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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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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墜落------------------------------------------,陳默一輩子都忘不了。。是整個呼吸係統被海水灌滿,肺泡像被針紮了一樣收縮,喉嚨痙攣,身體本能地想把水排出去,卻吸進來更多。他記得自己在水裡睜開過眼睛,看見一片渾濁的藍綠色,有氣泡從嘴邊逃出去,往頭頂的光亮處跑。氣泡在上升的過程中變得越來越亮,像一群逆流而上的螢火蟲,朝著海麵的方向逃逸。,但身體不聽使喚。四肢像灌了鉛,每一次劃動都耗儘全身的力氣。肺裡的氧氣在迅速耗儘,胸腔像被人從裡麵撐開,肋骨嘎嘎作響。他的意識開始模糊,眼前的光亮越來越遠,越來越小,像隧道儘頭的一扇門正在關閉。——可能是他自己的,可能是彆的什麼東西——抓住了什麼。他感覺到了一個支點,一塊岩石,一根樹枝,或者是什麼彆的東西。他拚儘最後一點力氣往上拉,身體破開了水麵。。。,海浪從他腳踝的位置退下去,又湧上來,退下去,又湧上來。每一次湧上來都推著他的身體往前蹭幾寸,像某種不肯放手的動物在拽他。海水的泡沫漫過他的手指,又退回去,帶走了他指尖的溫度。。劇烈的、停不下來的咳嗽。,帶著胃裡翻上來的酸水。他側過頭,吐出來的東西裡有沙子,有海草碎屑,還有一絲血。血混在海水和胃液裡,被稀釋成淡紅色,滲進了沙灘裡。他盯著那抹淡紅色看了幾秒,腦子裡空白一片。。每一次呼吸都帶著尖銳的刺痛,從胸腔蔓延到喉嚨,再從喉嚨反射回胸腔。他的身體弓起來,像一隻煮熟的蝦,雙手深深摳進沙子裡,指甲縫裡塞滿了潮濕的沙粒。。,不是因為動不了,而是因為冇必要。在冇搞清楚狀況之前浪費體力是蠢事。這是父親教他的第一課——不,不是父親,是部隊裡的教官。父親冇有教過他這些。父親隻來得及教他用筷子、繫鞋帶、寫自己的名字。其他的東西,都是他自己學的。——左手食指——在沙子上劃了一下,感受顆粒的粗細和濕度。。濕的。潮間帶。。

他慢慢撐起上半身。視野先是模糊的,像隔著一層磨砂玻璃,然後逐漸聚焦。太陽在他左前方,大約三四點鐘的位置,光線從側麵打過來,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一直延伸到身後的叢林邊緣。他眯著眼睛判斷了一下時間——下午,大概兩點到三點之間。

天空很乾淨,冇有雲。那種深藍色隻有遠離大陸的地方纔能見到。在城市裡,天空總是灰濛濛的,被尾氣和燈光汙染得失去了本色。但這裡的藍是純粹的、濃烈的,像有人往穹頂上潑了一桶顏料。

沙灘。棕櫚樹。礁石。然後是一片密不透風的綠色從沙灘儘頭立起來,往高處延伸,覆蓋了島嶼的內陸部分。那些綠色層層疊疊的,從淺綠到墨綠,從矮小的灌木到高聳的喬木,像一麵活的牆,把島嶼的內部嚴嚴實實地包裹起來。

島。

這個字砸進腦子裡的時候,陳默的感覺不是恐懼,是一種冷靜的、幾乎不帶情緒的確認。他在部隊裡受過野外生存訓練,在熱帶雨林裡待過,在沙漠裡走過,在雪山裡爬過。他學過怎麼在冇有淡水的地方找水,怎麼在冇有食物的地方找吃的,怎麼在冇有任何工具的情況下活下來。

但他冇學過怎麼在荒島上等人來救。冇人教過這個。

陳默坐起來,把腿盤上,開始清點自己。

全身檢查是刻進骨頭裡的程式。在特種部隊的時候,每次訓練結束、每次任務之後、每次從任何可能造成傷害的環境中出來,第一件事就是檢查自己——從頭到腳,從外到內,不放過任何一個細節。這不是強迫症,這是保命的本能。

頭——他用手掌從額頭開始往後摸,穿過濕漉漉的頭髮,一直到後腦勺。冇有開放性傷口,冇有異常的軟凹,冇有按壓時的銳痛。頭骨完整,大腦應該冇有受到撞擊。但他記得在飛機上後腦勺撞到過什麼東西——可能是行李架,可能是座椅扶手——現在那裡有一個包,摸起來軟軟的,但不疼。

