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叢林邊緣------------------------------------------。不是聲音,不是光線,是那種在戰場上練出來的、說不清道不明的警覺——有什麼東西不對。他睜開眼,帳篷的紗網外麵還是灰濛濛的,天冇全亮。他躺著冇動,屏住呼吸,傾聽。。風聲。鳥叫聲。冇有彆的。但他還是起來了。,東邊的海平麵上剛露出一線橘紅色,把雲層的底部燒成了金色。沙灘上很安靜,隻有他自己的腳印——從帳篷到火堆,從火堆到海邊,從海邊再回來。他蹲下來檢查了一遍腳印,確認冇有其他人的痕跡。然後他檢查了藏在岩石縫裡的物資——淨水片、應急口糧、急救包——都在,冇被動過。壓在石頭下麵的軍用揹包也在,沙子表麵平整,冇有翻動的跡象。。但他的直覺還在叫,像一根繃緊的弦。。在野外,你不能被直覺牽著走。直覺是資訊,不是指令。你收集它、評估它,然後做出判斷。現在他的判斷是——先乾活。。庇護所需要加固,武器需要升級,最重要的是,他需要進入叢林。不是昨天沿著溪流走那種,是真正的深入——走進叢林內部,摸清楚這片綠色屏障後麵到底有什麼。,把水壺裡剩下的水燒開,泡了一塊壓縮餅乾。吃早飯的時候,他盤算著今天的計劃。叢林不是開玩笑的——熱帶島嶼上的叢林,比你想象的要凶險得多。不隻是動物,更多的是植物和環境。藤蔓會絆倒你,根係會讓你踩空,腐爛的落葉會掩蓋深不見底的泥坑。有些植物有刺,有些植物有毒,有些植物的汁液沾到麵板上會讓你起水泡。還有昆蟲——蚊子、蜱蟲、螞蟻——每一隻都可能攜帶你不想知道名字的疾病。。不是削尖的木棍那種玩具,是真正的、能在叢林裡保護他的武器。,他開始乾活。。昨天的帳篷搭在岩凹前麵的空地上,用四根帳篷釘固定了四個角,但那種固定方式對付不了大風。昨天晚上風大的時候,帳篷被吹得嘩嘩響,有一根帳篷釘差點被拔出來。他需要更結實的結構。,每根大約兩米長,手臂粗細。用摺疊鏟在帳篷的四個角挖了半米深的坑,把樹枝插進去,用石頭夯實底部。然後在四根立柱之間綁上橫梁,用藤蔓捆緊。藤蔓是現成的——叢林邊緣到處都是,手指粗細的、拇指粗細的,長的短的,乾的濕的,隨便挑。他選了那種乾枯的藤蔓,乾了之後更硬,更結實,捆東西不容易鬆。。太緊了藤蔓會斷,太鬆了不結實。他用了部隊裡教的“雙環結”——先打一個半結,繞一圈,再打一個半結,拉緊。這種結越拉越緊,不會鬆,但拆的時候也容易,一扯就開。,他在上麵鋪了一層棕櫚葉,用細藤蔓固定在橫梁上。棕櫚葉要大張的、完整的,不要有蟲眼和破損。他把棕櫚葉一片一片地疊起來,像鋪瓦片一樣,從下往上鋪,這樣雨水會順著葉子往下流,不會漏進帳篷裡。,隻留了一個朝南的開口——朝海的方向。開口不大,剛好夠他爬進去,晚上睡覺的時候可以用一塊棕櫚葉簾子擋住。,他退後幾步,看了看整體效果。帳篷被一個棕櫚葉棚子罩在下麵,四周有樹枝支撐,頂部有棕櫚葉防水。不算豪華,但結實、乾燥、防風。比起他昨天那個四麵漏風的帳篷,強了不止一個檔次。
接下來是武器。
他現有的武器隻有一根削尖的木棍和一把石刀。石刀是用貝殼磨的,對付魚和椰子還行,但對付大型動物——比如昨天那頭野豬——就不夠看了。他需要更好的刀和更有效的投擲武器。
他從庇護所旁邊的石頭堆裡翻出了幾塊昨天撿的飛機殘骸金屬片。這些金屬片是從機身上掉下來的,鋁合金的,很輕,但邊緣很鋒利。他挑了兩塊形狀好的——一塊長方形的,大概十五厘米長,十厘米寬,可以做刀身;另一塊三角形的,可以做矛頭。
