估算出這個數字時,他喉間溢位一聲低笑。
若是能將它們盡數剿滅……
所能攫取的好處,將遠超預期。
他悄然後撤,身影融入外圍樹影,開始籌備應對屍群所需的器物。
雷霆自他掌中躍出,卻不足以將整片墓地的異變之物盡數抹除。
他需要藉助外物。
桃木的氣息能克製陰穢。
江天離開墳地,攀上鄰近的山嶺,在一處背陰的坡麵尋到株生長約兩百年的桃樹。
樹幹被他裁成兩柄細長劍身,又削出數十枚尖釘。
刃麵與釘體被刻上交錯層疊的紋路——那些紋路彷彿自有呼吸,在刀鋒劃過時隱隱泛起微光。
當最後一劃完成,所有木器表麵掠過一層淡青色的暈,如同被月光浸透。
他又轉向山腳一處屠狗作坊。
在那裏取得尚帶溫熱的黑犬血,將木劍與木釘逐一浸染。
暗紅液體滲入木紋,散發出類似鐵鏽與陳舊香料混合的氣味。
再回到墓地時,日頭仍懸在半空。
江天沒有驚動土下的存在,隻尋了塊背風的石碑,盤膝坐下。
他合著眼,呼吸輕緩如入睡。
這一切卻被值班的守墓人收入眼底。
那人親眼看見這陌生青年躍過兩人高的磚牆時輕盈得像片葉子,落地時連塵土都未驚起多少。
不是常人能有的身手。
守墓人退回崗亭,用對講機喚來了十餘名同伴。
每人手中都握著防暴盾、長柄鋼叉,以及填滿 ** 的 ** 槍。
他們沒有立刻上前,而是散開埋伏在樹叢與墓碑之後,等著天色徹底暗下。
太陽沉入地平線的刹那,江天睜開了眼睛。
幾乎同時,草叢間響起窸窣的移動聲——那些保安正壓低身子向他圍攏。
江天起身,走到墓群最前方的空地上。
他環顧四周,手指剛抬至胸前結印,雜遝的腳步聲已迫近耳畔。
他收回手勢,轉過身。
十幾道手電光柱同時打在他臉上,光圈後麵是繃緊的臉與高舉的器械。
站在最前的男人嗓音粗沉:“小子,現在乖乖趴下,還能少受點苦。”
“要是硬碰硬, ** 可不長眼。
你這年紀留下案底,往後幾十年怎麽過?再說這破墓地,哪有什麽值得偷的?”
江天目光掃過眾人,語氣裏聽不出波瀾:“我不是盜墓的。”
“你們在這裏守了有些年頭了吧?是不是總覺得精神渙散,格外怕熱?”
“等到半夜,手腳又冷得像浸在冰水裏?”
手電光晃了晃。
有人下意識縮了縮脖子,有人互相瞥了一眼。
確實,每個人都或多或少有過類似的感受。
“一個人這樣,或許是巧合。”
江天繼續說,“所有人都一樣,你們不覺著奇怪嗎?”
“實話很難相信,但我必須告訴你們——這片墳地埋的東西已經變了,土裏的 ** 正在轉化成另一種東西。”
“再等些日子,等它們破土而出,第一個遭殃的就是守在這兒的人。”
“現在除掉,還來得及。”
起初聽到身體症狀時,幾個保安眼神裏閃過動搖。
可“僵屍”
二字一出,所有警惕瞬間化作嗤笑。
傳說裏的怪物,怎麽可能真的存在?
一道道目光重新變得輕蔑,像在看一個蹩腳的騙子。
江天清楚,單憑幾句話無法讓這些人信服。
他雙手結印,指尖對準後方那片墓碑。
就在手指伸出的瞬間,他的聲音也傳到了每個人耳中:“我明白你們不會輕易相信。”
“但 ** 就在眼前,你們自己看吧。”
靈氣在他並攏的指尖匯聚。
當那一點指向墳場時,一股難以形容的力量悄然擴散開來。
緊接著,地麵開始震顫,彷彿有什麽在地下翻騰。
與此同時,所有墓碑表麵都傳來了細碎的破裂聲。
裂紋像蛛網一樣從碑麵中心蔓延開去。
待到最後一塊碑石也布滿裂痕時,四周忽然陷入詭異的寂靜。
那些保安已經睜大了眼睛,臉上寫滿震驚。
他們僵在原地,如同失去了魂魄。
隨後是一聲悶響——所有墓碑前的石板同時炸開。
土塊和碎石向四麵八方迸射。
揚起的塵埃吞沒了整片墓地。
灰塵中隱約浮現出一些黑色的輪廓。
看到這一幕的人們,脊背發冷,全身的血液都像凝固了。
他們這輩子別說妖邪,就連真正的惡人都沒見過幾個。
此刻突然麵對這些存在,隻覺得心髒都快停止跳動。
雖然從未親眼見過,但誰都聽過關於僵屍的傳聞:它們力氣驚人,行動如風,還會吸食活人鮮血。
普通人隻要被咬上一口,絕無生還可能。
此刻保安們心裏隻剩下悔恨。
要是早知道這裏真有這些東西,他們絕不會踏進一步。
可惜現在說什麽都晚了。
一陣陰風毫無征兆地捲起,掃清了墓園裏的浮塵。
那些黑色的人影徹底顯露出來。
月光很亮,照得墓地一片慘白。
所有人都看清了塵埃下的東西——它們穿著民國時期的壽衣。
那是老人過世時穿的衣裳。
但這些衣物常年被陰氣侵蝕,早已破爛不堪。
剛才那股風吹過,有些布料碎成了條縷,掛在灰白的軀體上。
露出麵板是那種不自然的青灰色。
無論男女老少,眼眶裏都沒有眼珠,隻剩下兩個黑洞洞的窟窿。
麵龐泛著黑灰,嘴角伸出獠牙。
雙手的指甲又長又黑,泛著幽光。
人們覺得那指甲上一定沾滿了劇毒,碰一下恐怕就沒命了。
這樣的僵屍大約有四十多具。
它們周身還纏繞著絲絲黑氣,那股氣息帶著刺骨的寒意。
飄過來時,一股腐臭夾雜著陰冷鑽進鼻腔,滲透全身。
有人控製不住地打起哆嗦,膝蓋抖得站不穩。
有人想逃,可腿腳早已不聽使喚。
而在最遠的山頭上,還站著另一具僵屍。
它格外不同:身高接近一米九,渾身肌肉虯結。
身上的衣物完整無損。
指甲厚實尖銳,嘴裏排著密密的利齒,像鯊魚一樣。
那雙眼睛居然沒有腐爛,黑白分明的眼珠來回轉動,正打量著眼前這群活人。
江天掃視了一遍僵屍群,然後回頭看向保安們,聲音平靜:
“現在,你們總該信了?”