脖子——左右轉動,冇有阻力,冇有嘎吱聲,冇有刺痛感。頸椎冇問題。他試著低頭、仰頭、側頭,活動範圍正常。氣管和食道冇有被海水損傷的跡象,吞嚥時隻有輕微的異物感。

鎖骨和肋骨——他用手指沿著鎖骨按壓,左鎖骨下方有一片淤青,麵積大概和一個雞蛋差不多大,按壓時有鈍痛,但冇有錯位感,冇有骨擦音。右肋第七根的位置按下去有銳痛,深呼吸時加重,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裡麵戳了一下。他深吸一口氣,數著疼痛的等級——五分,滿分十分的話。可能是骨裂,不是骨折。骨裂不需要固定,隻要不劇烈運動,會自己癒合。

左小臂外側有一道劃傷,大約七厘米長,已經不流血了。傷口邊緣被海水泡得發白,翻著,像嘴唇一樣微微張開。他用右手食指輕輕撥開傷口看了看——不深,冇有傷到肌肉層,不需要縫合。但需要消毒,不然會感染。他現在冇有消毒的條件,隻能先放著,保持乾燥。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腳。左腳的鞋冇了,右腳還穿著一隻皮鞋。那是一隻深棕色的繫帶皮鞋,鞋帶係的死結,泡了水之後皮革收縮,勒得腳背發紫。他把鞋脫了,活動腳趾——右腳還好,左腳底有劃傷,不深,但沙子和鹽混在傷口裡,每動一下都疼得他嘶了一聲。

衣服——白襯衫還在,但右邊袖子從肩部撕開了,可能是墜海時被什麼東西扯的。襯衫上沾滿了沙子和海草,領口處有一片褐色的汙漬,不知道是血還是彆的什麼。褲子是深灰色的休閒褲,膝蓋以下濕透了,右腿外側破了一個洞,洞的邊緣有燒焦的痕跡——也許是在飛機上被什麼東西燙的。

他把襯衫脫下來擰了擰水。海水從布料裡被擠出來,滴在沙灘上,砸出一個個小坑。他抖了抖襯衫,重新穿上,釦子隻繫了中間兩顆。左小臂的傷口露在外麵,讓空氣流通,加速乾燥。褲子不脫了,冇有換的。

然後是周圍。

他轉動頭部,三百六十度地觀察環境。

沙灘大約五十米長,呈月牙形向內凹陷,兩端被黑色的礁石截斷。礁石很高,目測有兩三米,表麵長滿了藤壺和牡蠣,殼的邊緣鋒利得能割開麵板。海水在礁石底部撞擊,激起白色的泡沫,發出有節奏的轟隆聲。

身後是叢林。喬木的樹乾有合抱粗,樹皮上長滿了苔蘚和蕨類植物。藤蔓從樹冠垂下來,粗的有手臂那麼粗,細的像繩子一樣,糾纏在一起,密密麻麻的,像一麵活的簾子。叢林裡很暗,陽光隻能從樹葉的縫隙裡漏進來幾束,像舞台上的聚光燈。他盯著叢林看了幾秒,試圖分辨出任何移動的東西——冇有。太安靜了。冇有鳥叫,冇有蟲鳴,連風穿過樹葉的聲音都很微弱。

海麵很平靜,隻有湧浪,冇有風浪。遠處的海麵像一塊巨大的藍色綢緞,被風吹出細細的皺紋。地平線乾淨得像被人用橡皮擦過——冇有船,冇有島,冇有飛機尾跡,什麼都冇有。天空和海麵在遠處融為一體,分不清哪裡是水,哪裡是天。

冇有飛機殘骸。冇有行李。冇有其他人。

他想起飛機上的最後幾分鐘。

那是一架小型客機,從悉尼飛往東京。他坐在靠窗的位置,18A。旁邊坐著一個日本老太太,一直在織毛衣,動作很慢,但很熟練。過道對麵是一個帶著兩個孩子的年輕媽媽,最小的那個孩子一直在哭,媽媽哄了很久都冇用。

劇烈的顛簸發生在起飛後大約三個小時。

冇有任何預兆。前一秒飛機還在平穩地飛行,後一秒就像被人從天上往下扔一樣往下墜。行李架彈開,行李箱和揹包像雨點一樣砸下來。氧氣麵罩從頭頂垂下來,像一群受驚的水母,在空氣中晃盪。有人在尖叫,有個女人的聲音一直在喊“媽媽”,分不清是那個年輕媽媽還是那個日本老太太。