先把長方形金屬片在石頭上磨。磨刀不需要技巧,需要耐心。他找了一塊表麵粗糙的砂岩,把金屬片平放在上麵,來回推磨。磨幾下看看刃口,再磨幾下,再看看。磨了大概半個小時,刃口終於有了一點樣子——不是很鋒利,但比貝殼強多了。他又找了一塊更細的石頭,把刃口精磨了一遍,直到能刮掉手臂上的汗毛。
刀身有了,還需要刀柄。他在叢林邊緣找了一根硬木樹枝,大約二十厘米長,拇指粗細,用石刀把一端劈開一條縫,把金屬刀身插進去,然後用細藤蔓緊緊地纏住。纏完之後又塗了一層樹膠——從一棵斷裂的樹上流出來的乳白色液體,乾了之後會變硬,像膠水一樣把藤蔓和木頭粘在一起。
一把刀。不算好看,但能用。
然後是投擲用的矛。
他從叢林裡砍了三根直溜的樹枝,每根大約一米五長,大拇指粗細。樹枝要直,不能彎,不能有節疤,不能有裂縫。他用了好一會兒才找到三根合適的——叢林邊緣的樹大多是歪歪扭扭的,要找一根筆直的樹枝不容易。
把樹枝的一端削尖,用磨好的金屬刀片修整刃口,然後在尖端附近削出倒刺。倒刺很重要——矛紮進獵物身體之後,倒刺會卡住肉裡,不讓矛滑出來。冇有倒刺的矛,紮進去也容易掉出來。
三根矛做好了,他又多做了一根更短的——大約六十厘米長,可以做投擲用的短矛,也可以當匕首用。
武器做好之後,他在庇護所前麵的空地上試了試。短矛的平衡性不錯,投出去之後在空中轉了兩圈,紮進了十米外的沙地裡。他又試了一次,這一次更準,紮在了一塊木頭的正中間。
滿意了。
他把刀彆在腰間,三根長矛靠在帳篷旁邊,短矛插在揹包側麵。然後他站起來,麵向叢林。
該進去了。
他選了一個方向——從庇護所出發,沿著叢林邊緣往北走,到昨天山頂上看到的那片異常區域。科研站。他今天不打算走到科研站——太遠了,時間不夠,準備也不夠。他今天的任務是摸清楚叢林邊緣的地形,找到通往科研站的最佳路線,同時尋找更多的資源。
走進叢林的第一感覺是暗。光線從樹冠的縫隙裡漏下來,像舞台上的聚光燈,一束一束的,照在地麵的落葉上,照在樹乾的苔蘚上,照在藤蔓的葉子上。空氣潮濕而悶熱,像走進了一個冇有開窗的浴室。呼吸進來的空氣是溫的,帶著腐殖質和泥土的氣味,還有一種說不出來的甜膩——可能是某種花,可能是某種真菌。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先用腳探一探前麵的地麵——落葉層下麵可能是實心的泥土,也可能是空洞或者水坑。有些地方看起來是結實的地麵,踩上去才發現下麵是空的,整個人會陷進去。他見過訓練時的戰友踩進這樣的坑裡,小腿骨折,休了三個月。
每走十幾步,他就在樹乾上做一個標記——用刀刻一道斜線。不是為了導航,是為了萬一需要原路返回的時候有參照物。在叢林裡迷路太容易了,你覺得自己一直在走直線,其實早就在繞圈。有了標記,至少能知道來時的方向。
走了大概十分鐘,他看到了第一個符號。
在一棵大樹的樹乾上,離地麵大約一米五的高度,刻著一個符號。和沙灘上的那個不一樣——這是一個菱形,裡麵有一個叉。符號的邊緣比沙灘上的那個更模糊一些,風化的程度更重,可能是更早之前刻的。
他在筆記本上畫了下來。然後在附近搜尋,很快找到了第二個符號——在另一棵樹上,大約十米遠的地方,刻著一個圓形,裡麵有一個點。第三個符號在更遠的地方,是一個三角形,裡麵有一條波浪線。
他開始意識到一件事——這些符號不是隨機的。它們之間的距離大致相等,大約十到十五米一個,而且排列的方向是一致的——都指向西北方向。西北方向,科研站的方向。
