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收回視線,指尖探向懷中,取出數枚深褐色的木釘。
牙齒咬破指腹,將滲出的鮮紅仔細塗抹在每一枚釘身。
做完這些,他迎著那道撲來的黑影疾衝而去。
奔跑中,細密的電光自他麵板下隱隱浮現,如同蘇醒的銀蛇,沿著臂膀遊走,最終沒入掌中緊握的木釘。
釘身得了電光滋養,竟自行懸浮而起,環繞他周身飛旋,帶起低微的嗡鳴。
黑影與身影刹那相接。
江天心念一動,九枚木釘化作九道疾影,分別射向那東西的頭頂、眉間、喉頸、心口、四肢關節以及下腹——所有要害之處。
濃稠如墨的陰腐之氣從僵 ** 內噴湧而出,幾乎凝成實質,像一層厚重黏膩的膠質護住了它的軀體。
木釘紮入這層屏障,並未能立刻穿透,隻是緩慢地向下陷落,釘尖與黑氣接觸的地方,嘶嘶騰起刺鼻的白煙。
好在釘身上流轉的電光不斷抵消著侵蝕。
江天對此景象似乎早有預料,雙手迅速交疊,結出一個古怪的手印。
丹田深處一股灼熱的力量被引動,順經脈湧上指尖。
與此同時,他背脊上的龍形刺青彷彿活了過來,在麵板下微微扭動,一股迥異的力量隨之灌注掌心。
他指尖泛起淡金光澤,在空中急速劃動。
一道複雜的金色紋路隨之顯現,甫一成形,便貪婪汲取著夜空中灑落的月華。
紋路吸收光華後迅速變形、拉長,最終凝成一柄輪廓古樸的長劍虛影。
劍身並不光滑,甚至未見鋒刃,但江天清楚,這東西的銳利,勝過許多錘煉已久的兵器。
他並指輕點自己額心,隨即遙指僵屍。
金色劍影微微一顫,從他眼前消失。
下一瞬,它已出現在十步之外,正正懸在僵屍眉前三寸之處。
那東西甚至來不及做出反應,劍影便已沒入它的頭顱。
悶響聲中,僵屍眉心裂開一道細縫,濃稠的綠色漿液緩緩滲出。
它僵滯的眼珠裏凝固著無法理解的愕然,似乎完全沒料到終結來得如此突兀。
籠罩周身的黑氣驟然潰散。
失去了阻礙的木釘立刻加速,深深釘入它周身各處關節要穴。
轟然一聲爆響。
那道身影在眾人注視下四分五裂,破碎的布片混著塵土向四周迸射。
原先它所立之處,隻留下一個凹陷的土坑。
江天視野裏再找不到那道移動的暗影。
他胸腔裏提著的那股氣,這時才緩緩吐了出來。
那東西本來的底子就厚實得可怕,壞就壞在吞進去的陰穢之氣實在太多,幾乎要撐破軀殼。
隻差那麽一絲絲活物的血氣——隻要沾上一點兒,多年來堆積在體內的那些汙濁煞氣,便會轟然炸開。
到那時候,別說連著突破十幾層關隘,就算再往上躥幾階,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真到了那一步,他這點能耐根本不夠看。
幸虧察覺及時。
再晚上片刻,一切就都來不及了。
不止是他,恐怕這整片天地都得跟著陪葬。
繃緊的肩膀鬆了下來,江天邁開步子,朝那片**狼藉**的凹坑走去。
他停在邊緣,低頭朝下望。
深坑底下的某樣東西,瞬間抓住了他的視線。
那兒竟躺著幾枚細長的物件,顏色慘白。
不是金屬的質感,倒像是用什麽骨頭慢慢磨出來的,表麵粗糙不平,泛著一種啞光的白,半點光滑也無。
江天眉心擰起一道褶,躍下坑底,將那些骨釘一一拾起。
指尖剛碰到它們,他腦袋裏猛地閃過一個畫麵——一本模樣奇特的冊子,封皮是暗沉的黃褐色,正中嵌著一隻豎立的眼睛。
這憑空冒出的景象,和他記憶中某個由“書道有限公司”
打造的物件,分毫不差。
想到這兒,太陽穴突地傳來一陣尖銳的刺痛。
那本書的幻象霎時碎散,無影無蹤。
“看來這東西在我記憶裏占的分量不輕。”
他低聲自語,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冰冷的骨釘,“不過是瞧見一點相關的邊角,反應就劇烈成這樣。”
可為什麽幹掉那具僵屍,它體內會藏著這些?他分明記得,自己是在另一個世界被重創,幾乎被邪魔撕碎,所有隨身之物理應都遺落在彼方。
這裏怎麽也會有?
