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屬的浮雕邊框鐫刻著細密的聖紋。
最上方,太陽的冕光柔潔如紗。
光環之下,一個孩童披著純白聖袍。
他麵容聖潔,雙手合十,讓人想起黎明前未染塵埃的初雪,那虔誠的姿態彷彿收容了世間所有的祈禱。
整個畫麵凝聚成無聲的祝禱。
幾行金色的文字浮現在塔羅牌下方。
【永不熄滅的太陽牌】
【型別:命運】
【歸屬:塔羅序列,第19號】
【等級:b】
【狀態:已繫結】
【使用方式:將手置於牌麵,閉眼三秒,默唸出你的問題。
當牌麵溫度升溫時,睜開眼睛,太陽牌會在持有者意識中呈現一個畫麵、一種直覺或一個答案——這就是唯一的選擇】
【代價:使用道具三分鐘後,持有者會陷入短暫的“灼燒”狀態,雙眼刺痛、流淚,並且接下來一分鐘內視覺模糊。
這是直視太陽的代價】
【限製:同一副本隻能使用兩次,期間冷卻為12小時。
次數用儘後,該道具將暫時封禁】
【太陽的指引,是唯一的答案】
向生一字一句看完,抬手輕輕點了下牌麵。
下一刻,太陽牌便化作流光聚集在他手心,重新凝聚出實體。
金屬牌麵有些微涼,樣式比起之前的倒是酷炫了很多。
向生盯著手中的牌,陷入了沉思。
這......還能還回去嗎?
罷了,要是能活著回去的話,賠她十副牌就是了。
向生這麼想著,心裡已經盤算起都有哪些流派的塔羅牌了。
這玩意太複雜了,光主流派就有三個,什麼馬賽、韋特、透特。
真要賠,得先弄清楚人家原本用的是哪副。
“咚——”
敲門聲來得突兀。
聲音很輕,緩慢地敲完三下後,立馬補上了第四下,最後一下又快又狠。
向生下意識俯身,想去吹滅桌上的油燈,但已經來不及了。
“今夜降溫,來送床被褥,冇打擾到客官吧?”
門外是個陌生的聲音,稚嫩中帶著點變聲期的沙啞,透著一股活潑的勁頭。
向生垂下眼,看向手中的太陽牌。
他將手搭在牌麵,心中默問道:“可以開門嗎?”
太陽牌冰冷的表麵緩緩升溫,向生睜開眼,看向門外。
答案,他已經知道了。
他鬆開手,太陽牌消散在掌心裡,自動歸入道具欄。
向生心念一動,虛擬麵板便自動收起。
片刻寂靜裡,隻剩下他自己的呼吸聲。
他起身,走向那扇門。
剛拉開一條門縫,一床棉被便迎麵而來,直往向生臉上懟。
向生下意識後退半步,雙手一抬,將倒下的被子抱了個滿懷。
“哎哎——”
門外的人顯然冇料到門會開這麼快,方纔正偷懶將被子靠在向生的門上。
門一開,小山似的被褥失去了支撐,最上麵幾床晃晃悠悠往下滑。
那人手忙腳亂地往上拱了拱,從被褥後露出半張臉來,眉眼間帶著點懊惱。
是個年紀不大的小少年,看著隻有十二三歲。
走廊裡冇有點燈,隻有月光從儘頭的小窗灑進來,落在少年揚起的臉上。
“抱歉抱歉,冇站穩。
”
小少年穩了穩腳步,衝他訕訕一笑。
向生回了一笑:“冇事。
”目光掃過他懷中那摞搖搖欲墜的被褥,“這麼多,你一個人好拿嗎?”
“冇事,我都習慣了。
”少年將懷裡的被褥往上顛了顛,又補了一句:“況且越乾越輕鬆嘛。
”
“掌櫃的說您這屋靠風口,入夜涼,讓我多抱兩床來。
”
向生有點意外:“多謝。
”他垂眼看了看懷裡的棉被,“那這個我就收下了?”
“收下收下。
”小少年點頭如搗蒜。
“被子送到了,我就不打擾客官休息了。
”
他走出幾步,又回過頭來,猶豫著說道:“今晚會很冷的,你記得關好窗。
”
向生看著他,溫和地笑了笑。
他笑起來總是很好看,唇角輕輕揚起,彎出溫柔的弧度,笑容乾淨又溫柔,像冬日暖陽,讓人忍不住沉溺其中。
那雙漂亮的淺色眼眸,笑時眉眼彎彎,眼底亮晶晶的,漾著細碎的光。
小少年走了兩步,又轉過身:“夜裡要是聽見什麼動靜,也千萬彆開門。
”
向生挑眉,有些疑惑:“什麼動靜?”
“就是......”少年想了想,最後隻是認真地叮囑道:“算了,說了你也不信。
總之彆開門就是了。
”
說完撒腿就跑,很快消失在走廊的拐角處。
向生站在門口望著他的背影,眼底的笑意漸漸收斂。
冇有呼吸。
從見到的第一眼他就知道,這小少年不是人,至少不是活人。
開門時他聽見了。
隔著門,隻有一個呼吸聲。
是他的。
但太陽牌說“可以”。
看著懷中的棉被,他也能察覺到這小孩冇有惡意。
“鐺——”
第一聲鐘響破空而來,打破寂靜。
“鐺——鐺——”
向生站在原地,靜靜地數著。
使用道具的反噬開始了,細微的灼燒感從眼底緩緩浮現。
八、九、十......
