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中一位開口說道,“你現在下去,附在上麵,便能自由行動。”
“切記,莫要多言。”
另一位接話,聲音壓低,“若被天道覺察,懲罰不會輕。”
江天沉默著點了點頭。
他依照兩人的示意,縱身躍入深井。
井底沒有水,唯有吞噬一切的漆黑,以及在那漆黑極深處,一粒微弱的光點。
江天盯著那點光,身體不斷下墜。
漸漸地,四周亮了起來。
轉眼間,他看見漫天星辰鋪展開來。
等他扭過頭,望向自己來時的方向,整個人頓時僵住了。
他竟然是從月球中飛出來的。
這個事實帶來的衝擊過於劇烈,讓他一時無法思考。
“月球……竟是地府?”
這念頭不受控製地冒出來。
太顛覆認知了。
隨即,蘇醒於那個世界後,強行湧入腦海的那段記憶,又一次浮現。
地府被攻破。
月球成了人們新建的冥府。
剛入地府時,他還以為這段記憶是錯的。
可現在親眼所見,每一處細節都對得上。
那麽,新的困惑產生了:如果記憶無誤,自己為何會前往另一個世界?
難道世界並非唯一,而是存在無數個?
江天想不通這背後的緣由。
但沒等細想,他已穿過星空,落向一顆龐大的星球。
從高空墜下,最終踏在一棟大廈的屋頂時,一陣強烈的恍惚感攫住了他。
眼前的一切既熟悉,又陌生。
他抬手按了按眉心,試圖壓下這種煩躁。
自從醒來,所見所聞總帶來一種說不出的窒悶。
遺忘的記憶成了持續的折磨。
他決定按牛頭的提議行動。
誅殺妖邪鬼魅,或許能找回失去的東西。
江天合上眼,感知向四周擴散。
很快,某個方向傳來一絲極淡的氣息,其中纏繞著怨毒與恨意。
他朝怨氣飄來的方位望去,隨即在高樓之間起落跳躍,疾速逼近。
那怨氣很淡,是剛死不久才會散發的程度。
江天明白,這正是牛頭馬麵為他備好的肉身。
此刻他隻是魂體,沒有軀殼,在這世間行走諸多不便。
順著怨氣追尋,他很快找到了目標。
那具肉身竟懸在天台邊緣,用一根繩子吊死了自己。
死者雙眼凸出,長舌外垂,麵色青紫,顯然已斷氣一段時間。
看上去約二十出頭,相貌還算端正,衣著與佩飾都顯示家境富裕。
有錢,模樣也不差,為何自盡?
江天想不明白,但隨即搖頭——這與自己無關。
他揮手斬斷繩索,魂魄順勢附入這具身體。
融合過程異常順利,或許得益於某種手法的引導。
不僅如此,他原本的修為也一並帶了進來。
術士九品的靈氣,驟然在丹田湧現。
刹那間,靈氣撐開丹田,順著經脈奔湧,改造著這具身體的每一處。
骨骼與血液都在經曆劇變。
軀體深處的支撐結構變得緻密堅硬,流動的液體裏混雜的微粒消散了大半。
那些輸送能量的通道也被撐開,變得異常寬闊。
改造過程結束時,控製這具軀殼的意識驅使著它緩緩直立。
關節屈伸了兩下,傳來些微滯澀的觸感。
但這股不協調的滋味隻停留了短短一瞬,便徹底無蹤無影。
完全適應之後,那意識——姑且稱之為江天——合攏了視覺器官,將感知向四周鋪展,探尋是否存在強烈的異常波動。
沒過多久,眼簾重新掀開。
在他的探測範圍內,捕捉到一團極其濃烈的、由不甘與憤怒交織而成的氣息。
這具軀殼原主殘留的痕跡與那股氣息相比,簡直如同螢火之於烈日。
能釋放出如此強度的怨憎,目標的層次絕不會低。
辨明方位,江天從屋頂縱身而起,開始在城市上方的樓宇間連續騰躍。
他在建築頂端起落的身影,迅速吸引了街道上行人的目光。
一張張麵孔寫滿驚愕,彷彿目睹了傳說中禦風而行的存在。
每棟樓之間的空隙足有二三十米,他卻隻需輕巧地一蹬,便能穩穩落在對麵。
目睹此景的人們圓睜雙眼,神情茫然。
有人懷疑是否因連日勞累產生了幻視。
那樣寬闊的跨度,血肉之軀怎麽可能越過?活了這些年歲,何曾見過這般匪夷所思的景象?
他們停下腳步,紛紛舉起手中的拍攝裝置。
鏡頭對準空中那道身影,議論聲也隨之炸開。
“老天……這該不會是傳聞裏,懂得古代技擊之術的那種人吧?”
“聽你這麽一說,確實像。
尋常人,哪怕是
“看他跳動的軌跡,似乎是在朝著某個方向趕路。
是在尋找什麽嗎?”