思緒像纏在一起的線,怎麽也理不出頭緒。
他甩了甩頭,將骨釘收好,轉身朝那群縮在遠處的保安走去。
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裏麵混著劫後餘生的恍惚,以及一種逐漸熾熱的崇敬。
那具最凶的僵屍,任誰看了都知道不好惹。
它動作快得帶出殘影,每一步踏下都震得地麵發顫,力量大得駭人。
可這樣的怪物,竟被這年輕人如此幹脆利落地解決了。
他到底強到了什麽地步?而他們之前居然還暗中盤算,想將這人製住……這簡直是嫌自己命太長。
若是能拜在他門下,學得一招半式,往後的日子恐怕就徹底不同了。
天地如此廣闊,有邪物出沒的,絕不止這一處。
有了對付這些東西的本事,何愁生計?
人群激動起來,互相攙扶著站直。
待到江天走近,不知是誰先腿一軟,撲通跪下,緊接著一片膝蓋碰地的悶響。
“高人!求您收我做個徒弟吧!做牛做馬我都認,一定報答您!”
“這世道太險了,傳我一點保命的法子就行!”
“先生有這等通天手段,對付這些**陰邪**玩意,哪能次次勞您親自出手?不如收下我們幾個,教些本事,往後這些麻煩事交給我們,您也能清靜些。
您看……成嗎?”
這場麵,江天見得太多。
隻要稍露實力,這樣的請求便會接踵而至。
可他哪有閑暇去**栽培**旁人。
“不了。”
他聲音平淡,沒什麽波瀾,“我抽不出空。
你們也不是那塊料。
拜師的事,趁早別再想。”
夜色已濃,這片地方還需收拾殘局。
他還有別的事要辦。
“天黑了,這裏還得處理。
我們有緣再見吧。”
話說完,他不再停留,轉身快步離去,身影很快沒入昏暗的夜色裏。
隻剩下一群保安呆跪在原地,望著他消失的方向,良久,才響起一片沉重而無奈的歎息。
江天從墳地離開後,在山腰尋了個岩洞藏身。
解決掉那麽多行屍走肉,他估摸著該有些不錯的收獲。
於是安頓下來,他便合上眼,將注意力集中在掌心交錯的紋路上——試著呼喚那兩位陰司的使者。
意識沉下去的瞬間,四周景象驟然切換。
他置身於一間幽暗的石室,隻有凹凸不平的石台與石墩。
江天坐在一側,對麵正是牛首與馬麵的身影。
他沒多寒暄,開門見山地問:“剛才我除掉了那些僵屍,這回能換的東西不少吧?”
牛頭與馬麵對視一眼,點了點頭。
馬麵悶聲開口:“這次你要挑什麽?”
