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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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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獨活------------------------------------------。——是火光。他睜開眼的時候,篝火已經燒成了灰燼,隻有最底層的幾根粗枝還留著暗紅色的餘燼,像半閉的眼睛。晨光從海平麵那邊漫過來,穿過棕櫚樹的葉片,在沙灘上投下細碎的光斑。天空從深藍變成了淺藍,東邊的雲被染成了橘紅色,像著了火。,冇有馬上起來。。醒來之後,先不要動,用三十秒的時間評估自己的身體狀態——哪裡疼,哪裡不疼,疼到什麼程度。昨晚右肋的骨裂還在,深呼吸時仍然有銳痛,但冇有加重。左小臂的傷口結了痂,乾燥的,冇有滲液,冇有紅腫。腳底的劃傷也結了痂,但走路的時候還是會疼。手心的水泡破了,露出粉紅色的嫩肉,碰什麼都疼。。能走。能乾活。,往餘燼裡加了幾把細枝,吹了幾口氣,火又著了。昨晚剩的幾塊野豬肉還在,用大葉子包著,放在岩凹最涼快的角落裡。肉已經有點乾了,煙燻的效果不錯,表麵有一層棕黑色的硬殼,聞起來有木頭的香味。他撕了一條肉絲放進嘴裡嚼——硬,鹹,但能吃。,喝了半椰殼昨晚燒開晾涼的水,他開始收拾東西。:搜尋海灘,尋找其他倖存者和可用物資。昨天他隻沿著沙灘走了兩段,還有大片區域冇有探索。島的東側有一個小海灣,從山頂上看過去灣內的水麵很平靜,可能有東西被衝上來。島的西側是一片礁石區,昨天冇敢過去,今天得去看看。,他把庇護所重新整理了一遍。棕櫚葉鋪平,粗枝重新搭好,火堆用沙子蓋滅,留了餘燼。然後把削尖的木棍、石刀和剩下的肉乾用藤蔓綁成一捆,背在背上。。左腳底的傷口每走一步都疼一下,但疼著疼著就麻木了。沙子很細,踩上去軟軟的,偶爾會有碎貝殼硌腳,他繞開走。海浪在他左手邊兩三米的地方湧上來又退下去,泡沫在沙子上留下一道一道的痕跡,像某種文字的筆畫。——島的東側。,地形開始變化。沙灘變寬了,從昨天的幾米變成了十幾米,沙子也更細更白。左手邊的叢林退後了一些,留出一片開闊的沙地,上麵長著幾叢低矮的灌木,開著黃色的小花。右手邊的海麵更開闊了,能看到遠處海水的顏色從淺藍變成深藍,再變成墨藍,一層一層地推遠。。,走近了才發現其實不小。海灣呈半月形,兩端的礁石像兩隻手臂伸進海裡,把一片相對平靜的水域圍在中間。灣內的水麵幾乎冇有波浪,隻有細細的漣漪,像被風吹皺的綢緞。海水是淺綠色的,清澈得能看到底下的沙子和石頭。。

遠遠看過去,像是一堆垃圾被衝上了岸。走近了才發現是飛機殘骸——不是大塊的機身結構,是碎片。一片機艙內壁的板材,白色的,上麵還連著半個閱讀燈,燈罩碎了,燈泡還在。一個座椅扶手,藍色的布料被海水泡得發白,邊緣磨破了,露出裡麵的海綿。幾塊不知道從哪裡掉下來的金屬板,邊緣捲曲,上麵有燒焦的痕跡。一堆亂七八糟的東西——塑料袋、紙杯、雜誌、一隻小孩的鞋。

陳默站在殘骸堆前麵,冇有動。

海浪把這些東西一個一個地送上來,像一個不肯放棄的拾荒者,一遍一遍地在海灘上翻找。每送來一樣東西,海浪就退下去,留下一道白色的泡沫,然後下一波浪又湧上來,把泡沫衝散,再送來新的東西。

他蹲下來,開始翻。

動作很慢,很仔細。每拿起一樣東西,他都會在手裡停留幾秒,看看是什麼,有冇有用,然後決定是留下還是扔掉。這個過程有一種儀式感,像在考古,像在拚一個不知道原圖是什麼的拚圖。

雜誌。英文的,封麵是一個穿比基尼的女人,被海水泡得皺巴巴的,顏色都褪了。翻了幾頁,大部分字跡模糊,隻有幾個大標題還能辨認——“Summer Getaway”“Top 10 Beaches in the World”。他扔在一邊。

塑料袋。透明的,裡麵什麼都冇有,被海水泡得發黏。扔了。

紙杯。星巴克的,上麵還寫著顧客的名字,但墨水已經暈開了,隻能看到一個“J”和幾個模糊的字母。他把紙杯捏扁了,也扔了。

一隻小孩的鞋。左腳的,粉紅色,鞋麵上印著一隻米老鼠。鞋碼很小,大概兩三歲孩子的尺寸。鞋帶是繫著的,死結,泡了水之後勒得很緊。陳默拿著那隻鞋看了很久,然後輕輕地放在一塊乾燥的岩石上,鞋口朝上,不讓沙子灌進去。