然後是一聲爆炸。

不太響,悶悶的,像有人在地下室放了個炮仗。但飛機的震動是真實的——整個機身像被一隻巨大的手攥住,劇烈地顫抖了一下。窗外的發動機冒出了黑煙,然後是火光,然後是更多的黑煙。

機身傾斜。他整個人被甩向過道的另一側,安全帶勒進腰裡,疼得他悶哼了一聲。後腦勺撞到了什麼東西——可能是座椅扶手,可能是地板——眼前黑了一瞬。

之後就是水。

二十個人。加上機組,二十四。

陳默把這個數字從腦子裡趕出去。現在想這些冇用。想那些麵孔、那些聲音、那些還活著或者已經死了的人,對生存冇有任何幫助。他需要專注於一件事——活下來。

他站起來。動作很慢,重心壓得很低,像一個剛學會走路的孩子。眩暈感襲來,他晃了晃,穩住了。右肋的疼痛在站立時加重了一些,但還在可控範圍內。左腳底的傷口碰到沙子,疼得他咧了一下嘴,但他冇有停下來。

他先往叢林方向走了幾步。

在沙灘和叢林的交界處,地麵從細沙變成了混合著落葉和腐殖質的鬆軟土壤。他蹲下來,用手指挖了挖土壤的剖麵——表層是潮濕的落葉,下麵是一層黑色的腐殖質,再下麵是黃褐色的黏土。這說明島嶼的地質結構穩定,有長期積累的有機物,植被生長良好。

在一棵傾斜生長的椰樹前,他停了下來。樹乾大概有海碗粗,斜著伸向海麵,角度大約四十五度,樹冠上掛著七八顆椰子。椰子的顏色有綠有黃,綠色的嫩一些,黃色的老一些。他需要椰子——水,肉,油,全部都需要。

他用右腳的皮鞋帶和襯衫上撕下來的布條做了個簡易腳蹬。鞋帶係在腳踝上,布條纏在樹乾上增加摩擦力。他踩著樹乾往上爬,每一步都很小心——樹乾上都是鱗片狀的紋路,像刀片一樣豎著,颳得大腿內側生疼。他的大腿內側被刮出了紅印子,有的地方已經開始滲血,但他冇有鬆手。

爬到樹乾中段,他騎在樹乾上,用雙腿夾緊,騰出雙手去擰椰子。椰子長得很結實,擰了好幾下才擰下來一顆。他把椰子扔到沙灘上,聽到它砸在沙子裡發出沉悶的“噗”的一聲。然後又擰了一顆,再一顆。三顆夠了,再多他也拿不了。

滑下來的時候他的大腿內側被颳得更厲害了,血混著汗水和樹皮的碎屑,黏糊糊的。他咬著牙滑到底,腳踩到沙灘上的瞬間,大腿的肌肉不由自主地抖了一下。

用礁石上的尖角砸開椰殼。他挑了一塊邊緣鋒利的礁石,把椰子倒過來,用尖角對準椰殼的薄弱處——就在蒂的旁邊,那裡的殼最薄。一下,兩下,第三下的時候殼裂開了,汁水從裂縫裡湧出來,順著他的手腕往下淌。他趕緊把椰子舉到嘴邊,仰起頭,讓汁水流進嘴裡。

清甜的。帶著一點鹹味。

這棵椰樹離海太近,根係可能已經滲進了海水,所以椰子汁裡有一絲鹹味。但水分就是水分,他的身體在脫水,每一個細胞都在喊渴。他灌了整整一個椰子,大概三百毫升的汁水,喝到最後幾口的時候胃開始抗議——空的胃突然被液體充滿,有一種翻湧的感覺。但他壓下去了。

喝完汁水,他用礁石的尖角把椰殼徹底砸開,用碎片挖出裡麵的椰肉。椰肉很老,乳白色的,厚度大約半厘米,嚼起來像在嚼木屑,冇什麼味道,但裡麵有油。他用後槽牙使勁嚼,把椰肉嚼成糊狀再嚥下去。油脂意味著熱量,熱量意味著能量,能量意味著活下去的可能。

吃完一個椰子,他覺得自己大概能再撐十二個小時。十二個小時之後,如果冇有新的食物來源,他的體能會開始下降。二十四小時之後,低血糖的症狀會出現——手抖、頭暈、注意力不集中。四十八小時之後,身體會開始分解肌肉蛋白來供能。

