腳跟剛站穩,一陣壓低的嗤笑便從四周漫了過來,像細針般刺破了他殘餘的睡意。
他抬起眼,目光掃過台下,許多張臉上都掛著似笑非笑的神情,眼神裏摻著看好戲的興味。
他轉過身,終於看清了自己的對手。
是元堅。
第三峰峰主座下首徒。
台下那些笑聲的緣由,此刻一目瞭然。
元堅的修為早已突破至術師四階,年紀比同輩 ** 長出一截,且並非自小在門中修行——他是帶著一身本事投入嶗山的,後來又得了些機緣,境界攀升得比許多同門都快。
術師四階,足以壓過絕大多數參與比試的 ** 。
其餘幾峰的首徒,最強不過法師九階,最弱的停在八階。
法師對術師,結局幾乎不言而喻。
元堅或許算不上驚才絕豔,但以術師四階之力,已能與五階之人戰個平手。
這般實力,放在此次比試中已足夠令人側目。
葉塵心明白周圍人在笑什麽。
他臉上卻沒什麽變化,像覆了一層薄薄的冰。
那樣的神情落在元堅眼裏,反倒激起一絲詫異。
一個法師七階的 ** ,見到高出自己整整一個大境界的對手,竟沒有半點惶懼或頹喪,甚至連眼神都未動搖半分。
是強撐鎮定,還是真藏了什麽倚仗?元堅暗自皺眉,一時看不透。
高台之上,元堅的師父蒙武與葉塵心的師父葉汪,恰被安排在了相鄰的席位。
蒙武瞧著台下,嘴角忍不住向上揚起,側過頭對身旁人道:“葉汪啊,你這徒弟的運道,可真是不怎麽好。
頭一場便撞上我峰首徒,怕是連一招都難撐過去。
我記得他才法師七階?這等差距,除了認輸,我想不出第二條路。
可他竟還擺出一副若無其事的模樣——年輕人逞強,未免有些可笑。”
葉汪的臉色霎時沉了下去。
他原本指望葉塵心此番能為第四峰爭得一個靠前的名次,誰料抽簽結果竟差到這般地步。
一上來便是第三峰最強的 ** 。
葉塵心如今雖是術師二階,可境界越高,越級挑戰便越難。
從前他能跨兩階而戰,被視作天賦異稟;但到了術師這個層次,每差一階都如隔山壑。
更何況元堅年長,經驗老辣,所學又駁雜精熟。
把這些都算上,葉塵心想贏,幾乎已無可能。
第四峰一眾 ** 想到此處,麵色都陰鬱得能滴出水來。
運氣實在太差。
原本最有希望的人,偏偏首戰便陷入絕境。
這回別說提升排名,隻怕連現有的位置都保不住了。
本想瞧瞧眾人難堪的模樣,眼下卻沒了機會。
那幾人確實束手無策。
旁觀者見葉汪幾個麵色鐵青,反倒紛紛笑出聲來。
他們記起方纔這幾人走來時,臉上還掛著十足把握的神情。
越想越覺得滑稽。
高台上,有人揚眉,有人鎖眉。
底下那些看客也都擺出一副等著好戲開場的姿態。
擂台上那位裁判,臉上仍舊沒什麽波瀾。
他轉向葉塵心,又看向元堅,語氣肅然:
“二位盡管放手較量,緊要關頭我會攔下,不必擔心失手取命。
“但規矩仍在——禁藥不可用,符咒與暗器亦不許,可都聽清了?”
葉塵心微微頷首,元堅也低應了一聲。
裁判隨即揚聲道:“開始!”
元堅身形驟動,直撲葉塵心,手中一柄短刃泛著冷光。
他衝得極快,刃尖破空時扯出嘶嘶的尖嘯。
空氣都跟著震顫起來。
葉塵心卻仍靜立如潭。
直到對方逼至眼前,他才抬手。
劍未出鞘。
隻並指向前一點。
殺意與劍罡驟然迸發。
那一瞬,他彷彿化作了一柄剛離鞘的兵刃。
凜凜的威壓向四周漫開。
氣息蕩開的刹那,在場所有人眼前的景象都變了。
葉塵心周圍漸漸浮出屍山血海的虛影。
一柄四五米長的劍形虛影在他上方凝聚,通體刻滿晦澀紋路,質地如某種異金屬般沉暗。
隻瞥一眼,便覺雙目刺痛,麵板似有寒風割過。
而對麵的元堅感受更深。
此刻在他眼中,葉塵心宛如從屍堆中站起的將領,腳下疊著殘甲與涸血。
四周散落斷肢與瞪目的頭顱。
同時,葉塵心又似一柄沾滿稠血的重劍,巨大的鋒尖正抵在他眉間。
那股氣息讓他頭皮發緊。
元堅衝勢戛然而止,臉上爬滿驚懼。
他並非未曆生死,可這般駭人景象仍讓他心神潰散,整個人僵在原地。
圍觀的人群也霎時靜下,方纔喧嚷的廣場落針可聞。
葉塵心見元堅如此,唇角略抬。
隨即指節輕彈。
一縷劍氣自指尖疾射,快若電光。
破空聲尖銳如哨。
眨眼已至元堅額前。
裁判橫劍斬向劍氣——
鏗!
劍身應聲斷為兩截。
全場頓時死寂。
所有人都瞪著眼,張著嘴,彷彿能吞下一整顆鳥蛋。
這一幕超出他們預料太多。
一個七階法師竟憑氣勢幻出如此殺象,更凝出實質劍氣。
隻一擊便讓四階強者倒地。
差距如此之大,卻是瞬分勝負。
還有比眼下更荒謬的場景嗎?