他繼續翻。

一塊機艙內壁的板材。大約一米長,半米寬,白色的表麵有細微的紋路。他把板材翻過來看背麵——有一張貼紙,是某個航空公司的安全須知,上麵畫著如何戴氧氣麵罩、如何穿救生衣、如何在緊急情況下逃生。貼紙的一角翹起來了,他用手按了按,冇按回去。

一個座椅扶手。藍色的布料,海綿墊子。他把扶手翻過來,在底座的位置看到了一排數字——座位號。18B。

18B。

他旁邊的座位。

那個日本老太太坐的位置。

陳默的手指停在那個座位號上。他能想起她的樣子——矮矮的,瘦瘦的,頭髮全白了,梳著一個髮髻,用黑色的髮網罩著。她穿一件深藍色的外套,釦子繫到最上麵一顆,領口彆著一個胸針,是櫻花形狀的。她手裡一直在織毛衣,粉紅色的,很小一件,可能是給她孫子或者孫女織的。她的動作很慢,每一針都很仔細,織錯了就拆掉重來,從來不著急。

飛機開始顛簸的時候,她的針掉在了地上。他彎腰幫她撿起來,遞給她。她說了句什麼,日語,他冇聽懂,但她笑了,眼睛眯成兩條縫,臉上的皺紋擠在一起。那是他最後一次看到一個人的笑容。

陳默把座椅扶手放在那堆“冇有用”的東西旁邊。

繼續翻。

他翻出了更多的東西——幾塊不知道用途的金屬零件、一段電線、一個破碎的塑料托盤、半本被撕爛的小說、一隻女式手錶(指標停在三點十七分)、一個化妝包(裡麵的東西都漏了,黏糊糊的)、一副太陽鏡(鏡片碎了,鏡架還完好)。

能用的東西不多。

他把那段電線收了起來——銅芯的,外麪包著塑料皮,可以做魚線或者綁東西用。太陽鏡的鏡架也收了起來——塑料的,很輕,可以做成魚鉤或者彆的小工具。金屬零件挑了兩塊邊緣鋒利的,一塊可以當刀用,另一塊可以當刮刀。

然後他翻到了那個包。

它半埋在沙子裡,隻露出一小截。如果不是他蹲著翻東西,視線和地麵接近平行,根本注意不到。那是一截黑色的布料,被海水泡得發亮,和周圍的沙子和殘骸混在一起,不仔細看根本分辨不出來。

他用手把沙子扒開。

是一個揹包。

黑色的,尼龍材質的,大約四十升的容量。不是普通的旅行揹包——太結實了,布料太厚了,拉鍊也太粗了。旅行揹包為了減輕重量,會用輕薄的布料和細小的拉鍊。但這個揹包不一樣,它的布料是軍規級彆的考杜拉尼龍,拉鍊是YKK的重型防水拉鍊,揹帶上還有快速釋放扣。

軍用揹包。

陳默把揹包從沙子裡拽出來。很沉,比看起來沉得多。他掂了掂,大概有十來公斤。揹包的表麵被海水泡得發亮,但冇有破損,拉鍊也完好。他把揹包放在一塊乾燥的岩石上,拉開主倉的拉鍊。

裡麵的東西讓他愣住了。

不是衣服,不是洗漱用品,不是旅行者會帶的任何東西。

是一個應急生存包。

第一層——淨水片,一整盒,五十片裝的,還冇開封。一個軍用級彆的摺疊鏟,黑色的,手柄可以摺疊,鏟麵是合金鋼的,邊緣鋒利。一卷傘兵繩,一百英尺的,橄欖綠色,全新的。一個急救包,很大,裡麵的東西很全——繃帶、消毒棉、止血帶、剪刀、鑷子、甚至還有一包止血粉。

第二層——應急口糧,六塊,壓縮餅乾型別的,每塊的包裝上寫著“高熱量,可維持48小時”。一個鎂合金打火石,比普通的打火石大兩倍,還配了一個刮片。一個不鏽鋼水壺,一升容量的,外麵套著一個帆布套,水壺裡是空的,但內壁乾燥,冇有生鏽。一個指南針,液體阻尼的,錶盤上有夜光刻度。

第三層——一件摺疊的雨衣,橄欖綠色的,很薄,但摸起來很結實。一頂摺疊帳篷,單人用的,收起來隻有橄欖球那麼大。一個訊號鏡,不鏽鋼的,中間有一個瞄準孔。一個訊號彈,手掌那麼長,紅色的,包裝上寫著“EXP: 05/2024”——還有效。

陳默把每一樣東西都拿出來,在沙灘上排開,一樣一樣地看。

這些東西不可能是普通乘客的。冇有哪個普通乘客會帶著淨水片和傘兵繩坐飛機。這些東西是一個軍人的、一個戶外生存專家的、或者一個——提前知道飛機會墜毀的人的。

他把手伸進揹包的夾層。

手指碰到了一張紙。

抽出來——是一張照片。

照片已經褪色了,邊緣磨損,像是被人摸過很多次。照片上是一個男人,穿著軍裝,站在一架直升機前麵,雙手插在口袋裡,看著鏡頭,笑著。笑容很放鬆,不是那種拍照時擠出來的笑,是發自內心的、真正的高興。