不能到那一步。

他開始沿著沙灘走。方向——先往左邊,往礁石那邊。

這是生存的原則。到了一個完全陌生的地方,第一件事不是找吃的、不是搭 shelter、不是生火。是摸清楚邊界。這個地方有多大?有什麼資源?有什麼威脅?哪裡有水?哪裡能安全地過夜?這些問題必須在天黑之前找到答案。

他走路的時候保持一個習慣——每走十幾步就停下來,回頭看一眼來時的路。不是為了確認方向,是為了在腦子裡建立三維地圖。特種兵的訓練讓他能在走一遍之後就把地形的每一個細節完整地記住——哪裡有石頭,哪裡有一棵歪脖子樹,哪裡的沙子下麵有硬底,哪裡是流沙。但他還是習慣多確認幾次,因為在這種環境裡,記錯一個細節可能會要命。

走了大概兩百米,沙灘在他麵前收窄,被一片黑色的礁石擋住了去路。

礁石很大,最高的地方有兩米多,像一麵不規則的牆橫在海灘上。表麵長滿了藤壺和牡蠣,灰白色的殼密密麻麻地擠在一起,像某種麵板病。殼的邊緣鋒利得能割開麵板——他在部隊裡見過有人被藤壺殼劃傷後感染,傷口化膿,腫得像個饅頭,最後不得不切開引流。

他繞過礁石的末端,發現另一側的沙灘更窄,隻有兩三米寬,再往前又被另一片礁石擋住了。那邊的礁石更高,有三四米,表麵更光滑,長滿了海藻,濕漉漉的,看起來很難翻越。

折返。

就在他轉身的時候,餘光掃到了礁石內側的一個東西。

他停住。

蹲下來。

沙麵上有一個符號。

不是自然形成的。海浪的紋路是平行的、有規律的,像梳子梳過的頭髮。而這個符號是刻意的、有方向的,線條乾脆利落,冇有猶豫的痕跡。

一個圓圈,直徑大約十五厘米,用某種尖銳的工具畫出來的,溝槽很深,邊緣清晰。中間一條豎線穿過,把圓圈分成兩半。豎線的頂端向左折了一個直角,折角的長度大約五厘米,角度很標準,像是用尺子量過的。

像一個伸出手臂指著一個方向。

他伸出手,指尖懸在符號上方,冇有碰。溝槽裡的沙子比周圍的沙子顏色深,說明刻上去的時候翻出了下麵更濕的沙層。溝槽的邊緣冇有塌陷,冇有風化的痕跡,沙粒還保持著被劃開時的棱角。

最多一天。可能更短。也許就在今天早上,也許就在他到達之前的幾個小時。

陳默站起來,順著符號所指的方向看過去。

西北方向。

島的內陸。那座隆起的山丘。從海灘上看過去,山丘被叢林遮擋了大半,隻能看到頂部的一小片。頂部是裸露的岩石,灰白色的,在陽光下反著光。

有人在這座島上。或者曾經在這座島上,就在最近。

他冇有立刻往那個方向走。好奇心是野外生存的大敵——這是教官反覆強調的。看到一個奇怪的符號就貿然往裡闖,那是恐怖片裡纔會做的事。他需要更多的資訊,需要更好的準備,需要在天黑之前先把最基本的生存問題解決掉。

他回到最初的墜落點,沿著沙灘往另一個方向走。

這一次他走得更快,步子更大,目光在沙灘和叢林之間來回掃視。沙灘上冇有什麼有價值的東西——幾塊被海水磨圓了的玻璃,一根被衝上來的爛木頭,一團糾纏在一起的漁網,已經爛得不成樣子了。

一直走到島的南端儘頭,他才停下來。

那裡是一片低矮的懸崖,大概三四米高,岩石呈層狀堆疊,是典型的沉積岩。懸崖下麵是被海浪掏空的岩洞,洞口大約一人高,裡麵黑乎乎的,看不清深淺。海浪湧進洞裡又退出來,發出“呼嚕呼嚕”的聲音,像某種動物在打鼾。懸崖上麵是叢林,冇有路,冇有緩坡,垂直的岩壁上長滿了苔蘚和蕨類植物。

他站在懸崖邊上往下看了一眼。海水在下麵翻湧,白色的泡沫在黑色的岩石上炸開,又迅速被下一個浪頭覆蓋。如果從這裡掉下去,就算不被淹死,也會被海浪拍在岩石上撞死。

他退後兩步,轉身往回走。

回到墜落點時,太陽已經西沉了一大截。

海麵上鋪了一層橘紅色的光,像有人往水裡倒了顏料。天空從藍色變成了漸變色——頭頂還是深藍,往西邊走逐漸變成橙色,再變成粉紫色,最遠處是金色的。雲很少,隻有幾縷高空的捲雲,被晚霞染成了紅色,像飄在空中的絲帶。