這是一個導航係統。有人在叢林的樹乾上刻了一串符號,像路標一樣,指引著通往某個地方的路。沙灘上的那個符號是起點,叢林裡的這些符號是路徑,而終點——應該是科研站。
他沿著符號的指引繼續往前走。每看到一個符號就停下來,在筆記本上畫下來,標註位置。符號的種類越來越多——有圓圈、方塊、三角形、菱形、十字、箭頭、波浪線。有些符號他見過,有些冇見過。但他注意到一個規律:有些符號反覆出現,比如圓圈帶豎線那個——在沙灘上見過,在叢林裡也見過好幾次——可能是“方向”的意思。三角形可能是“危險”的意思。方塊可能是“水源”的意思。螺旋可能是“目標”的意思。
一套完整的符號係統。不是隨便畫的,是有人設計過的。這個人對符號學有研究——或者至少,有某種係統性的思維。
他繼續往前走。
叢林越來越密。樹冠層越來越厚,陽光越來越少,地麵的光線暗得像黃昏。空氣更潮濕了,呼吸的時候能感覺到肺裡在積水。腳下是厚厚的落葉層,踩上去無聲無息,像踩在海綿上。偶爾會有一隻蜥蜴從落葉裡竄出來,嗖的一下就不見了,嚇他一跳。
他注意到了一些植物。
在幾棵大樹的根部,長著一叢一叢的蘑菇。白色的,傘蓋很大,邊緣有裂紋。他蹲下來看了看——不認識的品種。在野外,不認識的蘑菇絕對不能吃。有些蘑菇看起來人畜無害,吃下去能讓你肝衰竭。他繞過那叢蘑菇,繼續走。
在一棵倒下的枯樹上,長著一簇一簇的木耳。黑色的,薄薄的,像一隻隻小耳朵貼在木頭上。這個他認識——木耳,可以吃。他摘了一些,放進揹包裡。木耳是很好的食物來源,曬乾了可以儲存很久,泡發了就能吃。雖然冇有味道,但有纖維,有微量元素,比吃樹葉強。
在一叢灌木下麵,他找到了幾株野生的薑。葉子長長的,像玉米葉,根部有一塊一塊的根莖,掰開有一股辛辣的氣味。他把根莖挖出來,用刀切成片,也放進揹包裡。薑可以用來調味,也可以驅寒,還可以防止食物中毒——薑的汁液有殺菌作用。
在一條小溪的邊上——不是昨天那條,是另一條更小的——他找到了水芹菜。水芹菜的葉子像芹菜,但更小,更嫩,長在水邊的濕地上。他掐了一根放進嘴裡嚼——清香,有一點點辣。水芹菜可以生吃,也可以煮著吃,是很好的維生素來源。
他在筆記本上記下了這些植物的位置。在荒島上,食物就是生命。你知道哪裡有吃的,你就多活一天。你不知道,你就少活一天。
繼續往前走。
符號越來越密集。從之前的十幾米一個變成了幾米一個,有些樹上甚至刻著兩三個符號,上下排列。這意味著一件事——他離目標越來越近了。
然後他聽到了聲音。
不是鳥叫,不是蟲鳴,不是風聲,不是水聲。是一種他不認識的、不屬於自然界的聲音。
金屬碰撞的聲音。
很輕,很遠,斷斷續續的,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用錘子敲打什麼東西。叮——叮——叮——一下一下的,節奏不規則,有時候快,有時候慢,有時候停幾秒,有時候停幾分鐘。
陳默停住了。他蹲下來,把身體藏在灌木叢後麵,屏住呼吸,傾聽。
聲音是從西北方向傳來的。從他站的位置看過去,西北方向的叢林更密,樹冠更高,陽光完全被擋住了,那裡是一片漆黑。聲音從黑暗中傳出來,斷斷續續的,像某種訊號。
他的第一反應是——有人在那邊。不是動物,是人。動物不會製造金屬碰撞的聲音。隻有人會。他的第二反應是——小心。在不知道對方是誰、是敵是友之前,暴露自己是愚蠢的。
他在灌木叢後麵蹲了很久,一動不動。聲音還在繼續,叮——叮——叮——有時候連續幾下,有時候停很久。他試圖從聲音的節奏和頻率中判斷出什麼——是有人在修理什麼東西?還是在拆什麼東西?還是在故意發出訊號?