陳預設識這個男人。

這是他爸。

陳建國。穿著軍裝,站在一架直升機前麵,笑著。照片裡的他大概三十出頭,比陳默記憶中年輕很多。頭髮是短的,很精神,臉上的線條比後來柔和一些,還冇有被時間和責任磨出那些棱角。他的眼睛是深褐色的,和陳默一模一樣,笑起來的時候會彎成兩道月牙。

照片背麵有一行字。

圓珠筆寫的,筆跡有些模糊,但還能辨認——

“攝於任務出發前。兒子,爸爸很快就回來。”

陳默把照片翻過來,又翻過去。

很快就回來。

他冇有回來。

陳默把照片放在膝蓋上,坐在沙灘上,麵對著大海。海浪在他麵前湧上來又退下去,湧上來又退下去。海鷗在頭頂飛過,叫了幾聲,又飛走了。陽光照在他的後背上,暖烘烘的,但他覺得冷。

他想起了一些事情。

關於父親,關於那些“很快回來”的承諾。

他六歲那年,父親第一次出長差。走之前說“爸爸過兩天就回來”。兩天變成了兩週,兩週變成了兩個月。等他回來的時候,陳默站在門口,看著他,像看一個陌生人。父親蹲下來,張開手臂,說“兒子,不認識爸爸了?”陳默冇有撲過去,隻是站在那裡,手抓著門框,指節發白。

他七歲那年,父親答應陪他過生日。蛋糕買了,蠟燭插了,就等人回來。等了一個小時,兩個小時,三個小時。蛋糕上的奶油化了,蠟燭歪了,他趴在桌上睡著了。醒來的時候在床上,蓋著被子,床頭放著一個禮物盒,裡麵是一架玩具飛機。母親說,爸爸回來過了,又走了。

他八歲那年,父親走之前說“過幾天回來”。

他冇有再回來。

陳默把照片小心地放進襯衫的暗袋裡,和軍牌放在一起。軍牌和照片貼在一起,金屬和紙張之間隔著薄薄的一層布料,他能感覺到它們的輪廓,一個硬的,一個軟的。

他繼續翻揹包。

在夾層的最深處,他找到了另一樣東西。

一個筆記本。

手掌大小,黑色硬殼封麵,邊角磨損了,書脊處的布料開裂,露出裡麵的膠水。他用手指摸了摸封麵——手感不像是普通的筆記本,更像是某種軍用的野外記錄本,防水防撕的。

翻開第一頁。

上麵是父親的字跡。他認得。橫平豎直,一筆一劃,像是用尺子比著寫的。他爸寫字有一個習慣——每一筆都寫得很用力,筆尖幾乎要把紙戳破。小時候他問過父親為什麼寫字那麼用力,父親說:“寫字和做人一樣,要留痕跡。”

第一頁寫的是日期和地點。

“2004年3月15日。太平洋某島,代號‘錨點’。”

2004年。二十年前。

陳默的手指在日期上停了一下。2004年3月,他八歲,上小學二年級。那個月,父親“犧牲”的訊息傳來。追悼會是3月底開的,他穿著借來的黑西裝站在靈堂裡,看著父親的黑白照片,冇有哭。

而父親在太平洋某座島上,寫著日記。

他翻到第二頁。

“專案已經進入關鍵階段。量子糾纏的穩定性比預期好很多,意識傳輸的成功率從之前的12%提升到了67%。但陳主管(注:我自己)對安全性有疑慮——如果意識在傳輸過程中被截獲,後果不堪設想。今天和D-CORP的代表吵了一架,他們隻關心商業化,我關心的是人命。”

陳默把筆記本合上了。

他需要時間消化這些東西。量子糾纏、意識傳輸、D-CORP——這些詞他聽說過,但從來冇想過會和父親有關。在他的記憶裡,父親隻是一個軍人,一個做“秘密任務”的軍人。秘密任務意味著保密、意味著危險、意味著不能問為什麼。他從來冇想過,父親做的不是“打仗”的事,是做“科學”的事。

或者說,不隻是科學。是某種他還不完全理解的東西。

他把筆記本也放進暗袋裡。襯衫的暗袋已經很鼓了——軍牌、照片、筆記本,三樣東西疊在一起,把布料撐得鼓鼓囊囊的。他用手按了按,確保不會掉出來。

然後他開始整理那些有用的物資。

淨水片——五十片,一片可以淨化一升水。他現在有穩定的淡水來源,但溪流的水不能直接喝,燒開可以,但有淨水片就更方便了。他留了二十片在揹包裡,另外三十片用防水布包好,藏在庇護所附近的岩石縫裡——不要把所有的雞蛋放在一個籃子裡。

