老者嘴角的皺紋向上牽起。
隻要這具年輕的軀體徹底停止呼吸,那些殘餘的壽命便會流入自己幹涸的脈絡。
他和那個糾纏了十世的善魂,便能多偷得幾十載光陰。
這段時間足夠他們尋找分離的辦法。
一旦成功掙脫這孽緣般的共生,他便能真正掙脫輪回的鎖鏈,成為永世不滅的存在。
倘若此刻失敗,再度墮入地府轉生——
他們仍會被綁在一起。
這是他絕不願接受的結局。
老者沉浸在即將到來的自由想象中。
但下一刻,他察覺到了異樣。
年輕人確實已渾身覆滿羽毛,可擺在他麵前的那張薄紙人偶,竟緩緩抬起了扁平的腦袋。
紙人無聲地燃燒起來,騰起一簇青白色的火苗。
與此同時,年輕人渾身劇烈一震,所有附著的羽毛簌簌脫落。
反倒是老者自己,從脊椎骨竄起一陣鑽心的癢。
眨眼之間,灰褐色的絨毛從他手背、脖頸、臉頰瘋狂冒出,迅速覆蓋全身。
幾個呼吸間,他已然變成半人半鳥的怪異形態。
這突如其來的逆轉讓老者僵在原地。
旁觀的青年睜大了眼睛,喉結滾動著,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年輕人這時才抬起手,拂去肩頭最後一根脫落的羽毛,聲音裏帶著一絲笑意:
“你自己種下的咒,滋味如何?”
老者臉上的皺紋因震驚而扭曲。
他死死盯住對方,瞳孔裏映出難以置信的光。
而始終靜立在他身後的老婦人,蒼老的嘴角卻浮起一抹極淡的、如釋重負的弧度。
***
那扇門是黃銅鑄的,顏色陳舊,卻透著說不出的怪異。
門扉上交錯著黑白兩色的花紋,像某種古老的符咒。
關於十世善人與十世惡人的傳說,在知曉內情的人口耳間流傳。
他們每一世大多能活過七十個春秋,若運氣夠好,甚至能觸及百歲門檻。
但這並非恩賜,而是漫長的刑罰。
兩人從未真正分開過——不是血脈相連的兄妹,便是軀體共生的雙生。
更可怕的是,他們的生命緊緊纏繞,同生共死。
一人若受傷,另一人必遭牽連;一人若瀕危,另一人也難逃終結。
善魂早已明白,自己將永遠跟隨這惡唸的化身。
除非能將對方渡化,否則她永無超脫之日。
這是她的命數,她清楚。
而惡魂的目標,則是將這純善的存在拖入同樣的深淵。
但讓十世累積的善念轉向黑暗,比搬走一座大山更難。
漫長歲月裏的折磨與引誘,未能撼動那顆心的分毫。
善魂終究還是感到了疲憊。
活著的時候,她試過無數方法勸說,卻收效甚微。
一年又一年,毫無改變。
她曾想過用極端的方式終結這迴圈,試圖用自身的痛苦消磨對方心中的惡,結果仍是徒勞。
累。
這是她最真實的感受。
所以當看到年輕人施法將詛咒反彈,讓惡魂變成那副鳥形模樣時,她心底竟湧起一絲久違的輕鬆。
這一世,大概真的要結束了。
她也試過用死亡威脅對方,可每次都會被強行拉回人間。
但這一次,惡魂想要繼續活下去的企圖,恐怕要落空了。
老婦人抬起渾濁的眼,望向不遠處的年輕人,臉上那抹笑意深了些。
年輕人方纔通過某種方式聯係上了地府的引渡者,從其中一位手中換得了這幾樣東西。
那具紙人,本就是為眼前這對共生者準備的。
若真要正麵較量術法,就算來十個他,也未必是對方的對手。
江天感到胸腔裏有什麽東西在輕輕震顫。
不是心跳,是別的什麽,一種近乎愉悅的、細微的波動。
他看著前方,那對老邁的軀體旁散落著形狀古怪的器物,而那個年輕人正像一隻被踩了尾巴的動物般慌亂。
辦法是有效的。
他意識到這一點時,喉嚨裏幾乎要溢位一聲歎息。
以他們自己的手段,反過來加諸他們自身——沒有比這更合適的結局了。
那種術,一旦開始運轉,便如同滑下陡坡的巨石,連施術者自己也無法令它停駐。
強行中止?那反噬的力量足以撕開半條性命。
更何況,他們早已是風中殘燭。
此刻,那年輕人臉上的血色正迅速褪去。
他侍奉了這麽多年,小心翼翼地供奉著,所求的不過是一星半點的垂憐,一點能讓他在這世間挺直脊梁的東西。
二十年。
每一天都像在堆積細沙,指望有一天能壘成高塔。
可現在,塔基在他眼前崩塌了。
他忽然動了起來,不是走向老人,而是猛地踢向地上那些冰冷的金屬與木器。
一件,又一件,它們翻倒時發出沉悶的撞擊聲。
然後他撲過去,手指掐進老人枯瘦的脖頸,瘋狂地搖晃。
那具蒼老的軀體像一截失去韌性的藤蔓,隨著他的動作無力地擺動。
“你不能走!”
