熱浪裹挾著碎裂的嘶鳴將他吞沒。
他根本沒料到對方會選擇這樣的結局,更沒料到這毀滅來得如此迅猛。
視野被灼紅覆蓋,隨後沉入黑暗。
再睜開眼時,四周隻剩一片灰調。
天是灰的,地是灰的,連身旁那些低著頭、拖著步子緩慢前行的人影,也全都浸在同樣的灰色裏。
江天掃視一圈,心裏已然明瞭。
居然被炸到了這種地方。
他摸了摸自己的胸口——沒有心跳,卻還留著殘缺不全的記憶。
死了,卻還記得一些事,這不合常理。
但疑惑歸疑惑,腳步已經跟著人群向前挪去。
沒過多久,一座巨大的拱橋橫在眼前。
橋頭立著兩個身影:一個生著牛首,一個長著馬麵。
江天腳步微頓。
這兩位怎麽會出現在這裏?
正思忖間,那兩位竟徑直朝他走來。
不,準確地說,是走向他身側那個一直低頭行走的影子。
牛頭揚起手中的鐵鏈,聲音像鏽鐵摩擦:“邪祟,生前作惡,死後該償債了。”
說完,兩雙眼睛轉向江天。”你誅滅此物,算是一樁功德。
隨我們走一趟。”
江天側目,這才發現那邪魔竟一直跟在自己半步之外,渾身的黑氣已褪成灰敗的霧。
他居然毫無察覺。
這地方,果然處處透著古怪。
被鐵鏈指著的邪魔忽然抽噎起來,肩膀一聳一聳。
“哭什麽?”
馬麵不耐煩地甩了甩尾巴,“堂堂男兒,這副模樣像話嗎?”
“我都死了……還不許哭嗎?”
邪魔吸著鼻子,聲音斷斷續續,“七十多年修行……落得這般下場……換你你能甘心?”
江天在一旁聽得怔住。
方纔還囂張 ** 的家夥,此刻竟像個受了委屈的孩童。
牛頭拍了拍邪魔的肩膀——如果那團灰霧算肩膀的話。”別急,往後要受的苦還長著呢,現在哭早了。”
江天忍不住挑眉。
這安慰,可真會挑時候。
邪魔一聽,嚎得更響了:“永世不得超生啊……我的命怎麽這麽苦……”
牛頭馬麵對視一眼,搖搖頭。
鐵鏈嘩啦一響,捆緊了那團灰霧。”時辰不等人,走吧。”
他們拖著抽抽搭搭的邪魔往前去。
江天沉默地跟上。
一路上,牛頭和馬麵有一搭沒一搭地同他說著話,聲音在灰濛濛的空氣裏蕩開,像隔著一層厚厚的布。
掌心傳來灼燒感時,江天混沌的思緒驟然清明。
先前種種不對勁此刻清晰浮現——從那個自稱牛頭的聲音在昏沉中響起,告訴他尚未真正死亡,到所謂“鬼門十三針”
的傳聞,再到對方提出交易時自己那股莫名的順從。
一切都像蒙著層濕漉漉的灰霧,思維滯重,難以深究。
“你已烙下印記。”
牛頭的聲音在身側響起,少了先前那份誘導性的溫和,透出地府特有的冰冷質地,“穿過十三關,即可還陽。
途中若擒獲遊蕩人間的邪祟,封入印記,自有酬償。”
江天抬起手,看見掌紋間多了一道暗紅色的複雜紋路,似活物般微微搏動。
他環顧這間堆滿詭奇物件的石室:風幹的斷手蜷曲如爪,釉色慘綠的陶瓶滲出寒意,一顆 ** 眼球在琉璃罐中緩緩轉向他,還有那柄自己剛選中的長劍——劍刃上的暗紅與其說是血,更像某種凝固的幽光。
“我要去的人間,”
江天開口,聲音幹澀,“並非我記憶中的世界,對嗎?”
牛頭那張覆蓋著短毛的麵孔上看不出表情,隻有眼眶裏的兩點幽火輕微晃動。”陰陽早已紊亂。”
它答得簡潔,“你所見,將是錯位之景。”
沒有再多解釋。
牛頭轉身引路,江天握緊長劍跟上。
劍柄入手冰涼,那股涼意卻讓他頭腦保持住難得的清醒。
穿過長廊時,他看見那些高達兩丈的陰兵如石像般矗立,鎧甲縫隙裏飄出縷縷灰氣,所經之處連空氣都變得黏稠。
馬麵不在。
江天想起進入這石室前,那位生著長臉的引路者帶著幾團模糊黑影拐向了另一條通道。
此刻隻有牛頭沉默的背影在前,蹄鐵敲擊石地,發出規律而空洞的響聲。
石室門在身後合攏。
江天被帶到一處開闊的平台上,腳下石板刻滿無法辨識的篆文,正前方則是一道旋轉著的灰暗漩渦,隱約能聽見其中傳來斷續的嗚咽與風聲。
“從此處踏入,便是第一關。”
牛頭側身讓開,“印記會指引你方向,也會吸納你所擒之物。
記住,關隘之中,所見未必為實。”
江天深吸一口氣——盡管他懷疑自己是否真的還需要呼吸——邁步跨入漩渦。
視野瞬間破碎重組。
他站在一條街道 ** 。
天色是永固的黃昏,橘紅裏摻著鐵灰,建築物輪廓熟悉又陌生:招牌上的字跡扭曲難辨,櫥窗後的人影靜止不動,空氣中飄浮著焦糖與鏽蝕混合的氣味。
遠處傳來孩童笑聲,清脆得令人頭皮發麻,因為整條街上空無一人。
掌心印記微微發燙。
江天低頭,看見紋路中滲出一點暗光,指向右側巷口。
他握劍走去。
巷子深處,一團人形的陰影正趴伏在地,肩膀劇烈聳動,發出啃食般的窸窣聲。
當江天靠近至十步之內,那影子猛地抬頭——沒有五官,隻有一張不斷旋轉的、布滿細齒的漩渦。
長劍嗡鳴。
江天手臂肌肉繃緊,不是出於恐懼,而是某種烙印在身體深處的本能。
他忽然想起牛頭那句“鬼門十三針吊住一口氣”
所以這具瀕死的軀殼裏,還殘留著戰鬥的力氣?