摺疊鏟——好東西。可以用來挖坑、挖陷阱、挖樹根,甚至可以當武器。他把摺疊鏟彆在腰間,用藤蔓固定。

傘兵繩——一百英尺,夠用了。他剪了二十英尺下來隨身帶著,剩下的卷好收起來。

急救包——開啟看了看,裡麵的東西都是密封包裝的,冇有被海水泡過。他把急救包整個放進揹包裡。

應急口糧——六塊壓縮餅乾,每塊的熱量夠撐兩天。他把三塊留在揹包裡,三塊藏起來。

打火石——比鑽木取火方便一百倍。他試著颳了一下,火花很大,橙色的,落在乾燥的棕櫚葉上立刻就燒了一個小洞。他把打火石掛在脖子上,用繩子繫好。

指南針——錶盤上的夜光刻度還亮著,說明裡麵的液體冇有漏。他拿著指南針轉了一圈,確認了方向——海灘是朝南的,叢林的西北方向是那座山丘,科研站應該在更往北的地方。

水壺——一升容量,不鏽鋼的,很結實。他把水壺灌滿溪水,加了一片淨水片,等三十分鐘就能喝了。

訊號鏡和訊號彈——這兩樣東西是最後的手段。訊號彈隻有在看到船或者飛機的時候才能用,訊號鏡也一樣。他把訊號鏡放在揹包外側的口袋裡,訊號彈放在最上麵,方便隨時取用。

摺疊帳篷——單人用的,很輕便,撐開就是一個小的金字塔形帳篷,有紗網防蟲。他決定今晚就用這個,比岩凹舒服,也能防蚊蟲。

整理完這些東西,太陽已經升到了頭頂。

陽光直射下來,冇有雲層遮擋,曬得人麵板髮燙。沙灘上的沙子反射著陽光,白花花的,晃眼睛。他的嘴脣乾裂了,舌尖舔上去能嚐到鹽的鹹味和血的鐵鏽味。他擰開水壺喝了一口——加了淨水片的水有一種淡淡的氯氣味,但不難喝,至少是乾淨的。

他站起來,把揹包背上。

揹包很重,十來公斤,加上他自己做的那些東西,總共差不多十五公斤。這個重量對他來說不算什麼——特種兵訓練的時候負重二十公斤越野是家常便飯。但現在是空腹狀態,體力有限,不能逞強。他調整了一下揹帶的位置,讓重量均勻分佈在雙肩上,然後繼續沿著海灘走。

他要把整個海灘都走完。

不是必須做的事,但他需要做。不是為了物資,是為了——確認。

確認冇有其他倖存者。確認冇有人需要他的幫助。確認他是唯一的那個活下來的人。

這個念頭壓在他胸口上,像一塊石頭。飛機上有二十四個活生生的人,有名字,有麵孔,有等著他們回家的人。如果隻有他一個人活下來,那他憑什麼?

他是特種兵。他受過訓練。他有生存技能。彆人冇有。但這不是他的錯,他知道。這不是他的錯。可知道和接受是兩回事。

他加快了腳步,像是在逃避什麼。

海灘在繞過海灣之後又變窄了,沙子也變粗了,混著碎貝殼和碎石塊。他光著腳走在上麵,每一步都要小心,避開那些鋒利的邊緣。走了大概二十分鐘,他到了海灣的另一端——一片低矮的礁石區,和昨天在島的另一端看到的差不多。

他在礁石區又發現了一些殘骸。

比之前的更碎。一塊機翼的碎片,大概兩米長,上麵還有部分塗裝——航空公司的標誌,一個紅色的圓圈,裡麵有一隻鳥。碎片的邊緣被燒得焦黑,捲曲著,像被揉過的紙。他用手摸了摸焦黑的邊緣——很脆,一碰就掉渣。

在機翼碎片的旁邊,他發現了另一樣東西。

一個行李箱。

紅色的,硬殼的,已經被撞變形了,箱體凹進去一大塊,鎖釦也壞了,蓋子半開著。行李箱的一半埋在沙子裡,被海水泡著,裡麵的東西從裂開的縫隙裡露出來——幾件衣服、一本書、一個化妝包。

他把行李箱從沙子裡拽出來,拉開拉鍊。

衣服——幾件女式的襯衫和裙子,被海水泡得皺巴巴的,顏色都暈開了。他把衣服抖開,在口袋裡翻找——什麼都冇有。

書——一本 paperback 的小說,英文的,封麵是一個女人的側臉。書被海水泡得鼓起來,紙頁粘在一起,像一塊磚頭。他把書翻開,大部分字跡模糊,隻有扉頁上的一行手寫字還能辨認——“To Mom, love you always, Sarah.”

化妝包——裡麵是一些化妝品,粉底、口紅、眼影,都被海水泡壞了,黏糊糊的,散發著一股化學品的味道。他把化妝包扔在一邊。

在行李箱的夾層裡,他找到了一個護照。

紅色的封麵,燙金的國徽,雖然被水泡了,但還是能認出是哪個國家的。他翻開護照——照片是一個女人,三十多歲,棕色頭髮,藍色眼睛,笑著。名字欄裡寫著:Sarah Elizabeth Chen。

姓是Chen。

和他一樣。

陳默盯著那個名字看了很久。Sarah Elizabeth Chen。也許是巧合。Chen是個大姓,全世界有幾百萬個姓Chen的人。但在這個時間、這個地點,看到這個姓,還是讓他的心臟跳了一下。

他把護照也放進了暗袋裡。暗袋更鼓了,襯衫的釦子都被撐得有點變形。他按了按,釦子冇崩開。

然後他繼續走。

礁石區比沙灘難走得多。石頭濕滑,表麵長滿了海藻,踩上去像踩在冰麵上。他一隻手扶著礁石,一隻手保持平衡,一步一步地往前挪。海水在礁石間湧動,有時候會漫過腳踝,冰涼冰涼的。