保安們望向他的眼神裏,隻剩下哀求。
眾人退到牆邊時,那些僵立的身影忽然動了。
先是喉嚨深處滾出低吼,像困獸掙脫鎖鏈。
緊接著,所有身影同時躍起——不是走,是跳,每一次落地都激起沉悶的回響,兩三米的距離眨眼就過。
江天沒看他們。
他從布袋裏抽出兩截深褐色的木頭, ** 腳邊地麵。
指尖劃過木身時,有暗紅色的光從指甲縫裏滲出來,像融化的鐵水,緩慢地鍍上木頭的紋理。
光暈流轉,最後凝成一層薄薄的金。
他握住那兩柄發光的木頭,轉身迎向第一道撲來的黑影。
木頭碰到對方身體的瞬間,嗤啦一聲,白煙炸開。
黑影踉蹌倒地,皮肉迅速萎縮,露出底下焦黑的骨架。
第二隻、第三隻……金芒在昏暗裏劃出短促的弧線,每閃一次,就有一團白氣噴湧而出,伴隨短促的、不像人聲的嘶叫。
但數量太多了。
腐臭的氣味圍攏過來,指甲劃破空氣的尖嘯從四麵八方刺向耳膜。
江天側身避開一隻抓向他咽喉的手,另一柄木頭順勢刺進對方肋下——白煙再次騰起時,他感到握柄處傳來細微的碎裂感。
木頭開始腐蝕了。
每消滅一個,表麵就多一片蛛網般的焦痕。
牆邊的人們屏住呼吸。
他們見過這些怪物撕開鐵門,見過它們不知疼痛地撞碎磚牆。
可現在,那個年輕人隻是揮動著發光的小木片,那些東西便像曬透的紙偶般片片垮塌。
有人張著嘴,有人死死攥住身旁人的胳膊,指甲陷進布料裏。
最後一柄木頭在刺穿第二十一個身影時徹底崩碎。
碎屑從江天指間滑落,他鬆開手,看向台階最高處——那裏還站著最後一道影子。
那影子喉嚨裏發出長吟。
聲音撞在牆壁上,震得人耳膜發麻。
它盯著江天空蕩蕩的雙手,眼眶裏兩點幽光忽明忽暗,像在笑。
江天甩了甩手腕。
袖口下,小臂的麵板微微發燙——那是之前吞下的藥丸在血脈裏燒灼的餘溫。
沒有那東西,他此刻大概連站直的力氣都不剩。
影子躍下來了。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快,破風聲像刀鋒劈開霧氣。
江天向左側踏出半步,避開第一抓,同時右手探向腰間——那裏還有最後一截備用的木楔,隻有手掌長,原本是備來布陣的邊角料。
他把它握進掌心,暗紅的流光再次從指尖湧出,這次隻來得及裹住木楔前半寸。
足夠了。
影子第二次撲來時,他把那截發著微光的木楔,送進了對方大張的嘴裏。
白氣沒有從傷口,而是從眼窩、鼻孔、耳孔裏噴射出來。
影子僵在半空,然後直挺挺向後倒去,撞在地上發出枯木斷裂般的悶響。
焦黑迅速爬滿全身,最後隻剩一具蜷縮的骨架。
江天鬆開手。
木楔在他掌心化成一撮灰白的粉末,隨風散了。
牆邊傳來抽氣聲,接著是壓抑的、斷斷續續的嗚咽。
有人癱坐在地上,有人開始抹眼睛。
劫後餘生的慶幸像潮水般漫過每個人的臉,混著尚未褪盡的恐懼,讓表情顯得有點扭曲。
江天沒看他們。
他彎腰撿起腳邊一片尚未完全焦黑的碎布,擦了擦手上沾的灰。
布料邊緣還殘留著暗褐色的汙漬,不知道是血還是別的什麽。
他擦得很慢,很仔細,彷彿剛才那場廝殺隻是中途歇腳時順手趕走了一群煩人的飛蟲。
擦完,他把碎布扔回那堆焦骨旁邊,轉身看向縮在牆角的人群。
“結束了。”
他說。
聲音不高,剛好夠所有人聽見。
眾人目光齊刷刷投向遠處那道僵直身影,每個麵孔上都凝固著驚懼。
江天此刻的眉宇也沉了下來。
眼前這東西,力量遠在他之上,氣息的差距隔著好幾重山。
它吸足了不知多少年的陰腐之氣,此刻哪怕隻沾上一滴活物的血,恐怕就要蛻變成更可怕的存在。
但若能攔住這一步,便還有轉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