光線在迅速變暗。他大概還有一個小時的時間,最多一個半小時,天就會完全黑下來。

他開始收集材料。

乾燥的棕櫚葉——在沙灘和叢林的交界處有很多,棕櫚樹的老葉子枯死後會垂下來,掛在樹乾上,像裙子一樣。他扯下來一大抱,抖掉上麵的灰塵和蟲子。枯枝——在叢林邊緣的地麵上有很多,粗細不一,從筷子那麼細到手臂那麼粗。他挑了一些手指粗的細枝和手臂粗的粗枝,分開放。引火絨——棕櫚葉的纖維是很好的火絨,把它揉搓、撕開、蓬鬆化,就能得到一把像棉花一樣柔軟的東西。

他選了一個天然岩凹作為庇護所的位置。

岩凹在沙灘和叢林交界處的一塊大岩石下麵,岩石向內凹陷了大約兩米,形成了一個半封閉的空間。地麵是乾燥的沙子,頭頂有岩石遮擋,背後是岩石,前麵是開闊的沙灘。這個位置很好——背風,乾燥,視野開闊,不會被偷襲。

他把棕櫚葉鋪在地上做床墊,把粗枝靠在岩壁上做框架,用細枝和藤蔓編了一個簡易的屋頂,蓋上更多的棕櫚葉。庇護所不大,剛好能讓他躺下來,但足夠了。

然後是火。

鑽木取火。最原始的方法,也是最可靠的方法。打火機可能冇油了,火柴可能受潮了,但鑽木取火隻要有手有木頭有繩子,就能做。

他找了一塊平坦的木板——是一塊被海水衝上來的漂流木,質地偏軟,適合做鑽板。用石刀的邊緣在木板上刻了一個小凹槽,在凹槽旁邊刻了一條導火槽。然後找了一根硬木棍做鑽桿,大約筷子那麼粗,二十厘米長,一端削尖。

把鑽桿的尖端放在凹槽裡,用雙手搓動鑽桿。

一圈,兩圈,三圈。

木屑開始從凹槽裡掉出來,黑色的,細小的,像咖啡粉。他繼續搓,手心的麵板開始發熱,然後是發燙,然後是疼。他冇有停。鑽桿在掌心裡轉動,摩擦生熱,熱量傳遞到木屑上,木屑的溫度越來越高。

一百圈。兩百圈。

手心磨出了水泡。水泡破了,液體流出來,混著木屑,黏糊糊的。血也從傷口裡滲出來,把木屑染成了紅褐色。疼。鑽心的疼。每一次搓動都像有人用刀在割他的手掌。但他冇有停。不能停。停下來就要重新開始,而他的手掌已經經不起第二次了。

三百圈。

一縷青煙從木屑堆裡升起。細細的,若有若無的,像一根絲線在風中飄蕩。他停下來,小心翼翼地用嘴吹那縷煙。輕輕地、均勻地吹,像在吹一個快要熄滅的蠟燭。

煙變濃了。木屑堆裡出現了紅色的火星,暗紅色的,像菸頭的顏色。他繼續吹,把火星吹成火苗。

火著了。

他把火絨——蓬鬆的棕櫚纖維——放在火星上,繼續吹。火絨被點燃了,冒出一小撮黃色的火焰,大約兩厘米高,在風中搖曳。他趕緊把細枝加進去,一根一根地加,等每一根都燒著了再加下一根。然後是粗枝,也是從細到粗,慢慢地加。

火焰穩定下來了。劈劈啪啪地燒著,發出橙色的光,照亮了岩凹的每一寸角落。

陳默坐在火堆前,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手心疼得發麻,掌心兩個水泡破了的傷口還在滲血,混著木屑和灰燼,看起來很狼狽。但他冇有處理——冇有藥,冇有繃帶,處理了也冇用。他隻是把手掌攤開,放在膝蓋上,讓火烤著,加速乾燥。

他撿了幾個海螺和帽貝——在礁石區的潮間帶有很多,帽貝緊緊地吸附在岩石上,要用石刀的邊緣才能撬下來。他用樹枝把海螺和帽貝串了,架在火上烤。

海螺的肉在殼裡滋滋地響,冒出帶腥味的熱氣。殼裡的汁水被加熱後沸騰了,從殼口溢位來,滴進火裡,發出“嘶”的一聲。帽貝的肉收縮了,從殼上捲起來,邊緣烤得焦黃。

他吃得很慢。

每個海螺都嚼很久,用後槽牙把肉磨碎了再嚥下去。不是因為好吃——海螺肉又腥又韌,嚼起來像在嚼橡皮筋——是因為進食這個動作本身能讓大腦放鬆。咀嚼、吞嚥、消化,這些最基本的生理活動會告訴身體:我們還活著,我們還有能量,我們還能繼續。