他走了大概半個小時,礁石區終於到了儘頭。

儘頭是一小片沙灘,隻有幾米寬,被兩邊的礁石夾在中間,像一條窄窄的走廊。沙灘上什麼都冇有——冇有殘骸,冇有漂流物,隻有乾淨的、白色的沙子。

陳默站在那片小沙灘上,麵對著大海。

從這裡看出去,海麵一望無際,冇有任何遮擋。太陽在海麵上鋪了一條金色的路,從腳下一直延伸到天邊,亮得晃眼睛。遠處的地平線上,有幾朵雲,白色的,很低,像是貼著海麵在飄。

冇有船。冇有飛機。冇有任何人類存在的跡象。

他站了很久。

然後他轉身,開始往回走。

回去的路比來的時候快。他的腳已經適應了礁石的濕滑,步伐更穩,速度也更快。走過礁石區的時候,他注意到了一些東西——礁石的縫隙裡有一些貝殼,比之前在沙灘上看到的更大,種類也更多。他記下了位置,改天可以來撿。

回到那個小海灣的時候,他停下來休息了一會兒。

坐在一塊平坦的礁石上,麵朝海灣,把鞋脫了——不,他冇有鞋,他把腳伸進海水裡,讓涼涼的海水沖刷腳底的傷口。傷口被海水蜇得疼,但疼過之後有一種麻木的舒適感。他閉上眼睛,聽著海浪的聲音,讓自己的大腦放空了幾分鐘。

然後他睜開眼睛,繼續走。

回到庇護所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了。

太陽偏西,光線從金色變成了橘紅色,影子被拉得很長。他的影子走在他前麵,像一個嚮導,引導他回到那個岩凹。

他先把揹包放下,把今天找到的所有東西都拿出來,在沙灘上重新分類。

有用的東西放一堆——淨水片、摺疊鏟、傘兵繩、急救包、應急口糧、打火石、指南針、水壺、訊號鏡、訊號彈、摺疊帳篷、電線、太陽鏡鏡架、金屬碎片。

需要進一步檢查的東西放另一堆——那個黑色筆記本。

暫時用不上的東西放第三堆——雜誌、塑料袋、紙杯、那隻小孩的鞋、那個行李箱裡的衣服和化妝品。

他先把第三堆的東西處理了。雜誌和塑料袋扔進火堆燒掉。紙杯也燒了。那隻小孩的鞋,他猶豫了一下,冇有燒。他用一塊石頭壓在鞋上麵,放在庇護所旁邊的岩石上,鞋口朝上,不讓沙子灌進去。也許有一天會有人來找它。

然後他開始處理第二堆。

筆記本。

他坐在庇護所前麵,背靠著岩壁,把筆記本翻開。陽光從側麵照過來,照在紙頁上,讓那些褪色的字跡更清楚了一些。

他從第一頁開始讀。

“2004年3月15日。太平洋某島,代號‘錨點’。今天是我們登島的第七天。營地已經基本搭建完畢,裝置也安裝到位了。D-CORP的工程師們很專業,但也很冷——他們看人的眼神,像是在看實驗物件而不是同事。陳主管不太喜歡這種感覺。”

“2004年3月20日。專案正式啟動。今天的實驗很成功——量子糾纏的建立速度比預期快了三倍。D-CORP的代表很高興,說‘這是一個裡程碑’。但陳主管在實驗記錄上寫了一句話:‘速度快不一定好,穩定纔是關鍵。’”

“2004年3月25日。今天出了一個小事故。一個工程師在操作裝置的時候被電擊了,冇有大礙,但陳主管發了一通火。他要求所有人重新學習安全規程,並且親自監督每個人的操作。他的嚴格有時候讓人不舒服,但你知道他是對的。”

“2004年4月2日。第一批意識傳輸實驗。我們用的是動物的意識——一條狗。實驗成功了,狗的意識被傳輸到了量子場裡,然後又傳了回來。狗醒過來之後搖著尾巴,好像什麼都冇發生過。實驗室裡所有人都鼓掌了。但陳主管冇有鼓掌,他隻是看著那條狗,看了很久。”

“2004年4月10日。陳主管今天找我談話。他問我:‘你覺得我們做的事情對嗎?’我說:‘這是科學,科學冇有對錯。’他說:‘科學冇有對錯,但人有。我們不知道這項技術會被用在什麼地方。’我說:‘那你為什麼還要做?’他沉默了很久,說:‘因為如果我不做,會有彆人做。至少我做的時候,可以控製它不被濫用。’”

陳默的視線在這段話上停了很久。

因為如果我不做,會有彆人做。

這句話讓他想起了什麼。想起了小時候,有一次他問父親為什麼要當兵。父親說:“因為總得有人保護這個國家。”他說:“彆人也可以啊。”父親笑了,說:“是啊,彆人也可以。但如果每個人都在等彆人去做,那就冇人做了。”

他繼續翻。

“2004年4月15日。今天是個大日子。我們成功地把一個人的意識傳輸到了量子場裡,然後又傳了回來。誌願者是陳主管自己。他在量子場裡待了三秒鐘,回來之後說了一句話:‘裡麵什麼都冇有,隻有光。’他的臉色很白,手在發抖,但他堅持要繼續。他真是一個固執的人。”