僅憑氣息的壓迫,就完成了這一切。
倘若真正展現實力……
那會是怎樣的景象?又能與何等層次的對手交鋒?
廣場上的人群陷入漫長的死寂。
隨後,喧囂聲猛地炸開。
每一道聲音都浸滿了難以置信。
“我究竟目睹了什麽?方纔發生的,當真是事實?”
“事實確鑿,卻難以理解。
葉塵心這些時日遭遇了什麽?為何強橫至此?”
“我方纔以靈覺探查,他的修為層次,分明已至**師二階。
短短十餘日,怎會有這般飛躍?”
“定是服用了某種天地靈粹,否則絕無可能。
若說全憑己身苦修……換作是我,也斷然不信。”
“**師二階?簡直荒謬!”
此言一出,四周再度嘩然。
“外出曆練不過這些時日,竟連破數境?不愧為天驕中的天驕。”
“他所行之事,尋常**師境界者,無人能夠企及。”
“難怪他先前觀摩台下比鬥時,神色倦怠,幾欲昏睡。
若身具此等修為,再看他人切磋,確然索然無味。”
議論聲如潮水般蔓延,每個人心底都掀起了驚濤駭浪。
高台之上,那些身影的神情,與台下眾人如出一轍。
元堅的師尊等人,麵容扭曲得近乎誇張,彷彿在朗朗晴日下撞見了幽冥鬼物。
“這如何可能?你門下 ** ,不久前分明隻是法師七階!怎會轉眼間,便躍升至**師二階?”
“區區半月光陰,直抵**師二階……你究竟予了他何種造化?即便日夜苦修,也需七八載寒暑!”
“這不止是境界攀升。
纏繞他周身的殺戮氣息與鋒銳劍意,絕非閉門苦修所能淬煉。”
“葉塵心本就天賦卓絕,昔日常能越兩階對敵。
如今再添此二種威勢,恐怕越三階抗衡,亦不在話下。”
話音落下,周遭響起一片倒抽冷氣之聲。
一雙雙眼睛裏,隻剩下純粹的驚駭。
反觀葉塵心的師尊一行人,個個激動得難以自持。
“好!好極了!不愧是我親自擇選的 ** 。
即便晉入**師二階,越階而戰的本事,依舊未失!”
“僅憑那兩股無形之勢,便瞬殺一位**師四階。
若全力施為,即便是**師六階,也未必能從他手中討得便宜。
越**對敵……這是妖孽,而非尋常天才。”
“天意,終究是眷顧我第四峰。”
“方纔,似乎還有人質疑塵心何以毫無懼色。
不知目睹此刻景象,是否已得解答?”
葉姓老者此話一出,元堅師尊的麵色驟然陰沉如墨。
那含沙射影的語調,令他極為不快。
但此刻,他確實無言以對。
葉塵心展現的力量,堪稱恐怖。
而他自家徒弟的表現,則糟糕透頂。
僅僅被氣勢所懾,便呆立當場,形同木偶。
倘若真是生死相搏,此刻他的徒弟,早已是一具冰冷的**。
紛亂的議論聲中,元堅本人彷彿剛從夢魘中掙脫。
細密的冷汗,瞬間布滿了他的脊背。
若非裁判及時介入,此刻的他,已是一具亡魂。
他抬起頭,目光駭然地望向葉塵心,聲音幹澀而顫抖:
“你……你的實力,怎會在如此短的時間內,暴漲至此?”
“還有……那幾乎凝成實質的殺意與劍罡,究竟從何而來?”
“難怪你從容不迫。
擁有這般駭人的力量與氣勢,莫說同階修士難以傷你分毫,即便是**師五階、六階的存在,恐怕也……”
葉塵心聽著這些話語,心底唯餘一片淡淡的倦意。
若論修為攀升之迅疾,江家那些人的進境,才真正堪稱匪夷所思。
那股威壓再駭人,也及不上江天分毫。
江天若傾盡全力,威勢足以令天地色變。
彷彿蒼穹傾覆,山巒崩摧。
他這點氣勢與之相較,不過是暗夜裏一點微光,怎敢與當空皓月爭輝?論及越級相搏,江家隨意一人,都遠勝於他。
江天更是能跨過數個境界斬敵的可怕存在。
葉塵心輕輕搖了搖頭,唇邊逸出一聲幾不可聞的歎息。
“天地何其廣闊,能人輩出,我這點微末本事,實在算不得什麽。”
這話發自肺腑,沒有半分矯飾。
落入旁人耳中,卻全然變了意味。
眾人隻覺得,他將自己比作了那天外之天、人外之人。
言下之意,分明是譏諷對手孱弱不堪。
場中頓時響起一片低低的嘩然。
“同輩較量,塵心你怎會強到如此地步?”
許多人都感到,此刻的葉塵心傲意凜然。
彷彿台下芸芸眾生,皆不入他眼。
幾位長老聞言,也不由得微微抬了抬眉梢。
目光不約而同地投向葉汪,眼神裏分明寫著:你教出來的徒弟,好大的口氣。
連葉汪自己也未曾料到,葉塵心會說出這般言語。
幾人麵上都掠過一絲驚疑。
在他們印象裏,這年輕人向來沉穩,絕非狂妄之徒。
怎的出門一趟回來,竟似換了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