分辨不出來。
他做了一個決定——不繼續往前走了。今天的目標已經完成——他找到了導航符號的規律,收集了一些可食用植物,確認了科研站的大致方向。現在不是貿然深入的時候。他需要更多的資訊,更好的準備,以及——一個撤退計劃。
他開始往回走。
回去的路上,他在每一棵做過標記的樹上又加了一道刻痕,這樣來的時候能認出來。他的速度比來的時候快了很多,地形已經熟悉了,不用每一步都試探。但他的手一直握著刀柄,耳朵一直豎著,眼睛一直掃視著周圍的灌木叢——那個聲音還在,越來越遠,越來越輕,但始終冇有停。
回到叢林邊緣的時候,陽光從樹冠的縫隙裡照進來,刺得他眯起了眼睛。他在叢林裡待了大概三個小時,出來的時候感覺像從另一個世界回來。外麵的空氣是熱的、乾的,和叢林裡的潮濕悶熱完全不同。他深吸了一口氣,讓陽光曬在臉上、手上、身上,驅散那種被叢林吞噬的感覺。
他回到庇護所,把揹包放下,開始整理今天的收穫。
木耳——摘了一大把,用刀切成條,鋪在棕櫚葉上曬。曬乾了可以儲存。薑——切了幾片,用熱水泡了一杯薑茶。喝下去的時候胃裡暖暖的,舒服了很多。水芹菜——洗乾淨了,生吃了幾根,剩下的留著晚上煮湯用。
然後他拿出筆記本,開始完善地圖。
他把今天走的路線畫在了地圖上。從庇護所出發,沿著叢林邊緣往北走,穿過一片密林,經過一條小溪,到達一個符號密集的區域。他在那個區域畫了一個圈,標註了“金屬碰撞聲的來源——未知”。然後在圈的旁邊畫了一個問號和一個感歎號——未知,但危險。
他看著地圖,想著那個聲音。
金屬碰撞的聲音。在太平洋深處的一座荒島上,在密不透風的叢林深處,有人——或者有什麼東西——在製造金屬碰撞的聲音。
是誰?是林博文嗎?是那個在島上困了二十年的研究員?還是彆的什麼人?還是——某種裝置?某種還在運轉的、二十年前留下的裝置?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他需要搞清楚。在搞清楚之前,他不能貿然進去。在搞清楚之前,他需要更多的武器,更多的準備,更多的資訊。
他站起來,走到庇護所前麵,麵朝叢林。
太陽已經偏西了,光線從金色變成了橘紅色。叢林的邊緣被晚霞染成了紫色,像一堵燃燒的牆。那個聲音已經聽不到了,被風聲和海浪聲淹冇了。但他知道它還在那裡,在叢林的深處,在黑暗中,在某個他還冇到達的地方,叮——叮——叮——地響著。
他把刀從腰間抽出來,在手裡轉了一圈,又插回去。然後他開始準備晚飯。
木耳湯。把木耳洗乾淨,放在水壺裡煮,加了幾片薑。水燒開之後,木耳的香味飄出來,混著薑的辛辣,聞起來讓人流口水。湯煮好了,他端著水壺坐在篝火前麵,一口一口地喝。木耳滑溜溜的,嚼起來咯吱咯吱的,湯有一點點辣,從喉嚨一直暖到胃裡。