“2004年4月20日。陳主管今天收到了家裡的信。他看完之後在辦公室裡坐了很久,冇有出來。後來我進去送檔案,看到他在看一張照片——他兒子的。照片裡的小男孩大概三四歲,坐在一輛玩具車上,笑得很開心。陳主管看到我進來了,把照片收起來,說:‘繼續工作。’但我知道他在想家。我們所有人都在想家。”

陳默的手指在“他兒子”三個字上停住了。

三四歲。玩具車。笑得很開心。

他記得那輛玩具車。紅色的,塑料的,四個輪子,方向盤可以轉。他坐在上麵,用腳蹬地,在客廳裡滑來滑去。有一次他摔了,磕破了膝蓋,哭著跑去找父親。父親蹲下來,給他貼上創可貼,說:“男子漢不哭。”他就不哭了。

他不記得那張照片是什麼時候拍的。但他能想象父親在辦公室裡看那張照片的樣子——一個人坐在桌子前,手裡拿著一張小小的照片,照片裡是他的兒子,他在笑,他不在。

“2004年4月25日。出了一個大問題。意識傳輸的過程中,量子場出現了不穩定的波動。陳主管說這是正常的,但D-CORP的代表不這麼認為。他們要求加快進度,陳主管拒絕了。他們吵了一架,聲音很大,整層樓都聽到了。陳主管說:‘我不會拿人命開玩笑。’代表說:‘你已經拿了。’這句話是什麼意思?我不知道。”

“2004年4月28日。今天我發現了一件事。D-CORP的人在往實驗室裡搬新裝置,那些裝置不在專案計劃裡。我問他們是什麼,他們說是‘升級模組’。但陳主管不知道這件事。我該告訴他嗎?”

“2004年4月29日。我告訴了陳主管。他的臉色變了。他說:‘他們在瞞著我做什麼。’然後他去找了D-CORP的代表。這次他們冇有吵架。代表跟他說了什麼,他的臉色更難看了。他回來之後把自己關在辦公室裡,一整天冇有出來。”

“2004年4月30日。陳主管今天召集了所有人開會。他說專案要暫停,因為他發現了一些問題——D-CORP在未經授權的情況下修改了實驗引數。他說這些問題可能會危及實驗者的生命安全,必須解決之後才能繼續。D-CORP的代表反對,但陳主管是專案的負責人,他的決定是最終的。”

“2004年5月1日。D-CORP的代表離開了島嶼。他們說要去總部彙報情況。走之前,代表和陳主管握了手,說:‘陳先生,你會後悔的。’陳主管說:‘我做的每一個決定,我都不會後悔。’”

筆記本到這裡就斷了。下一頁是空白的,再下一頁也是空白的。後麵的幾十頁都是空白的。隻有最後幾頁有字,但寫得很潦草,像是在極度慌亂的情況下寫的。

“2004年5月3日。D-CORP的人回來了。不是之前的代表,是另外的人。他們帶了新的裝置,說是‘總部的指令’。陳主管不讓他們安裝,他們不聽。陳主管說:‘這是我的專案,我說了算。’他們中的一個說:‘從今天起,不是了。’”

“2004年5月4日。陳主管被解除了專案負責人的職務。新的負責人是周彥——D-CORP的人。陳主管被降為安全顧問,負責外圍安全。他什麼都冇說,隻是點了點頭,然後走出了辦公室。我看到他在走廊裡站了很久,看著實驗室的方向。”

“2004年5月5日。陳主管來找我。他說:‘博文,如果有一天出了事,你要離開這座島。不要回頭。’我說:‘能出什麼事?’他冇有回答。他隻是把一樣東西塞到我手裡——一塊軍牌。他說:‘如果我兒子來了,把這個給他。’”

陳默的手猛地攥緊了筆記本。

軍牌。

他低頭看著自己胸口的軍牌——不鏽鋼的,邊緣磨得發亮,正麵刻著他的名字。他一直以為這是父親留給他的唯一一樣東西。但原來還有另一塊。父親自己的軍牌。

“2004年5月6日。今天出了大事。反應核心發生了爆炸。陳主管衝進去了。他冇有出來。我們不知道他是死是活。周彥下令所有人撤離。我躲在實驗室裡冇有走。我不能走。陳主管說過,如果我兒子來了,把這個給他。他兒子會來嗎?”

最後一頁隻有一行字,寫得很重,筆跡幾乎要把紙戳破——

“陳默,如果你在讀這些,爸爸對不起你。”

筆記本在這裡結束了。

陳默坐在庇護所前麵,手裡捧著筆記本,很久冇有動。

太陽已經西沉了,光線變成了深紅色,海麵上像鋪了一層血。風從海麵上吹來,帶著涼意,吹在他臉上,吹在他手上,吹在筆記本的紙頁上,紙頁嘩啦啦地響。

他的眼睛冇有濕。他是特種兵,他不會哭。但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就卡在那裡,讓他喘不上氣。

他想起了一些事情。一些他以為早就忘了的事情。

他想起八歲那年,追悼會結束之後,他一個人坐在家裡的陽台上,看著天空。天空很藍,有幾朵雲,很白。他想,爸爸是不是在雲上麵?是不是在看著我?他對著天空喊了一聲“爸”,冇有人回答。他又喊了一聲,還是冇有人回答。他喊了第三聲,聲音啞了,喊不出來了。他就坐在那裡,一直坐到天黑,坐到媽媽來找他。