火光照著他的臉。

他今年二十八歲,但看起來比實際年齡大兩三歲。顴骨很高,下頜線條硬朗,眉骨突出,眼窩深陷。臉上有胡茬——三四天冇颳了,黑乎乎的,讓他的臉看起來更瘦削。眼睛是深褐色的,在火光下顯得很沉,像兩口深井,看不到底。

他坐著的時候背很直,肩膀開啟,重心壓在胯骨上。這不是刻意為之,是十年軍旅生涯刻進骨子裡的習慣——一個隨時能站起來的姿勢。在戰場上,坐著的時候如果背是彎的,站起來需要零點幾秒。零點幾秒,有時候就是生和死的距離。

他摸了摸胸口。

軍牌還在。

不鏽鋼的,邊緣磨得發亮,正麵刻著“陳默 O型血”,背麵什麼都冇有。繩子是一根黑色的尼龍繩,打了死結,掛在脖子上十年了,從來冇摘下來過。

這塊軍牌比普通的軍牌重一點。他一直知道。入伍第一天領到軍牌的時候他就感覺到了——拿在手裡,沉甸甸的,比戰友們的都重一些。他以為是做工的問題,冇在意。後來他稱過,重了大概五克。五克,一個微不足道的數字,但他一直記著。

這是父親留給他的唯一一樣東西。

入伍那天,母親把這個軍牌交給他。用一塊紅布包著,放在一個鐵盒子裡,鐵盒子又放在衣櫃的最深處。母親把它遞給他的時候,手在抖。

“你爸留給你的。”母親說,聲音很平靜,但眼眶紅了。“他說等你長大了,當兵了,就把這個給你。”

陳建國。

他爸。

二十年前走的。

走的那天穿的是軍裝,橄欖綠的,肩章上是兩杠兩星。陳默記得那個早上的每一個細節——陽光從窗戶照進來,在地板上畫出一個長方形的光斑,光斑裡有灰塵在飛舞。他坐在客廳地上拚積木,拚的是一個城堡,快拚完了,就差最上麵的一塊。父親蹲下來,用手掌按了按他的頭頂,手掌很大,很暖,有菸草和皮革的氣味。

“爸爸出趟差,過幾天回來。”

然後站起來,拎了一個帆布行李袋。行李袋是軍綠色的,鼓鼓囊囊的,拉鍊都快拉不上了。他走到門口,回過頭看了一眼——看了很久,像是在把什麼東西刻進眼睛裡。然後門開了,他走了出去,門關上了。

就這麼冇了。

後來來了一輛軍車,墨綠色的,停在樓下。車上下來兩個人,都穿著軍裝,表情嚴肅。他們跟媽媽談了很久。媽媽哭。姥姥也哭。鄰居家的大人站在門口,用一種奇怪的眼神看他——那種眼神他後來纔讀懂,是同情。

再後來就是追悼會。

照片裡的父親穿著軍裝,笑著。但照片是黑白的,放在一個木頭框子裡,框子上紮著白花。陳默站在靈堂裡,八歲,穿著借來的黑西裝,袖子太長,捲了兩道,褲腿也長,拖在地上。他冇哭。不是堅強,是冇反應過來。他覺得父親真的隻是出了趟差,過幾天就會回來,推開門,把帆布行李袋往地上一扔,說“兒子,爸回來了”。

但過了很多天,很多年,門始終冇被那樣推開過。

陳默把吃完的海螺殼扔進火堆裡。殼在火裡炸開,發出“啪”的一聲脆響,碎片濺出來,落在他膝蓋上。他冇有動,隻是看著火舌舔舐殼上的殘肉,發出細微的嘶嘶聲。

海風從背後吹來。

火苗往前倒了一下,像被人按了一下頭,又彈回來,恢複了直立。風是從海麵上吹來的,帶著鹹味和涼意,穿過他的頭髮,拂過他的後頸。

他突然皺了皺鼻子。

煙味。

不是篝火的煙。篝火的煙是嗆的、燥的,帶著木頭的焦糊味。這個煙味不一樣——是香菸的煙。那種點燃後擱在菸灰缸上自己慢慢燒的味道,不是被人吸進肺裡再吐出來的那種。乾淨的,純粹的,帶著菸草本身的香氣。

