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雲芝偏偏反其道而行之,救了永璉這個無辜的孩子。
容嬤嬤看著雲芝,眼神裏多了幾分敬佩:“娘娘說得是,隻是這深宮裏的人心太複雜,咱們這麽做,怕是會引來不少禍端。”
“禍端?” 雲芝輕笑一聲,放下茶杯,眼神裏閃過一絲銳利,“兵來將擋,水來土掩罷了。我既然做了,就不怕惹來麻煩。而且,今日之事,也讓我看清了一些人,一些事,也不算虧。”
今日救了永璉,看似是幫了皇後,實則也是在為自己鋪路。
皇後是中宮之主,是皇上的結發妻子,若是皇後欠了她一個人情,往後在後宮裏,皇後也會對她多幾分照拂。
更何況,永璉是皇上最疼愛的嫡子,救了永璉,也讓皇上對她多了幾分看重,這在危機四伏的後宮裏,也是一份保障。
當然,最根本的原因,還是她心裏的那份不忍。
看著一個無辜的孩子被算計,被傷害,她做不到視而不見。
房裏的眾人聽了雲芝的話,都沉默了片刻,隨即紛紛點頭,覺得自家主子說得有道理。
而另一邊,弘曆回到了乾清宮。
他一走進禦書房,就將手中的黑色奏摺狠狠摔在案幾上,奏摺落在地上,發出 “啪” 的一聲響。弘曆站在案前,雙手背在身後,胸口劇烈起伏著,眼底滿是滔天的怒意。
案幾上放著的,是剛才暗衛從顧嬤嬤那裏審出來的供詞,上麵清清楚楚地寫著,指使顧嬤嬤在永璉飲食裏加寒涼藥材的,是高家,也就是高貴妃的家族。
弘曆拿起供詞,反複看了幾遍,手指緊緊攥著紙張,指節都泛白了。
他原以為永璉的病隻是尋常風寒反複,卻沒想到,背後竟然有人動手腳,而且動手的人,還是他一直以來都有所防備的魏家。
“高家?包衣?” 弘曆低聲念著這兩個字,語氣裏滿是冰冷的殺意,“居然在這時候就已經開始布棋子了?不對,應該是更早的時候就開始佈局了。”
他越想越覺得心驚。
高家是包衣奴纔出身,這些年靠著高貴妃的受寵,勢力越來越大,在朝堂上安插了不少黨羽。
他一直以為高家隻是安分守己,靠著貴妃爭寵,卻沒想到,他們早就野心勃勃,想要對愛新覺羅家族取而代之了。
“包衣奴才,抱團成一團,是想以下犯上,取而代之嗎?” 弘曆的聲音低沉,帶著一股徹骨的寒意。
他想起剛才禦醫私下跟他說的話,說永璉短短幾日,竟然已經因為寒涼之物傷及了肺腑,若是再拖上幾日,就算能治好,肺腑也會留下病根,往後身子都會一直虛弱下去。
弘曆的心裏一陣後怕,還有一股難以言喻的憤怒。
那是他的嫡子,是他和皇後的第一個孩子,是他寄予厚望的未來儲君,竟然差點被人暗中害死,還落得個終身受損的下場。
這些年,他一直防著朝堂上的明槍暗箭,結果忽略了後宮的風刀霜劍。
皇後也是個廢物,貼身嬤嬤都能被收買,半點馭下之術都沒有!
弘曆閉了閉眼睛,思緒開始瘋狂的運轉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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盡管宮裏上上下下都刻意瞞著皇後,小心翼翼地封鎖著永璉病情的真相,可這深宮之中,從來就沒有真正的秘密。
那些守在長春宮門口的太監、端茶送水的宮女,私下裏難免會嚼舌根,再加上皇後本就心思細膩,對永璉的身子格外敏感。
沒過多久,她還是聽到了風聲,知道了自己兒子重病、甚至可能落下病根的訊息。
那天午後,長春宮的小宮女端著藥碗路過迴廊,不小心和皇後身邊的大宮女彩月撞了個正著,藥汁灑了大半。
宮女慌了神,嘴裏唸叨著“二阿哥的藥又沒喝完,這肺上的毛病總不好,可急壞了太醫”,這話恰好被不遠處的皇後聽了個正著。
彩月連忙嗬斥宮女不懂規矩,可皇後卻擺了擺手,示意彩月退下,自己則站在原地,渾身的力氣像是被瞬間抽幹了一樣。
她緩緩走到廊下的石凳上坐下,眼神空洞,腦子裏一片空白,剛才宮女的話,像一把鈍刀,一下下割在她的心上,疼得她喘不過氣來。
她不是沒有察覺出不對勁,這些日子,永璉雖然不再發燒,可總是咳嗽不止,臉色也一直蒼白,連帶著精神頭也大不如前,太醫來看了好幾次,每次都隻說“慢慢調理”,卻從來不肯細說病情。
她問過太醫,所有人都瞞著她,說永璉隻是風寒未愈,再養些日子就好,可她心裏清楚,事情絕沒有這麽簡單。
這一下午,皇後就那樣坐在石凳上,一動不動,像個木偶一樣。
殿外的秋風卷著落葉,一片片落在她的裙擺上,她也渾然不覺,眼裏隻有無盡的茫然和心痛。
她太清楚了,在這皇宮裏,一個皇子若是身子骨弱,落下病根,就意味著什麽——意味著他徹底失去了爭奪大統的資格。
沒有哪個朝臣願意輔佐一個病秧子皇上,他們要的是一個身體康健、能執掌朝政、延續王朝的君主,而不是一個連自己都照顧不好、隨時可能撒手人寰的皇子。
永璉是她的嫡子,是皇上寄予厚望的孩子,從出生起,就被視作未來的儲君,可如今,一場風寒,加上被人暗中算計,竟然就這麽毀了他的未來。
眼淚無聲地從皇後的眼角滑落,砸在裙擺上,暈開一小片濕痕。
她想起永璉小時候的模樣,粉雕玉琢,聰慧懂事,第一次開口叫“皇額娘”的時候,她高興得整夜睡不著覺。
想起皇上抱著永璉,笑著說“這孩子,將來定是個有出息的”,眼裏滿是期許。
可現在,這一切都成了泡影。
她抬手擦幹眼淚,指尖冰涼,眼底的茫然漸漸被一種冰冷的平靜取代。
哭有什麽用?
再怎麽哭,也換不回永璉健康的身子,也換不回他失去的儲君資格。
在這深宮裏,眼淚是最沒用的東西,唯有堅強,唯有撐下去,才能護得住自己的孩子,才能守住自己的地位。
整整一個下午,皇後就那樣坐著,從午後坐到日落,直到天色漸漸暗了下來。
彩月小心翼翼地過來請她回殿用膳,她才緩緩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褶皺的裙擺,臉上已經看不出絲毫的悲傷,隻剩下一如既往的端莊得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