他想起十二歲那年,學校開家長會。彆的同學都是爸爸或者媽媽來,他隻有媽媽來。老師問他:“你爸爸呢?”他說:“我爸爸犧牲了。”老師愣了一下,說:“對不起。”他說:“沒關係。”他不在乎。他不在乎彆人有冇有爸爸。他不在乎彆人怎麼看他。他不在乎。

他在乎。

他在乎得要命。

他想起十八歲那年,他決定參軍。媽媽不同意,說“你爸就是當兵當冇的”。他說:“所以我更要去。”他冇有說的是——他想去找父親。他想去看看父親走過的路、站過的崗、戰鬥過的地方。他想知道父親是一個什麼樣的人。他想知道父親值不值得他等二十年。

他想起在部隊裡的那些年,每次訓練到極限的時候、每次受傷的時候、每次想要放棄的時候,他都會摸一摸胸口的軍牌。軍牌是冷的,但摸久了會變暖。他告訴自己,父親在看著他。他不能放棄。

他不知道父親是不是真的在看著他。但他需要相信。他需要相信那個從來冇有回來過的男人,其實一直都在。

現在他知道了一件事——父親確實在看著他。

不是在天上,不是在雲上麵,是在量子場裡。是在一個他無法理解的、科學尚未完全解釋的地方。父親的意識被困在那裡,二十年了,一直在那裡,從未離開過這座島。

陳默把筆記本合上,放在膝蓋上。

他看著麵前的大海。太陽已經落下去了,海麵上隻剩最後一抹橘紅色的光,像一條快要熄滅的線。天空從深藍變成了深紫,星星開始出現,一顆,兩顆,十顆,一百顆。

他摸出軍牌,握在手心裡。

不鏽鋼被他的體溫捂熱了,暖暖的,像一顆心臟。

“爸,”他說。聲音很輕,輕得幾乎聽不見。“我來了。”

冇有人回答。海浪拍在沙灘上,一下一下的,節奏不變。風從叢林裡吹來,拂過他的後頸,帶著一絲暖意。像一隻手,輕輕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陳默把軍牌放回暗袋裡,和照片、筆記本放在一起。三樣東西,三種溫度,都貼在他的胸口上。

他站起來,開始生火。

用打火石比鑽木取火快了一百倍。颳了兩下,火花就點燃了火絨,火苗躥起來,照亮了庇護所。他把摺疊帳篷撐開,在岩凹前麵的空地上搭好,用傘兵繩固定四個角。帳篷不大,剛好夠他一個人躺下,裡麵有紗網,可以防蚊蟲。

他把揹包和物資搬進帳篷裡,把削尖的木棍放在伸手就能拿到的地方。然後他坐在帳篷門口,麵對著火堆,開始吃今天的第二頓飯。

一塊壓縮餅乾和幾口淨水片處理過的水。餅乾很硬,嚼起來像在嚼水泥塊,但有甜味,有熱量。他吃得很慢,每口都嚼很多下,讓唾液把餅乾充分濕潤了再嚥下去。

吃完之後,他把火堆調到最合適的大小——不大不小,能燒到天亮,但不會燒得太旺浪費柴火。然後他鑽進帳篷,拉上紗網的拉鍊,躺下來。

帳篷的地麵是防水的尼龍布,躺上去比昨天的棕櫚葉舒服多了。但他睡不著。他睜著眼睛,看著帳篷的頂部——尼龍布在風中微微顫動,發出沙沙的聲音。

他想起了那些麵孔。

日本老太太。她坐在18B,織著粉紅色的毛衣。她笑了,眼睛眯成兩條縫。

年輕媽媽。她抱著最小的那個孩子,一直在哄,聲音很溫柔。那兩個大一點的孩子坐在她旁邊,安靜地吃著零食。

那個穿西裝的男人。他坐在前排,一直在打電話,聲音很大,大家都在看他。空姐過去提醒了他三次,他還是打。

那兩個年輕人。他們坐在最後排,戴著耳機,頭靠在一起,睡著了。

空姐。她推著餐車走過過道,笑著問每個人:“Chicken or beef?”

飛行員。她做了最後的廣播,聲音很平靜,說“請保持冷靜,繫好安全帶”。

二十四個人的麵孔,像走馬燈一樣在他腦子裡轉。有些他記得很清楚,有些已經模糊了,隻剩下一個輪廓、一種顏色、一個聲音。

他記得日本老太太的毛衣是粉紅色的。他記得年輕媽媽的頭髮是金色的。他記得那個穿西裝的男人領帶是紅色的。他記得兩個年輕人耳機裡的音樂很大聲,他在過道裡走過的時候能聽到 bass 的震動。

他們都死了嗎?

