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枚丹藥,六重突破——這種事說出去恐怕無人敢信,但掌心殘留的灼熱做不得假。
窗外天色仍沉,他卻毫無倦意。
睡眠此刻成了最奢侈的浪費。
他抓起外袍推門而出,身影沒入淩晨的霧氣裏。
* * *
山道在腳下不斷後退。
江天像不知疲倦的獵犬般穿梭在林間,感官繃成一張網。
兩個時辰後,喉間的幹渴終於讓他停步。
眼前是棟近乎傾頹的屋舍。
木門板在風裏吱呀搖晃,漆色早已褪成枯骨般的灰白。
院牆塌了半邊,露出裏頭叢生的荒草。
他正要抬手叩門,動作卻忽然頓住。
門縫裏,有雙眼睛正靜靜看著他。
那扇門板在夜風裏發出細微的裂響,彷彿再多用一分力就會散成木片。
兩側的牆垣被歲月啃噬得隻剩下一層灰撲撲的皮,勉強立著。
整條巷子沉在墨一樣的黑裏,唯獨這戶人家的窗子,透出一團昏黃的光,軟軟地鋪在門前的石板上。
江天的目光在那光暈上停了片刻。
他喉嚨裏幹得發疼,腿也沉得像灌了鉛。
最終還是抬起手,指節叩在門板上。
咚、咚、咚。
聲音悶悶的,被夜色吸走了大半。
他等了一會兒,裏頭沒有腳步聲。
湊近門縫,能看見那團光還在搖曳。
他又敲了一次。
這次,回應來了。
是門軸轉動時拖長的、令人牙酸的吱呀聲。
門開了條縫,一張年輕的臉探出來,眉毛擰著,將他從頭到腳掃了一遍。
“什麽事?”
青年的聲音帶著被驚擾的不悅,“這麽晚了。”
江天扯了扯嘴角,擠出一個歉意的笑。”迷路了,”
他說,聲音有些沙,“走了很久。
看見燈亮著,想討口水喝。”
青年沒立刻答話,又審視了他幾眼,側身讓出了空隙。
院子很小,一眼就能望到底。
** 擺著一口陶缸,缸沿泛著濕漉漉的光。
江天幾乎是撲過去的,抓起掛在缸邊的木瓢,舀了滿滿一瓢,仰頭就灌。
水滑過喉嚨,帶著一絲奇異的清甜,像冰線滲進四肢百骸,那些盤踞不去的疲乏竟一下子褪了不少。
“井水?”
他抹了抹嘴,喘了口氣,“很甜。”
手伸進衣兜,摸出一張折得齊整的紅色紙幣,遞過去。”一點心意,打擾了。”
青年瞥了眼那票子,沒接。”水不值錢。”
他指向黑黢黢的巷子另一端,“從這兒直走,盡頭左轉,再一直走,就能出去了。”
江天沒堅持,將紙幣對折,輕輕放在旁邊蓋水缸的木板上。
他點點頭,轉身朝門口挪步。
剛邁出兩步,屋裏的聲音截住了他。
兩個聲音。
一個老嫗,慈和得像曬暖的棉絮;一個老翁,粗糲暴躁,像砂紙磨過鐵器。
它們同時鑽進耳朵,內容卻南轅北轍。
“小哥,別急著走。
遇上便是緣,老身有樣東西給你。”
“哼!半夜砸門,扔張紙就想拍拍屁股走人?”
江天腳步驟停。
他扭過脖子,看向那扇透光的窗戶。
窗紙上映著兩道並坐的側影,輪廓捱得極近,卻又古怪地背對著背,彷彿長在了一起。
他轉回身,麵朝屋子。”不知要給我什麽?”
他問,聲音平穩了些,“至於補償……一百塊買一瓢水,我以為夠了。
還缺什麽?”
屋裏靜了一瞬。
然後,一聲幽幽的歎息,和一聲短促刺耳的冷哼,同時傳了出來。
江天的眉骨壓低了。
不對勁。
這地方,這兩人,都不對勁。
他不再朝外走,反而抬腳,向那亮著光的屋門踏近一步。
人影一晃,那青年已攔在身前,臉色繃得發青,嘴唇抿成一條僵直的線。
我勸你最好現在離開。
再晚些,恐怕就走不掉了。
聲音從身後傳來,江天卻連頭也沒回。
他盯著前方那扇舊布簾,嘴角扯了扯。
“腳長在我身上。”
他聲音裏聽不出情緒,“想走或想留,輪不到別人指點。
就算是深淵,今天我也要踏進去看看。”
話音未落,他人已不在原地。
站在院裏的青年瞪大雙眼,隻覺一陣風掠過麵頰。
再定神時,眼前空蕩蕩的,隻有門簾在微微晃動——是被一隻手掀開後尚未落穩的痕跡。
簾子後麵是一間窄屋。
統共不過三四十步見方,一條短過道連著兩間臥房。
江天徑直右轉,踏進裏間。
然後他整個人頓在原地。
炕上坐著兩個人——如果那還能稱作“人”
的話。
他們背貼著背,肩胛處的麵板竟連在一起,皺縮得像幹涸的河床。
兩張臉堆滿深紋,膚色灰敗如舊紙,骨頭幾乎要戳破那層薄薄的皮。
竟是連體之人。
江天的目光掃過他們萎縮如枯枝的雙腿,掃過那些深褐色的老年斑。
從肌肉的塌陷程度看,這兩人恐怕從未站立行走過。
可他們卻活著,活了遠比常人長久的歲月。
這本身已近乎神跡。
炕上的兩個頭顱此時緩緩抬起。