江天回答得毫不遲疑:“還是丹藥。”
這話讓馬麵的臉沉了沉,牛頭卻咧開嘴,露出一個近乎微笑的表情。
牛頭那碩大的頭顱上下動了動,前蹄一揚——江天眼前的畫麵再度破碎。
黑暗重新包裹了他,隻有無數光斑在四周漂浮閃爍,像夏夜草叢裏的螢火。
江天嘴角彎了彎。
他再次穿梭在光點之間,尋找適合自己的丹藥。
這次有三個光團靜靜懸著,意味著他能換走三枚。
一股熱流從胸口湧起——上次僅一枚就讓他修為連破數關,若是三枚一同服下……
他加快動作,目光如篩子般掠過那些光斑。
約莫半個時辰後,他停在三個光團前。
三枚丹藥表麵皆浮著暗紋,與上次所見頗為相似:第一枚刻著簡拙的鳳形,第二枚是盤踞的虎狀,第三枚則是一個無首的人形輪廓。
江天心頭那陣熟悉的悸動又湧了上來。
他伸手,將三枚丹藥一把攥住。
光亮熄滅。
岩洞的潮濕氣息鑽入鼻腔,江天睜開眼,攤開手掌——三枚丹藥靜靜躺在掌心。
他沒有急著全部吞下,而是先撚起那枚刻著鳳凰的血紅色丹藥,送入口中。
丹藥入腹即化,一股暖意滑向丹田,隨即在那處凝成一道金色的、線條簡單的鳳凰虛影,繞著氣海輕盈盤旋。
緊接著,丹田如受灌溉的土地般向外擴張,靈氣的儲量成倍暴漲。
骨骼發出細微的劈啪聲,筋脈像被溫水反複衝刷。
** 的黏膩物質從毛孔滲出,很快將他裹成泥塑般的人形。
能量漸漸平息,滲出也停止了。
江天低頭看見自己滿身汙垢,立刻衝出山洞,直奔不遠處一條山溪。
撲進冰涼的溪水時,他幾乎被自己身上的酸腐氣嗆得窒息。
搓洗完畢,他從水中站起,深深吸了口氣——彷彿一場纏身十數年的大病驟然痊癒,四肢百骸透著難以言喻的輕快。
他甩了甩濕發,轉身又朝那個岩洞走去。
左臂麵板上浮起一片斑斕紋路,像是羽翼收攏的鳥形印記。
江天從水中站起時,水珠正順著那道新生的痕跡往下滑。
他握了握拳,骨節間傳來的力道比先前沉了數倍。
第二枚丹丸躺在掌心,表麵凹凸的線條勾勒出猛獸輪廓。
他沒有猶豫,仰頭嚥下。
腹內驟然騰起兩股迥異的氣流。
一道銳利如刃,貼著經脈遊走時帶起細微的刺痛;另一道則裹著腥鏽氣息,在丹田裏橫衝直撞。
它們彼此撕扯又相互纏繞,最終竟在身周形成兩股盤旋的風——一股凝如劍鋒,另一股則像掙脫牢籠的獸。
氣息翻湧間,屏障接連碎裂。
等體內動蕩稍平,他已站在新的高度。
江天沒有急著去碰第三枚丹藥,而是盤膝坐下,將那些躁動的靈力一遍遍捶打、壓實。
直到身體裏虛浮的震顫徹底消失,他才取出最後那枚紋路詭譎的丹丸。
本能比記憶更可靠。
既然每一寸血肉都在渴望,他便仰頭吞了下去。
熱流炸開的瞬間,肌肉像被無數雙手同時揉捏。
酸脹感從四肢百骸湧上來,卻奇異地令人戰栗——那不是痛苦,而是力量灌注時飽滿的酥麻。
他能聽見筋腱繃緊的微響,能感覺到骨骼在輕微嗡鳴。
就在這膨脹的愉悅中,零碎片段突然刺進腦海:昏暗甬道、搖曳的火把、刀鋒劃過某種非人軀體的觸感。
那些麵孔模糊不清,但胸腔裏翻騰的熟悉感幾乎讓他窒息。
他記不起時間地點,卻記得揮刀時手腕扭轉的角度,記得鮮血濺在頰上的溫度。
畫麵褪去後,江天睜開眼。
境界已穩固在全新的門檻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