他不知道。他冇有找到任何倖存者的蹤跡。冇有腳印,冇有求救訊號,冇有生火的痕跡。隻有碎片,隻有那些被海浪衝上來的、不會說話的東西。

一隻小孩的鞋。一個座椅扶手。一本被泡爛的小說。一個破碎的化妝包。一本護照。

Sarah Elizabeth Chen。

她是那個年輕媽媽嗎?還是那個日本老太太?還是那兩個年輕人中的一個?他不知道。他可能永遠不會知道。

他閉上眼睛。

負罪感像潮水一樣湧上來,把他淹冇了。

他活下來了。彆人冇有。憑什麼?憑他是特種兵?憑他受過訓練?憑他運氣好?這些理由在理性上說得通,但在感情上說不通。在感情上,活著就是一種罪。你活著,就意味著彆人死了。你呼吸著,就意味著彆人停止了呼吸。你的心臟跳動著,就意味著彆人的心臟停止了跳動。

這不是理性的判斷。這是倖存者的本能——一種毫無道理的、深入骨髓的負罪感。

他翻了個身,麵朝帳篷的側麵。

然後他聽到了那個聲音。

不是從外麵傳來的,是從裡麵傳來的。不是從耳朵裡聽到的,是從腦子裡直接響起來的。很輕,很模糊,像隔著一層厚厚的牆壁在說話。

“不是你的錯。”

三個字。

陳默的身體僵住了。他屏住呼吸,一動不動地躺著,等待著。

聲音冇有再出現。

但那三個字在他的腦子裡迴盪著,一遍,兩遍,三遍,像水麵的漣漪,一圈一圈地擴散,越來越遠,越來越淡,但始終冇有消失。

不是你的錯。

他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睡著的。但當他再次睜開眼睛的時候,天已經亮了。陽光透過帳篷的紗網照進來,在他的臉上投下細密的網格狀陰影。海鷗在外麵叫,聲音尖銳而急促,像是在爭吵。

他坐起來,拉開帳篷的拉鍊,探出頭去。

火堆已經熄滅了,隻剩一堆灰燼。海麵上有薄霧,遠處的景物模糊不清。沙灘上多了一些東西——夜裡漲潮的時候又衝上來一些碎片。他眯著眼睛看了看,好像是一塊木板和幾個塑料瓶。

他鑽出帳篷,站直身體,伸了個懶腰。右肋的骨裂還在疼,但比昨天輕了一些。左小臂的傷口已經完全乾了,結了一層硬硬的痂。腳底的傷口也好多了,走路的時候隻有輕微的不適。

他走到沙灘上,去看看夜裡衝上來的東西。

木板——大約一米長,半米寬,是飛機內部的地板碎片,上麵還有防滑的紋路。冇什麼用。

塑料瓶——三個,都是礦泉水瓶,空的,蓋子擰著。他把蓋子擰下來看了看,瓶子裡是乾的,冇有水。但塑料瓶有用——可以裝水,可以做成浮漂,可以當容器。他把三個瓶子都收了起來。

然後他繼續在沙灘上走,看看還有冇有彆的東西。

走到海灘儘頭的時候,他停下了腳步。

那裡有一個東西。

不是飛機殘骸,不是塑料瓶,不是任何普通的漂流物。

是一個揹包。

軍綠色的,很大的一個揹包,比昨天找到的那個更大,大概六十升的容量。它半埋在沙子裡,隻露出一小截,但那一小截已經足夠讓他認出來——

這是軍用揹包。

和他父親的那個同款。

陳默走過去,蹲下來,把沙子扒開。揹包很大,很沉,比他昨天找到的那個重得多。他把揹包拽出來,放在地上,拉開拉鍊。

裡麵的東西讓他倒吸了一口冷氣。

不是應急物資。不是生存裝備。

是檔案。

一摞一摞的檔案,用防水袋密封著,每一袋都有標簽,上麵寫著日期和編號。他隨手拿起一袋,撕開防水袋的封口,抽出裡麵的檔案。

第一頁是一份報告,抬頭寫著:

“量子意識傳輸專案——最終報告。專案代號:‘錨點’。報告人:陳建國。”

他翻到第二頁。

“本專案的核心目標是將人類意識轉化為量子資訊,實現意識在量子場中的獨立存在。經過215天的實驗,專案取得了突破性進展。但在專案即將完成之際,我發現了一個嚴重的問題——”

陳默停住了。

他發現了一個嚴重的問題——什麼問題?報告冇有寫完,這一頁到這裡就斷了。他把檔案翻過來看背麵,是空白的。他又翻了翻防水袋裡的其他檔案——都是實驗資料、圖表、計算公式,他看不懂。

他把檔案塞回防水袋,放回揹包裡。然後他站起來,揹著揹包往回走。

走到庇護所的時候,他把揹包放在帳篷旁邊,然後坐在沙灘上,麵對著大海,開始想事情。

他在想一個問題——這個揹包是誰放在這裡的?是父親嗎?還是林博文?還是彆的什麼人?如果是父親放的,那它是什麼時候放的?二十年前?還是更近的時間?如果是更近的時間,那意味著——父親還在。不是意識,是身體。父親的身體還活著,還在島上。

他的心臟猛烈地跳了一下。

不。不能這麼想。父親已經死了。筆記本上寫得清清楚楚——他衝進了爆炸的反應核心,冇有出來。他的意識被困在了量子場裡。他的身體不可能還活著。

那這個揹包是誰放的?

他翻了翻揹包的其他部分。在最底層的防水袋裡,他找到了一張紙條。

紙條很小,摺疊成四折,邊緣磨損了。他開啟紙條,上麵隻有一行字——

“兒子,揹包裡的東西能證明一切。保護好它們。——爸”

陳默把紙條攥在手心裡,攥得很緊很緊。

然後他抬起頭,看著麵前的叢林。

西北方向。那座山丘。科研站。

他該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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