陰影撲來。
江天側身,劍鋒斜掠,觸感並非切割血肉,而是像劃開一團濕冷的棉絮。
暗影尖嘯著潰散,化作幾縷黑煙,卻被掌心印記產生的吸力猛地攫住,一絲不剩地吞入。
印記的搏動增強了一分。
與此同時,江天感到一絲微弱的暖流從手掌蔓延至手臂,驅散了地府帶來的部分陰寒。
他繼續前行。
街道彷彿沒有盡頭,兩側窗戶後開始出現晃動的影子,它們貼在玻璃上,用沒有五官的臉“注視”
著他。
笑聲越來越近,忽左忽右。
江天加快腳步。
根據印記指引,他需要找到這片區域的“裂隙”
那將是通往下一關的出口。
但首先,他得活到那時候。
拐過第三個街角時,他看見了所謂的“裂隙”
一道豎直懸浮在半空的裂縫,邊緣閃爍著紫黑色電光,內部是更深沉的黑暗。
裂縫前跪坐著一個人形——穿著現代服裝,背對著他,肩膀微微顫抖。
當江天距離裂縫還有二十步時,那人緩緩轉過頭。
江天瞳孔驟縮。
那張臉,是他自己的臉。
“你來了。”
那個“江天”
露出微笑,嘴角咧開的弧度超出常人,“我等你很久了。
要不要……換我出去?”
(未完待續)
能否重返人世全憑魂魄的強度。
加上自身修行的道行與境界——那鬼門十三關,對應的正是地府十三重險隘。
每一關都凶險得令人膽寒。
自地府設下這關卡以來,能闖過去的人寥寥無幾。
他如今修為隻到術師九階,記憶殘缺不全,掌握的術法更是支離破碎。
以眼下這種狀態去闖十三關,簡直與送死無異。
一旦失敗,連轉世輪回的機會也會喪失。
眼下隻能先替牛頭馬麵辦事。
藉此積累功德,吞服靈物恢複實力,再圖闖關。
想通其中關節,江天不再遲疑。
他抬起手掌,看見掌心浮出一道奇異的紋路。
轉身走向一旁,將那把滴血的長刀收起。
刀鋒不時滑落一滴鮮血。
透著陰森森的寒氣。
但江天清楚,這一堆寶物之中,眼下唯有這柄刀
與他的感應最為強烈。
原因說不清。
隻覺得刀身之內藏著一縷特別的劍氣。
那劍氣讓他渾身舒泰。
旁邊的牛頭見他選了兵器,開口道:
“你手心的紋路自成一方空間,兵器可收入其中,妖魔鬼怪也能關押進去。”
話音落下,江天身軀微震,腦中驟然
浮現一片浩瀚天地——山巒起伏,江河無盡,望不到邊際。
** 有座孤島,島上散落著活物與建築的輪廓。
但霧氣繚繞,模樣模糊。
這景象一閃即逝,隨即消失。
江天踉蹌半步,額角傳來針紮似的刺痛。
彷彿被鐵錘重重砸過。
他站穩身子,揉著太陽穴低聲自語:
“剛才那畫麵又是何意?為何會顯出那般磅礴的景象?”
“好幾次聽到某些詞,腦中便映出對應的場景……莫非那些景象對我極為重要?”
思索片刻,他覺得這猜測很可能成立。
否則不會憑空浮現。
他轉向牛頭,問出盤旋已久的疑惑:
“我雖瀕死,為何記憶仍殘缺不全?”
“牛頭大人可知其中緣由?”
牛頭聞言皺了皺眉,左右張望片刻,
才湊近些壓低聲音道:
“長話短說,你要找回記憶,唯有靠殺戮。”
“斬的妖魔鬼怪越多,記憶恢複得越快。”
急促說完這句,他臉色忽變,
轉而露出茫然神情,對江天換了語氣:
“你這情況我也是頭一回見。”
“日後有機會我替你打聽打聽。”
江天瞥了牛頭一眼,心中瞭然。
從對方方纔的情態判斷,牛頭顯然知曉內情,
但礙於四周某種存在,不敢多言。
剛才那句提醒恐怕已是極限。
僅僅為了恢複記憶,竟需如此謹慎——
看來自己的記憶藏著不小的麻煩。
他點點頭,不再追問。
這時門被推開,馬麵走了進來。
“交代清楚了?”
牛頭淡淡頷首。
馬麵朝江天笑了笑,又囑咐道:
“好好做事,我們兄弟不會虧待你。”
“走吧,替你挑一具肉身,便能開始幹活了。”
江天默然跟上,隨著牛頭馬麵踏出房間。
拐過數道彎後,眼前出現一口巨大的深井。
井口的寬度約莫十米,向下望去隻有濃得化不開的黑暗,什麽也分辨不清。
牛頭與馬麵立在井沿邊,正低頭朝深處指點著什麽。
沒過多久,他們似乎確認了目標,轉向江天,臉上浮起笑意。
“尋到一具相當完好的肉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