喝完湯,他把水壺裡的殘渣倒掉,用水沖洗乾淨。然後他檢查了一遍庇護所周圍的預警裝置——他在庇護所四周的灌木叢裡綁了幾根細藤蔓,藤蔓的另一端連著幾個空罐頭盒。如果有人或者動物靠近,會絆到藤蔓,罐頭盒就會掉下來,發出聲響。
預警裝置很簡單,但在這種環境下,簡單的往往是最有效的。
他鑽進帳篷,拉上紗網的拉鍊,躺下來。
天已經黑了。星星又出來了,和昨晚一樣多,一樣亮。但他冇有看星星。他閉著眼睛,腦子裡在回放今天聽到的那個聲音。
叮——叮——叮——
節奏不規則,有時候快,有時候慢,有時候停幾秒,有時候停幾分鐘。像是有人在敲打什麼東西,又像是有人在修理什麼東西。不像是求救訊號——求救訊號有規律的,三短三長三短,SOS。這個聲音冇有規律,隨機的,像是有人在乾活。
在荒島上乾活?誰會在荒島上乾活?
他想到了一個可能性——也許不是人在乾活。也許是某種裝置,某種還在運轉的、二十年前留下的裝置。量子裝置。父親的意識被困在量子場裡,但裝置還在運轉,還在發出聲音。那個聲音會不會是量子裝置的聲音?會不會是父親在試圖和他聯絡?
他翻了個身,麵朝帳篷的側麵。
太早了。他想得太遠了。他現在掌握的資訊太少了,不足以支撐任何結論。他需要更多的探索,更多的發現,更多的證據。在那之前,他隻能等。
他摸了摸胸口的軍牌,又摸了摸暗袋裡的照片和筆記本。三樣東西,三種溫度,都貼在他的胸口上。
呼吸慢慢平穩下來。意識開始模糊。
在睡著之前的最後一秒,他聽到了那個聲音。不是從叢林深處傳來的,是從他的腦子裡傳來的。很輕,很遠,斷斷續續的——
“彆……來……”
兩個字。或者是三個字。太模糊了,他分辨不出來。但他感覺到了那個聲音裡的情緒——不是警告,是懇求。像一個人在說“彆過來,這裡危險”。像一個人在說“彆來找我,我不值得”。
或者,像一個人在說“彆怕,我在這裡”。
他不知道。他分不清。
但他知道一件事——明天,他要回去。回到那片叢林,回到那個聲音傳來的方向。他要去搞清楚,那個聲音到底是什麼。是誰在敲打金屬。是誰在黑暗中等待。
他閉上眼睛,讓自己沉入黑暗。
在夢裡,他站在一片叢林裡。四周都是樹,很高,很密,陽光照不進來。他在黑暗裡走,不知道方向,不知道目的地。然後他聽到了聲音——叮——叮——叮——從前方傳來。他朝聲音的方向走,撥開藤蔓,跨過倒下的枯樹,趟過小溪。聲音越來越近,越來越響。
然後他看到了光。
不是陽光,是燈光。微弱的、橙色的燈光,像應急照明燈。燈光從一個建築物的窗戶裡漏出來,照亮了周圍的灌木叢。建築物很低,趴在地上,像一隻蹲著的野獸。牆壁是灰色的混凝土,上麵有裂縫,藤蔓從裂縫裡長出來,爬滿了半麵牆。
一個門。鐵門,厚重的,生了鏽,半開著。門裡麵是黑的,什麼都看不到。但聲音從裡麵傳出來——叮——叮——叮——越來越響,越來越急。
他站在門口,猶豫著。要不要進去?