紅塔山。

他爸抽了一輩子的牌子。

陳默的手指停在半空中。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掌心有血泡,破了,露出粉紅色的嫩肉,指縫裡有沙子和木炭,指甲裡嵌著黑色的汙漬。手冇抖,但指尖涼了,涼得像冰。

他爸抽菸有個習慣。

每次隻抽半根就掐滅,剩下半根彆在耳朵上,等會兒再抽。陳默小時候覺得這個動作很酷,偷偷學,把鉛筆彆在耳朵上,被他媽看見了,罵了一頓。後來他長大了,偶爾也會抽菸,但從來不會把煙彆在耳朵上——那是他爸的習慣,不是他的。

煙味持續了大概三四秒。

然後被海風吹散了。

陳默抬起頭,看著麵前黑色的海麵和更黑的夜空。

星星已經出來了。

密密麻麻的,從海平麵一直鋪到頭頂,像有人往天上撒了一把碎玻璃。銀河也在,像一條發光的河流,橫貫天際,從這頭流到那頭,看不到儘頭。在城市裡看不到這些——燈光太亮了,把星星都淹冇了。隻有在這種地方,在這種冇有任何人造光源的地方,才能看到真正的星空。

“爸?”他說。

聲音不大,甚至有點含糊。像是一個八歲的男孩在問一個等了太久的問題。聲音從喉嚨裡擠出來,沙啞的,乾澀的,被海風捲走,散成碎片,消失在黑暗裡。

冇人回答。

海浪拍在沙灘上。嘩——嘩——一下一下的,節奏不變,像某種古老的心跳,從世界誕生的時候就開始跳,一直跳到現在,還會繼續跳下去。

他坐了一會兒。

往火裡添了幾根粗枝,把火勢穩住。然後靠著岩壁,把削尖的木棍橫在膝蓋上,閉上了眼睛。

冇睡著。

意識在半夢半醒之間晃盪。他聽見海浪聲,聽見柴火爆裂的劈啪聲,聽見遠處叢林裡某種昆蟲的叫聲——可能是蟋蟀,可能是彆的什麼,他不確定。麵板能感覺到空氣的流動——從海麵吹來的,帶著鹹味和涼意,拂過他的臉頰、手臂、腳踝。

然後風停了。

不是逐漸減弱。不是慢慢消失。是像被人關了開關一樣,瞬間停了。

火苗不再搖擺。直直地往上躥,像一根靜止的橙色柱子,一動不動。海麵變得像鏡麵一樣平,冇有一絲波紋。空氣變得很沉,耳膜有壓迫感,像潛水潛到了某個深度,四周的水壓從各個方向擠壓過來。

煙味又來了。

比剛纔濃。

這一次不隻是煙味。還有什麼彆的東西——皮革味,汗味,還有一種很淡的、說不上來的氣味,像舊書頁或者舊軍裝上的樟腦味。這些氣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個完整的、立體的“氣味肖像”。

這是一個人身上的味道。

一個活生生的人。

陳默猛地睜開眼。

麵前什麼都冇有。

火重新在搖。海風重新在吹。海浪重新在拍。一切都恢複了正常,像剛纔那一秒的停滯從未發生過。

他攥緊了手裡的木棍。指節發白,手背上的青筋暴起來,像一條條蚯蚓在麵板下麵爬。心跳聲在耳朵裡咚咚地響,每一下都像有人在敲鼓,從胸腔傳到耳膜,震得他太陽穴發脹。

他見過死人。

戰場上見過。訓練事故中見過。他知道一個人從活著到死去,身上那種“活著的氣味”會消失——那種體溫帶來的暖意、呼吸帶來的濕度、新陳代謝帶來的微妙氣息,全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冷的、乾的、無機質的味道,像石灰,像灰塵,像什麼都冇有。

剛纔那個味道不是冷的。

那是暖的。

那是活人的味道。

那是他爸的味道。

隔了二十年,他還是能認出來。有些東西是不會忘的。不管你用什麼方式壓著它,把它壓到意識的最底層,在上麵堆滿時間、堆滿生活、堆滿所有的“我已經放下了”的謊言——它就在那兒。像埋在沙子底下的石頭,你踩上去,硌腳。永遠硌腳。

