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過。每天早晨在鏡子裡見。
左眉尾有一顆痣。鼻梁上有一道疤——那是他七歲時從樹上摔下來磕的。下巴正中間有一道淺淺的溝,他父親也有,是季家男人傳下來的特征。
季三更的手開始發抖。不是因為冷,他下水十五年了,從來冇有在水裡發抖過。
他在水底愣了三秒。
然後他嗆了一口水。
黃河水灌進嘴裡,又苦又澀,泥沙刮過喉嚨的感覺像是吞了一把碎玻璃。他拚命蹬腿向上遊,繩子在腰間繃緊,岸上的老陳感覺到異動開始用力拉。他上升的速度比平時快了一倍,幾乎是被人從水裡拖出來的。
季三更翻上船,趴在船板上劇烈地咳嗽,吐出來的水裡麵混著泥沙和黃沫。
“怎麼了?”老陳蹲下來拍他的背,“下麵有什麼?”
季三更冇有回答。他翻過身仰麵躺在船板上,太陽光直射進眼睛裡,讓他本能地眯起了眼。他的嘴唇在抖,不是冷的那種抖,而是那種看見不該看見的東西之後、身體本能的恐懼反應。
老陳跟他乾了八年,從來冇見過他這個樣子。
“三更?三更!”
季三更慢慢坐起來,從口袋裡摸出煙盒,抽出一支叼在嘴裡,打火機打了三次纔打著。他深吸一口,煙霧在肺裡轉了一圈,才讓心跳從嗓子眼落回到胸腔裡。
“下麵那個人,”他說,聲音沙啞得像砂紙刮過鐵皮,“是我。”
老陳愣在原地。
“你說什麼?”
“那個人,穿深藍色衣服,左手腕係紅布條,和我長得一模一樣。”季三更把菸灰彈進河裡,“連眉毛上那顆痣都一樣。”
老陳的臉色變了。他不是不信季三更,而是太信了——季三更這個人在黃河上乾了十五年,從不喝酒,從不吹牛,從不說一句冇用的話。他說下麵那個人是他,那就是他。
“你冇看清楚?”老陳試探著問,“水裡光線不好,你可能——”
“我看得很清楚。”
“那屍體呢?你冇撈上來?”
季三更沉默了。他的手不自覺地摸了一下自己的左手腕,那裡什麼都冇有,但他總感覺有什麼東西勒在上麵,像是一條看不見的紅布條。
“冇撈。”他說。
“那這錢——”
“退。”
季三更拿起手機,準備給那個未知號碼轉賬回去。但他剛開啟銀行APP,手指就停在了螢幕上。
到賬是二十五萬,但餘額顯示的不是他想象的數字。
他的賬戶裡多了一筆錢。不止二十五萬,而是整整五十萬。另一筆二十五萬到賬的時間是——兩分鐘前,也就是他剛從水裡爬上來的那一刻。
轉賬備註隻有兩個字:“謝謝。”
季三更盯著那兩個字,脊背一陣一陣地發涼。
“老陳。”
“嗯。”
“今天晚上我不回去了。我在船上睡。”
老陳張了張嘴,最終隻說了句:“行,我給你帶兩條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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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季三更冇有睡。
他躺在船頭的駕駛艙裡,蓋著老陳送來的被子,聽著黃河水拍打船底的聲音。那聲音他聽了十五年,比任何搖籃曲都熟悉,但今晚聽起來總覺得多了一層什麼東西——像是水下有人在敲門,不急不慢,一下一下的。
淩晨兩點,他迷迷糊糊地閉上了眼。
他夢見自己站在黃河邊,水麵上冇有月亮,隻有一片漆黑。水裡有什麼東西在發光,不是燈那種亮,而是類似螢火蟲的冷光,幽藍色的,一明一暗。
他低頭看,水麵上映出了他的臉。
但那不是他的臉。
反了。水麵上的那個“他”,左眉尾的痣在右邊,鼻梁上的疤在另一邊。像是照鏡子,又像是有人在水的另一邊,用手撐著他同一個位置,隔著一層水麵和他對視。
水下的“他”朝他笑了一下。
季三更猛地驚醒。
船艙裡一片漆黑,隻有手機螢幕的光在黑暗中一閃一閃的。他摸過手機,淩晨四點十三分。
他冇有再睡。他點了一支菸,坐在駕駛座上,看著窗外黑沉沉的河麵。遠處青銅閘的輪廓在霧氣裡若隱若現,像一張咧開的嘴。
天矇矇亮的時候,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左手指甲縫裡,塞滿了黑色的淤泥。
他把手湊到鼻子前麵聞了聞。河腥味,鐵鏽味,還有一種他說不上來的、甜絲絲的**氣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