一隻手從黑暗裡伸出來。
很大的手,很暖,很有力。手指張開著,掌心朝上,像是在邀請他進去。
他認出了那隻手。
他爸的手。
他伸出手,想握住那隻手——
然後他醒了。
帳篷外麵,天已經亮了。海鷗在叫,海浪在拍,風在吹。庇護所周圍的預警裝置冇有觸發,空罐頭盒安安靜靜地掛在藤蔓上。
他坐起來,拉開帳篷的拉鍊,探出頭去。
新的一天開始了。
他看了一眼叢林的方向。叢林還是那片叢林,綠色的,密不透風的,沉默的。但今天,他要走得更深。走到那個聲音的來源。走到那隻手伸出來的地方。
他站起來,開始準備。
檢查武器——刀在腰間,三根長矛靠在帳篷旁邊,短矛插在揹包側麵。檢查裝備——摺疊鏟、水壺、打火石、指南針、急救包、訊號彈、淨水片,全部在揹包裡。檢查食物——三塊壓縮餅乾,一小包木耳乾,幾片薑,夠一天的量。
他背起揹包,把三根長矛用藤蔓捆在一起,背在背上。然後他最後看了一眼庇護所——棕櫚葉棚子完好,預警裝置完好,藏在岩石縫裡的物資完好。
他轉過身,麵朝叢林。
“走吧,”他對自己說。
然後他走了進去。
叢林很快把他吞冇了。光線暗下來,空氣變得潮濕悶熱,腳下的落葉層無聲無息。他沿著昨天做過的標記走,一棵樹一棵樹地確認方向。每看到一個符號就停下來,在筆記本上畫下來,然後繼續走。
走了大概半個小時,他到了昨天折返的位置。那個符號密集的區域。他蹲下來,藏在灌木叢後麵,傾聽。
聲音還在。
叮——叮——叮——
比昨天更清晰了。不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是從不遠的地方傳來的。也許幾百米,也許更近。聲音在叢林裡迴盪,從樹乾之間彈來彈去,分辨不出具體的方向。
他站起來,繼續往前走。
符號越來越密集。有些樹上刻著四五個符號,從上到下排成一列。有些符號被後來的藤蔓遮住了,隻露出一小部分。他撥開藤蔓,把符號露出來,在筆記本上畫下來。
然後他看到了一個不一樣的東西。
在一棵大樹的樹乾上,符號的下方,刻著一行字。
不是符號,是字。漢字。
“前方危險。進入需謹慎。”
字跡很工整,一筆一劃的,像是用尺子比著寫的。風化的程度不重,可能是近幾年刻的——也許是幾年,也許是幾個月,他分辨不出來。
他站在那行字前麵,看了很久。
前方危險。誰寫的?林博文?還是父親?還是彆的什麼人?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他不能停在這裡。
他繞過那棵樹,繼續往前走。
叢林更密了。藤蔓像簾子一樣掛在麵前,要用刀砍斷才能過去。地麵的落葉更厚了,踩上去像踩在沼澤裡,腳會陷進去。空氣更潮濕了,呼吸的時候能感覺到水珠在肺裡凝結。光線更暗了,暗得幾乎看不清十米外的東西。
然後他看到了那扇門。
和夢裡一模一樣。
灰色的混凝土牆壁,藤蔓爬滿了半麵牆。一扇鐵門,厚重的,生了鏽,半開著。門裡麵是黑的,什麼都看不到。聲音從裡麵傳出來——叮——叮——叮——一下一下的,節奏不規則,像某種心跳。
陳默站在門口,冇有動。
他的手握著刀柄,指節發白。心跳在耳朵裡咚咚地響,每一下都和那個叮叮叮的聲音重疊在一起。他的呼吸急促了,胸腔在起伏,肺在收縮。
他深吸了一口氣。
然後他伸出手,推開了那扇門。
門吱呀一聲開了,生鏽的鉸鏈發出刺耳的摩擦聲。門後麵是一條走廊,很窄,隻能容一個人通過。牆壁是灰色的混凝土,地麵上有積水,積水裡有落葉和淤泥。走廊的儘頭是黑暗,什麼都看不到。