四隻眼睛望過來,左邊那雙渾濁卻柔和,像蒙塵的泉水;右邊那雙卻透著刺骨的冷,彷彿淬過毒的刃。
他們同時開口,聲音卻一個溫緩,一個粗礪。
“年輕人,我方纔瞧你一眼,便知你非俗世中人。”
“闖進別人家,總得留下點什麽。
你最珍貴的那樣,換你最需要的那樣,很公平。”
江天眯起眼,視線在他們臉上來回移動。
某個幾乎被遺忘的片段忽然刺破記憶——
“原來如此。”
他低聲道,“十世善人,十世惡人。”
輪回十次,記憶不滅。
一次未曾改過心性的極善,與從未收斂殺唸的極惡,竟長成了同一具軀殼的兩麵。
兩張臉上同時掠過一絲震動。
“這世上竟還有人認得我們……”
溫緩的聲音裏帶著歎息。
“既然認得,就別想活著出去了。”
粗礪的嗓音接上,“這地方偏僻,正好鬥法。”
江天轉身就朝外衝。
兩個快成枯骨的老人——若真動起手,他毫無勝算。
千年的修為堆疊起來,那是他無法想象的境界。
他剛踏進院子,側屋的窗欞就炸開了。
兩人從門內跌出,踉蹌著摔坐在地。
老者眯起眼,目光在江天身上颳了幾遍,隨即側過頭,對身旁的老婦壓低聲音道:
“今夜月圓,正是我氣力最盛的時候。
要活命,要躲過輪回,隻能借他的陽壽來填。
你先歇著,等會兒我來動手。”
話音落下,那一直跟在後麵的年輕人便湊上前,替兩人揉捏起手臂來。
他此刻弓背垂首的模樣,活像跟在主子腳邊的仆從,與先前判若兩人。
江天掃過他們,知道今日已無迴旋餘地。
他臉上什麽表情也沒有,轉身走到院中那口井邊,席地坐下。
閉上眼,心神已沉入幽冥,尋那兩位陰司的差役去了。
老婦望著他的背影,長長歎了口氣:
“我們早就該走了,何必再添罪孽?
多做些善事,下輩子或許不必受這般苦……
你怎麽就是不肯改呢?”
老人沒應聲,隻顧擺弄手邊的物件——
一紮枯黃的稻草人,七根生了鏽的棺釘,五麵褪色的小旗,還有一尊巴掌大的銅鼎。
東西備得齊全,看似隨意,實則每一樣都擺在最順手的位置。
他知道,哪怕對付一隻兔子,也得用上抓虎的力氣。
另一邊,江天原本緊鎖的眉間漸漸鬆開了。
他手掌一翻,一塊暗黃色的布攤在泥地上,又從掌心紋路裏引出一張剪成人形的白紙,和一顆殷紅似血的珠子。
三支細長的香 ** 土裏,他並指朝香頭一點——
“嗤”
地輕響,幾 ** 星迸開,香頭燃起,青煙嫋嫋盤旋上升。
年輕人和老者看見這簡陋的佈置,幾乎要笑出聲。
老婦心裏卻揪緊了:早知今夜是滿月,她絕不會叫住這過路人。
如今倒害他踏進了死局。
江天擺好東西,抬眼看向對麵:
“看二位年歲,該有一百一十了?莫非都是九月八日未時生的?”
這話讓老者憋不住大笑起來,笑聲裏滿是譏誚:
“我還當你有什麽高明手段,原來還是這等粗淺把戲!
想靠生辰八字來咒我?
太天真了……活過十世的人,早沒那些東西了。
不過瞧你可憐,告訴你倒也無妨——我如今用的八字,確實就是這個。”
他說這話時,江天已微笑著將那八字寫在了紙人上。
他早知道對方會說實話。
現在,該讓這傲慢的家夥付出代價了。
老人瞥見江天的動作,隻覺得可笑。
在他眼裏,這年輕人已與死人無異。
他不再多瞧,左手並指抵在唇邊,念起一段艱澀的咒文,右手提起一隻銅鈴輕輕搖動。
隨後,劍指猛地轉向江天——
麵前那尊小鼎中,一縷黑氣悄然飄出。
江天卻仍靜 ** 著,並未施術,隻看著對方動作。
待那咒語唸完,夜空中忽然掠過一道黑影。
眾人抬頭,隻見一隻貓頭鷹正盤旋而下,越飛越低。
江天甚至能從它轉動的眼珠裏,看出一股焦灼——
它死死盯著那尊小鼎。
老人引過那縷黑氣,一指按在貓頭鷹眉間。
霎時,貓頭鷹轉過頭,一雙巨大的眼睛牢牢鎖住了江天。
那瞳仁裏,滿滿映著他獨自坐在井邊的身影。
貓頭鷹的眼眶邊緣滲出了暗紅色的液體。
老者從袖中取出另一張泛著紫光的紙符,穩穩按在鳥背的絨毛間。
一聲短促的嘶鳴刺破了寂靜。
站在對麵的年輕人肩頭輕輕顫了顫。
麵板底下傳來螞蟻爬行般的刺撓感。
緊接著,一片又一片帶著細絨的羽狀物從他手背鑽了出來,沿著小臂向上蔓延。
脖頸、臉頰、額頭——所有 ** 在外的肌膚都在冒出灰褐色的覆蓋物。
他的輪廓正迅速膨脹、變形,朝著某種大型禽類的模樣扭曲。
年輕人垂下視線,望著自己逐漸被羽毛包裹的雙臂,沒有試圖掙紮。
他隻是微微偏著頭,像是在觀察某種陌生而新奇的景象。
這副姿態落在老者眼裏,與嚇破了膽的呆滯並無區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