聲音從年輕人緊咬的牙關裏擠出來,嘶啞,破裂,“你還什麽都沒給我!你不能就這麽——”
老人的眼睛原本還殘留著一絲微光,像深潭底最後一點漣漪。
但就在某個瞬間,那點光熄滅了。
彷彿有一層無形的殼從他身上剝落,他的頭顱開始以一種不自然的幅度左右擺動,眼神空洞,望不見底。
然後,他看見了麵前的青年。
動作快得來不及看清。
隻聽得某種堅硬的、尖銳的東西破開皮肉的悶響,緊接著一切聲響都斷了。
青年的頭顱像一塊浸飽了水的軟糕,被輕易地貫穿。
他掛在那個形似巨鳥的生物的喙上,四肢軟垂,隨後被一甩,拋了出去,落在不遠處,再無聲息。
解決了青年,那鳥形的存在試圖站立。
它用那雙屬於人類的腿蹬踏地麵,卻隻換來兩聲清晰的、令人牙酸的斷裂聲。
小腿以怪異的角度彎折。
一聲尖銳得不像人言的哀鳴從它喉中衝出。
它身後,那位老婦人沉默著。
她的雙腿同樣呈現出扭曲的姿態,但她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她的臉轉向江天,目光竟奇異地柔和下來。
“孩子,”
她的聲音很輕,卻清晰地鑽進江天的耳朵,“你不屬於這裏。
你所見的一切,這四周所有的事物,都並非它們看上去的模樣。”
她停頓了一下,彷彿在積蓄最後的氣力。”待會兒,我會引火將我們二人焚盡。
灰燼裏留下的,或許能幫你找到……你原本的樣子。
就當是,你助我們解脫的謝禮。”
話音未落,她已抬起手,食指穩穩點向自己眉心的位置。
一縷火焰從她指尖誕生。
不是一種顏色,是三種,交織纏繞,像活物般沿著她的手臂蜿蜒爬升,迅速包裹全身。
不過兩三次呼吸的工夫,她和身旁那鳥形的存在都已籠罩在這奇異的火光之中。
黑鳥掙紮起來,巨大的翼翅拍打著地麵,揚起塵土,卻無法讓它離地分毫。
它隻能在原地痛苦地翻滾、撲騰,叫聲一聲比一聲淒厲,又一聲比一聲微弱。
焦糊的氣味漸漸彌漫開來,蓋過了塵土與血腥。
大約過了一分鍾,或許更久一點。
撲騰的幅度小了,叫聲終於聽不見了。
火焰中隻剩下兩具焦黑的輪廓,但火勢並未減弱,依舊靜靜地燃燒著。
江天站在原地,手腳有些發涼。
不是因為眼前的景象,而是老婦人最後那句話,像一顆冰冷的石子投入他意識的深潭。
我的確不屬於這裏。
他對自己重複。
可是,為什麽她說我所見皆非真實?
“何謂尋找真我?”
難道蘇醒後經曆的一切皆為虛幻?
可這又怎麽可能?
周身的每一絲觸感與痛覺都清晰得不容置疑。
這些感受如何偽造?
江天無法理解。
困惑如潮水般將他吞沒,令他陷入短暫的空白。
就在他失神的片刻裏,那兩人已徹底化為地上一捧灰燼。
江天眼神重新聚焦。
他望向地麵那攤灰白的痕跡,輕輕撥出一口氣,邁步上前俯身仔細翻找。
灰燼底層果然埋著某件物品。
那是一株雙色花,半黑半白,形態詭譎。
它的根須正緩緩扭動,彷彿在搜尋可供依附的宿主。
江天取來近旁的空花盆,拔去其中枯敗的植物,將這株奇花栽入土中。
根須觸及泥土的刹那便迅速蔓延,紮進土壤深處。
緊接著,那花朵忽然轉向,莖稈筆直地指向某個方位。
江天皺了皺眉,仍依循所指方向邁開腳步。
一路上,花冠不時轉動,調整著指引的方向。
江天跟著它的提示加快步伐,整夜都在疾行中度過。
天際透出第一縷灰白時,他停在了一片無邊無際的海岸前。
海麵遼闊,延伸至視野盡頭。
但眼前的景象卻讓江天怔在原地——半空中,竟懸浮著一扇巨大的黃銅門。
門為何能靜止於空中?
這個世界愈發顯得虛幻而不真實,彷彿籠罩著一層看不透的迷霧。
如此龐大的門突兀地矗立在海邊,怎會無人察覺?
可現實是,周圍沒有任何人來過的痕跡。
沒有警戒,沒有圍觀,甚至連一絲生命的跡象都不存在,寂靜得隻剩下海浪反複拍打岸邊的聲音。
江天仰頭凝視那扇門,隨後足底發力,身形如箭般衝向高空。
他在門前穩住,迅速掃視門扉表麵。
黃銅門上嵌著一處圓形的凹陷,形狀規整,顯然需要對應的物體才能填補。
隻一眼,江天便落回地麵。
他心中湧起一陣失望:僅憑這樣一個圖案,要找到匹配之物無異 ** 撈針。
但他並未放棄。
江天蹲下身,挖起一團潮濕的河泥,在掌心揉捏成圓球狀。
他再次躍起,抓住門上的銅環穩住身體,將泥球按進那道凹槽,用力壓緊,再小心取出。
落地後,他借著漸亮的天光反複端詳泥球表麵留下的印記。
那似乎是一隻眼睛的圖紋,周圍環繞著細密而神秘的紋路。
既然知道了形狀,接下來便是尋找。
江天轉身欲走——
就在這一瞬,一道冰冷的聲響直接刺入他的腦海:
【叮!檢測到今日未完成簽到,是否立即簽到?】
他整個人僵在原地。
緊接著,頭顱深處炸開劇痛,彷彿被無數尖錐刺穿。
破碎的記憶碎片強行湧入意識,撕扯著他的神經。
江天摔倒在地,雙手死死抵住太陽穴,骨髓都像被碾過般疼。
這場折磨持續了將近十分鍾。
痛感如潮水般退去。
殘存的記憶碎片在意識裏浮沉,斷裂的畫麵無法拚合,但江天清楚自己此刻該說什麽。
“開始簽到。”
【今日簽到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