陳默冇有動。

他坐在火堆前,盯著麵前的黑暗,呼吸慢慢平穩下來。他的腦子在高速運轉,像一台被踩下油門的發動機,齒輪咬合,活塞運動,每一個零件都在最高速運轉。

缺氧導致的嗅覺幻覺。

疲勞引起的聯覺反應。

海水中的某些礦物質刺激嗅球產生的異常訊號。

創傷後應激障礙的典型症狀。

他能給自己列出一百種合理的、科學的、理性的生理學和心理學解釋。他可以把剛纔發生的一切歸結為大腦在極端環境下的功能性紊亂。他可以告訴自己那是幻覺,是錯覺,是身體在崩潰邊緣發出的錯誤訊號。

但他一個都不信。

不是因為他迷信。是因為他在部隊裡學會了一件事:人的直覺是有生理基礎的。你聞到、聽到、感覺到的東西,往往是你的感官捕捉到了某種你意識層麵尚未處理的資訊。這種能力在野外和戰場上被訓練到極致,就成了所謂的“第六感”——它不是超能力,是大腦在後台處理了海量資訊後給出的結論。

他的第六感在告訴他——剛纔那不是幻覺。

陳默從襯衫內側的暗袋裡摸出軍牌,攥在手心裡。

不鏽鋼被體溫捂熱了,貼在掌心有一點點燙,像一顆被慢慢加熱的石頭。他低頭看了一眼——火光映在軍牌上,反射出一小片橙色的光斑,在金屬表麵跳動著,像一小塊活的火焰。

他的拇指摸到邊緣的一個位置。

那裡有一條極其細微的縫隙。

肉眼幾乎看不出來。不鏽鋼的表麵光滑得像鏡子,縫隙藏在光線的反射裡,不仔細看根本找不到。但用手指摸能感覺到——指甲蓋劃過金屬表麵的時候,會有一個極其輕微的“哢嗒”,像車輪碾過路麵上的一個小裂縫。

他入伍第一年就發現了這條縫隙。

在宿舍裡,熄燈之後,他躺在床上,把軍牌舉到眼前,藉著窗外的月光一寸一寸地摸。摸到那條縫隙的時候,他停住了。他用指甲試著撬了一下,冇撬開。他又試了一次,還是冇撬開。他放棄了。

不是因為不好奇。

是因為他覺得,這塊軍牌是父親留給他的最後一樣東西。如果裡麵有秘密,那應該是父親想讓他知道的時候,他纔會知道。不是他強行撬開的時候。

也許就是現在。

也許就是這座島。

他把軍牌重新塞回襯衫暗袋,拉好釦子。動作很慢,很仔細,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然後他站起來,往火裡添了最後幾根柴,把火堆調整到能燒到天亮的程度——粗枝在最下麵,中等的枝在中間,細枝在最上麵,形成一個金字塔形的結構。這樣火會慢慢往下燒,不會突然熄滅。

明天要做的事太多了。

找淡水。找製高點。搞清楚這個島到底有多大。搞清楚島上有什麼資源、有什麼危險。還有——

他看了一眼那個符號的方向。

西北方向。島的內陸。那座山丘。

搞清楚這上麵到底有誰。

陳默重新坐下,靠著岩壁。岩壁是涼的,隔著一層棕櫚葉,涼意還是滲了過來,從後腰一直蔓延到肩膀。他把木棍橫在膝蓋上,右手搭在木棍上,左手放在膝蓋上。

這一次他真的閉上了眼睛。

呼吸放深。吸氣四秒,屏息四秒,呼氣六秒。這是部隊裡教的放鬆方法,能讓心率降下來,讓肌肉放鬆,讓大腦進入休息狀態。他一遍一遍地做,把注意力集中在呼吸上,不讓它飄走。

意識滑入淺眠之前的最後一秒,他模糊地想——

他爸當年出任務之前,是不是也這樣坐在某個荒島的篝火前,麵朝黑暗,等天亮。

如果是的話,那他爸當時在想什麼?

有冇有想他?

海風又變了方向。

從背後吹來的。不是從海麵上來的,是從叢林裡來的,從島的深處來的。風拂過他的後頸和肩膀,帶著一絲暖意,不像海風那麼涼,是溫熱的,像人的呼吸。

像一個手。

像有人站在他身後,伸出手,猶豫了很久,手指在空中懸著,不知道該不該落下來。最後,隻是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一下。很輕。像怕弄疼他。

陳默冇睜眼。

但他的嘴角動了一下。

不是笑。是某種比笑更複雜的東西。是釋然,是安心,是一種“原來你一直在”的感覺。是二十年的委屈和憤怒和思念和絕望,在這一刻被一隻手輕輕按住了。

他不確定那是父親還是幻覺。

但今晚,在這座太平洋某處的荒島上,在第一次生起的篝火旁邊,在星空和海浪之間——

他允許自己相信。

那是父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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