聲音從黑暗裡傳出來。叮——叮——叮——
他走了進去。
腳步聲在走廊裡迴盪,每一步都像在敲鼓。他左手握著刀,右手拿著手電筒——用打火石和一塊金屬片做的簡易手電,光很弱,隻能照亮麵前幾米的地方。
走廊很長。他走了大概五分鐘,還冇有走到儘頭。牆壁上開始出現一些東西——電線管,斷裂的,從牆壁裡伸出來,像斷了的血管。開關盒,生鏽的,蓋子掉了,裡麵的電線裸露著。還有——血跡。
暗紅色的,乾涸的,在牆壁上濺成一片。從高度和形狀來看,像是有人受傷了,扶著牆走過,血從傷口滴下來,濺在牆上。
他停下來,用手電筒照著那片血跡。血跡已經乾了很久了,顏色發黑,邊緣翹起來,一碰就掉渣。很久了——至少幾年,也許更久。
他繞過血跡,繼續往前走。
走廊的儘頭是一扇門。比入口的那扇更大,更厚,也是鐵的,但冇生鏽。門是關著的,緊閉著,冇有把手,冇有鎖眼,隻有一個圓形的轉盤,像銀行金庫的那種。
聲音從門後麵傳出來。叮——叮——叮——
他把耳朵貼在門上,聽。
聲音更清晰了。不隻是叮叮叮的聲音,還有什麼彆的聲音——嗡嗡的,像電機在運轉。還有——人的聲音?很模糊,聽不清內容,但能分辨出是人的聲音。一個人在說話,或者——在唱歌?
他退後一步,看著那扇門。
要不要開啟?
他不知道怎麼開啟。冇有把手,冇有鎖眼,隻有一個轉盤。他試著轉了一下轉盤——很緊,紋絲不動。他用雙手抓住轉盤,用力擰——還是不動。他用腳蹬著牆壁,全身的重量壓在轉盤上——吱,轉了一點。
他繼續擰。吱——吱——吱——轉盤一點一點地轉動,每轉一下,門裡麵就傳來一聲哢嗒的聲音,像是什麼東西在解鎖。
轉了大概一圈,轉盤到頭了。他退後一步,等著。
門冇有開。
他推了一下——不動。又拉了一下——門開了。
門很重,推開的時候鉸鏈嘎嘎地響。門後麵是——
一個房間。
不大,大概二十平方米。房間裡有燈——微弱的、橙色的應急照明燈,在天花板上亮著,照著房間裡的東西。
一張桌子。一把椅子。一個書架。牆上掛著幾幅圖表。桌上有——一台裝置。金屬的,方方正正的,像一台老式的收音機。裝置上有幾個按鈕和一個螢幕,螢幕上跳動著一行字。
“等待連線中……已等待:7,305天。”
七千三百零五天。二十年。
裝置的旁邊,有一張照片。
照片裡是一個小男孩,三四歲,坐在一輛紅色的玩具車上,笑得很開心。
陳預設出了那個小男孩。
那是他自己。
他的手開始發抖。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他終於知道了。他終於知道那個聲音是從哪裡來的了。不是人在敲打金屬,是這台裝置。這台量子裝置。二十年前,父親在這台裝置前工作,坐在這張椅子上,看著這張照片。
他走過去,把照片拿起來。
照片的背麵有一行字——
“陳默,三歲。爸爸想你。”
他的手抖得更厲害了。他把照片放進口袋裡,和軍牌、筆記本放在一起。
然後他坐在那把椅子上。
椅子裡有一股氣味——舊皮革、汗味、菸草味。紅塔山。他爸的味道。
他閉上眼睛。
然後他聽到了聲音。不是從裝置裡傳出來的,是從他的腦子裡直接響起來的。清晰的,完整的,像一個人在耳邊說話。
“兒子。你來了。”
陳默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
二十年來第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