“要是能拜他為師……”
“他移動得太快了,我們根本追不上。
可惜了。”
嘈雜的交談聲中,江天的軌跡仍在向前延伸。
越來越多的人駐足仰首,舉起裝置記錄。
那道跨越樓宇的畫麵,很快傳遍了整條街道。
一時間,路麵陷入了停滯。
這段影像也隨之流入網路。
江天對此一無所知。
在掠過二十多座高樓後,一片低矮密集的建築群出現在下方。
落入這片區域,江天立刻注意到有一戶人家正在操辦喪儀。
他停在近處,聽見院內哭聲陣陣。
地麵撒滿了圓形方孔的冥紙,牆邊倚靠著許多色彩紮眼的花圈,空氣中彌漫著焚燒紙帛的焦糊味——以及那股幾乎凝成實質的怨憤之氣。
目光掃視一圈,江天緩步走到那戶人家的門前,朝內望去。
裏麵設著一處不大的靈堂。
正 ** 停著一口漆成暗紅色的棺木。
棺槨兩側立著紙紮的童男童女,還有金銀山與一座模擬的橋梁。
許多人身披 ** 、頭戴孝布,跪伏在地,哀聲痛哭。
倘若江天此刻的實力沒有恢複到術士第九階的層次,或許真會被這場麵矇蔽。
那些哭聲雖然響亮,卻與棺中逝者毫無血緣牽絆。
而且,他們隻是張著嘴幹嚎,眼眶裏見不到半點濕意。
江天可以斷定,這些跪地之人全是受雇而來,專替他人哭喪。
這已足夠古怪。
但更讓他感到詫異的,是棺內的景象——那裏隻有一副枯骨,以及一麵通體黝黑的大鼓。
濃得化不開的怨與恨,正從那麵鼓上不斷滲溢位來。
透過木質棺槨,江天看得分明。
此外,那鼓麵竟是以 ** 鞣製縫合而成。
意識到這一點時,江天的脊背竄過一陣寒意。
院落裏停著棺木,死者卻無親眷守靈。
隻有一群雇來的伶人,在靈前裝模作樣地哭嚎。
棺中遺骸早已隻剩枯骨。
而整張 ** 竟被完整剝下,鞣製成一麵鼓。
這手段之殘忍,讓江天的胃部一陣翻攪。
他忽然記起某種鼓的傳說。
據說那鼓的製作過程極其詭譎。
可一旦製成,以槌擊之,
便能召來無數遊蕩於陰陽縫隙的孤魂。
這分明是件至邪之物。
江天此刻已能推測出製作者的意圖——
無非是想以鼓聲為餌,誘捕那些被召來的魂靈。
至於捕來何用,他尚不清楚,
但這對江天而言,未嚐不是個機會。
若有此鼓,他便能大量引來那些無主之魂,而後……
思緒至此,江天邁步跨進了院子。
剛走幾步,正屋的門忽然從內推開。
一個身形魁梧的漢子踏了出來,滿臉橫肉,目光像淬了毒的刀子。
他周身散著一股陰冷的氣息,彷彿剛從冰窖裏爬出。
見到江天,漢子眉頭驟然鎖緊,眼底掠過一絲殺機。
他大步逼近,將近一米九的身軀投下濃重的陰影,將江天完全籠罩。
沉悶的聲音從喉嚨裏滾出來:
“生麵孔。
來這兒做什麽?”
江天凝神感知了片刻對方身上殘留的氣息。
答案已在心中浮現——
這漢子與棺中死者血脈相連,而且極近。
此外,將棺中人的皮製成鼓的,恐怕正是眼前這人。
江天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路過,愛管閑事。”
他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今天不但要管,還要帶走棺裏的東西。”
漢子瞳孔驟然收縮如針尖。
他聽懂了——這人不僅知道棺中人的 ** ,還清楚裏麵藏著什麽。
僅在門外站了片刻,便看透一切。
這青年絕不簡單。
漢子此刻才明白,方纔在屋裏打牌時,那股莫名的心悸從何而來。
問題就出在這不速之客身上。
漢子死死盯住江天,對方那副從容的神態讓他不敢妄動。
敢獨自闖進來,必定有所倚仗。
他本想直接動手,此刻卻壓住了衝動,沉聲道:
“兄弟,有些事你看不清全貌,裏頭水很深。”
“天若真有眼,又何須你來替它行事?”
“既然天都不收我,你又何必蹚這渾水?這說到底……隻是家事。”
他頓了頓,語氣稍緩,“你要什麽,我可以給。
別給自己惹麻煩。”
江天沒料到,這看似凶悍的壯漢,竟如此怯懦。
他臉上嘲意更濃。
“天不收你,是時辰未到。
我來了,或許便是時辰到了。”
“想堵我的嘴?沒那麽容易。”
他向前半步,聲音壓得更低,“你殺的是父親,還是母親?”
漢子臉色瞬間鐵青。
他強忍著翻騰的怒氣,從牙縫裏擠出一句:
“二老恩愛多年,死,自然也要同穴。”
江天聞言,微微一怔。
他立刻聽懂了那句話的含義。
棺中拚合的白骨,竟來自此人父母的身軀。
那麽這麵鼓……一側是父親的骨骼,另一側是母親的?
倘若如此,整件事的性質便徹底不同了。
那鼓的效用也隨之顛覆。
男為陽,女為陰。
以男骨與女骨各製一麵,鼓就成了陰陽鼓。
但凡牽扯陰陽之物,皆非尋常可論。
這鼓已不止能喚來孤魂野鬼——
它專為召請“陰陽雙鬼”
而造。
那對鬼物雌雄同體,凶戾異常,多般術法難傷分毫,且力大迅疾,曆來令人聞之色變。
煉成雙鬼更是艱難:需尋兩人,一人生於純陽之年月日,另一人生於純陰之年月日,皆須在衝犯太歲之時喪命,死後一個時辰內以陰陽石封存,再輔以諸般材料煉足四十九日,方有幾分可能成形。
一旦雙鬼現世,必是生靈塗炭。
而這麵鼓,正是駕馭並召喚它們的器物。
若真讓眼前這漢子煉成並敲響它,自己實在沒有把握應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