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昨天下水之前檢查過指甲,是乾淨的。下水之後他戴了手套——撈屍人的規矩,不能赤手碰屍體,這是祖上傳下來的講究。
他戴了手套。
季三更冇有洗掉指甲縫裡的泥。他把手揣進口袋裡,回了家。
他的家在渡口上遊兩裡地的河灘上,三間磚瓦房,院子裡種著一棵棗樹。他進門的時候,第一眼就看見了床頭櫃上的東西。
一枚扳指。
古玉的,青白色,表麵有深淺不一的褐色沁斑,那是年代久遠、在墓裡或者水裡浸泡了幾百年纔會形成的痕跡。扳指的厚度約有一厘米,內側磨得極光滑,像是被人戴了幾十年。外側刻著紋飾——不是通常的雲紋或者獸麵紋,而是一種水波紋,波浪的線條一環扣一環,像是要把什麼東西困在裡麵。
季三更冇有碰它。
他隻是站在床邊,彎著腰,兩隻手撐在膝蓋上,盯著那枚扳指看了很久。
他不認識這枚扳指。季家往上數三代都是撈屍人,從爺爺季守義那輩開始就在黃河上討生活,但他從來冇見過這枚扳指,也冇聽父親提起過。
可他認識扳指內側的那個痕跡。
一道淺淺的劃痕,像是被什麼尖銳的東西硌出來的。他下意識地摸了一下自己的左手無名指指根——那裡有一個同樣的痕跡,是小時候劈柴被碎木片崩的。那枚扳指內壁的劃痕,形狀、弧度、深度,和他的傷疤完全吻合。
有人戴過這枚扳指。那個人左手的無名指上,有一個和他一摸一樣的傷疤。
季三更慢慢直起腰,從口袋裡拿出手機,撥了一個號碼。
“喂,是三更嗎?”電話那頭的聲音帶著濃重的方言,是臨縣的老周,乾了四十年的撈屍人,比他爺爺還早一輩。
“周叔,我問您一件事。”
“說。”
“您聽說過‘黃河複製’這事兒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沉默的時間很長,長到季三更以為對方掛了。
“你見到了?”老周的聲音變了,不再是那種慢悠悠的閒談語氣,而是壓得很低,像是怕被什麼人聽到。
“見到了什麼?”
“另一個你。”
季三更的手指收緊了。
“你怎麼知道?”
“因為五十年前,你爺爺也見過。”老周的聲音有些發飄,“他撈上了一個跟自己長得一模一樣的人。那個人穿著和你爺爺一樣的衣服,臉上有和你爺爺一樣的疤。你爺爺當時就嚇懵了,把屍體又扔回了河裡。”
季三更的呼吸停了半拍。
“然後呢?”
“然後第二天,你爺爺的家裡出現了那個人的東西。一把剃鬚刀,一雙布鞋,一枚扳指。”老周頓了頓,“就是你現在床頭放著的那一枚。”
季三更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
“你怎麼知道它在我這裡?”
“因為每一代季家的撈屍人,都會在最後一天收到這枚扳指。”老周的聲音忽然變得很遠,像是從很深很深的水底傳上來的,“三更,你爺爺收到扳指之後,在黃河邊消失了。冇有人找到他的屍體,但他每天晚上都會出現在你奶奶的夢裡。”
季三更結束通話了電話。
他站在棗樹下,風吹過樹冠,發出沙沙的聲響。黃河的水聲從遠處傳來,像是什麼東西在水底翻了個身。
他低頭看著自己左手指甲縫裡的黑色淤泥,那些泥正在慢慢變乾,結成一層硬殼,像是要把什麼東西封在他的麵板下麵。
他拿起手機,又撥了一個號碼。
這次是打給鎮上派出所的熟人。
“幫我查一個人。”他說,“季守義,我爺爺,五十年前報了失蹤。檔案裡有冇有最後的行蹤記錄?”
對方查了五分鐘,回了一個電話。
“檔案裡有你爺爺失蹤前最後去的地方。”
“哪裡?”
“青銅閘。”
季三更閉上眼睛。青銅閘下遊三百米,水深六米,屍體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