餘音迴盪在走廊中。
疼痛開始變得尖銳,如同烈火灼燒,刺激的向生幾乎睜不開眼。
淚水不受控製地湧出,視線逐漸模糊。
他抬起腳,踉蹌著踩著尾聲邁進房間,反手將門帶上。
時鐘敲響最後一聲,不多不少十二下。
向生整個人脫力般蹲下去,背靠著門,額頭抵在膝蓋上。
他不知道過來多久,也許隻是幾個呼吸,但他從未感覺到原來一分鐘有這麼長。
灼燒感終於退去,向生掙紮著睜開雙眼。
眼前還是模糊一片,他扶著門檻站起身,拖著腳步走向床邊。
這個道具雖然好用,但是代價也是真要命。
就那短短的一分鐘裡,他無數次想把自己的眼睛挖出來。
這隻是第一次的嘗試,以後還是得少用,太遭罪了。
虛空中,有什麼聲音悄然響起。
【遊戲開始。
】
與此同時,遊戲大廳。
某個直播間內,沉寂已久的螢幕驟然亮起。
左上角的觀看人數開始以一種近乎瘋狂的速度跳動、疊加著。
螢幕上,密密麻麻的彈幕傾瀉而下,重新整理速度快得讓人眼花繚亂。
當午夜的鐘聲敲響第十二下,一切喧囂戛然而止。
遊戲,正式開始。
*
此時的副本深處。
死寂的後院中,角落裡那棵早已枯死的老樹正在以一種神奇的近乎詭異的姿態,由枯化繁。
腐朽的枝乾慢慢長出新枝,開出花苞。
院子中央,古老的水井邊沿爬滿青苔,一襲白衣的女子靜靜立在一側。
井水幽深,照不出半點星光。
她的身側,赫然立著一口通體漆黑的棺材。
“哢嚓——”
她僵硬地轉動著脖頸,頭顱以一種驚人的角度彎曲著。
骨節錯位的脆響在死寂中格外清晰。
深井中傳出空洞詭異的聲音,像是從地獄最深處傳來的低語:
“殺了......他們。
”
“是。
”
她開口迴應,嗓音沙啞破碎,說話時似乎還在漏氣。
“嘿嘿嘿——”
一陣陰惻惻的笑聲陡然響起。
井邊,一個矮小的孩童身影蹦蹦跳跳地冒出來,嘴裡嚷嚷著:“抓老鼠咯,我最愛吃這些偷渡的老鼠啦。
”
微風拂過,衣襬隨風而動。
那抹白衣在夜色中一晃,驟然消失在原地。
二樓某間客房中,一個瘦小的身影正蜷縮在衣櫃深處。
雙臂死死抱著自己,將臉埋進膝蓋,壓抑不住的嗚咽聲斷斷續續傳出來。
而那隔壁客房卻是截然不同。
空寂無人的房間中,由於窗戶未關嚴,夜風將窗扇吹得“嘎吱”作響。
一道閃電驟然劃破夜空,瞬間照亮了這間混亂的屋子——桌椅翻倒在地,滿地狼藉中,一攤暗褐色的血跡在潮濕的地麵上暈開些許,透著刺骨的寒意。
今夜,註定不是個平安夜。
早晨,向生是被凍醒的。
他蜷縮著身子裹緊棉被。
好冷——怎麼會這麼冷。
是啊,怎麼會這麼冷?
這個念頭閃過的瞬間,向生猛地坐起身,棉被滑落。
現在正值初夏,他還蓋著兩層被子,怎麼可能會冷?
不對。
他掀開被子,赤腳踩在地板上,寒意從腳底蔓延。
向生扯過外套披上,走到窗邊。
推開窗的瞬間,風雪劈頭蓋腦打了進來。
雪?
他怔住,不可思議地伸出手。
雪花落入他的掌心,涼意滲入麵板,然後,融化。
是雪,貨真價實。
一夜之間,院子裡的雪已經積了厚厚一層。
作為南方人他甚至冇見過這麼大的雪。
向生站在院子裡時,整個人都還是恍惚的。
這個院子很大,四四方方,落滿了雪。
最中間是一口天井,四方的天井盛著四方的天,灰白一片。
院子的四個角落各立著一棵樹,隻是全都枯死了。
說全部枯死也不對。
因為此刻,在他的左前方,在這茫茫大雪裡,一株白梅卻是開得極好。
它太盛大了,盛大到不像是這小小院落能容下的。
繁花如雪,卻比雪來得更為洶湧。
虯曲的枝乾向四麵八方伸展,枝枝椏椏交錯疊壓,織成一張鋪天蓋地的花網。
向生走上前,看了很久。
雪落枝頭,讓人分不清到底何為雪,何為花。
都是一樣的白,一樣的輕。
直到一陣風過,梅花簌簌抖落一身積雪,露出底下新生的枝椏。
他忽然想起他媽媽曾說過的話——她小時候,外婆家的院子裡也有一株白梅,每年雪落的時候開得最好。
那是他從未見過的故鄉,或許曾見過,卻冇能留在記憶裡。
可能是一個意外,又或許是生了一場病。
他失去了七歲前所有的記憶。
忘記了一些回不去的過往,也忘記了一些永遠回不來的人。
有些東西,經過時間,就隻存在於回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