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勝客棧。
”
順著蜿蜒錯落的青石板路,向生站在一小院前的木門下,抬頭望向屋簷下那塊斑駁的牌匾。
一滴雨水從門框上滑落,他下意識伸手接住,水珠在他指尖炸開,如同一場短暫的煙花。
這是座三層的中式古樓。
灰瓦土牆佈滿了歲月的斑駁,屋簷下懸掛著幾盞燈籠,散發出暖黃的光。
向生的目光再次落在那方牌匾上。
木質表麵已顯斑駁,最上方兩邊各刻著兩條淺淺浮雕的魚,許是淋了雨又或是刻工本就粗糙,在他看來更像是兩個歪歪扭扭的墨點。
老者率先走了進去。
向生隻頓一秒,便也抬步跟上。
“叮咚!”
【副本名稱:“王勝客棧”】
【副本背景:這是一座偏僻的古老客棧,請玩家找到離開客棧的辦法。
】
【副本任務:離開“王勝客棧”】
【係統提示:當前副本最高探索度20%】
剛踏進小院向生腦中便炸起一連串的機械音,眼前同步浮現出一塊虛擬的麵板,麵板上的文字與腦中的聲音完美對應。
他的腳步微頓,逐字看完麵板內容,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衣角。
眾人隨著老者陸續進屋後,隻見老者將手中的油燈隨手擱置在桌角,朝著吧檯方向喊了一聲。
“人帶來了。
”
屋內冇有點燈,隻燃著幾根昏暗的蠟燭。
吧檯後趴著一道身影,像是睡著了。
聽見老者的聲音,那人才慢吞吞直起身子,含糊應了聲,嘴裡嘀咕著:“今天怎麼這麼多人。
”
隨即抬起眼,目光懶洋洋地掃過門口站著的眾人。
那是張極其普通的臉,眉眼平淡,毫無特色,丟進人海便再難找到。
可偏偏他周身那股漫不經心的慵懶感,卻莫名給人一種遊刃有餘的倨傲。
向生不動聲色地將視線從這張平平無奇的臉上挪開,落在他身後那麵牆上。
牆上掛著一個老式掛鐘。
鐘身早已劣跡斑斑,而鐘擺依舊在不知疲倦地左右搖晃,一下又一下,發出清晰的“嘀嗒”聲。
此時的指標赫然指向十點末。
“客官,打尖還是住店?”
櫃檯後的那人單肘撐在桌上,嘴角彎起一個剛好的弧度,笑著問道。
燭火搖晃,照亮那張麵容。
看著那雙冇有一絲笑意的眼睛,向生隻想到一個詞:笑麵虎。
紅裙女人率先站了出來,臉上擠出熟稔的笑容:“這麼晚了,自然是住店。
不知可還有空房?”
那人笑意似乎濃了些,身體懶散地向後一仰:“自然。
”
他隨手從抽屜裡掏出一本泛黃的本子丟在桌上:“登記吧。
”
說完便抱著雙臂,一副甩手掌櫃的架勢。
眾人麵麵相覷,臉上寫滿了糾結與不安。
老舊的掛鐘發出嘀嗒聲,一聲催著一聲。
有人壯著膽子,聲音發顫地問道:“不簽會怎麼樣?”
櫃檯後那人挑了挑眉,斜睨過去,嘴角還噙著笑,語氣卻瞬間冷了下來:“那就,慢走不送。
”
冇有威脅,冇有解釋,平平淡淡的四個字。
門外,黑暗早已吞滅了來時路。
他們冇有選擇,也隻能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了。
硬著頭皮挪到吧檯前。
第一個上前的是那位從下車就一直臭著個臉的青年。
他拿起筆,字跡張狂,卻寫下了三個很乾淨溫和的字。
君似玉。
君子似玉,溫潤而堅。
這名字與他的長相是極為相稱的,隻是這龍飛鳳舞的字跡又為這個名字增添了些彆樣的味道。
君似玉扔下筆,等了半晌,什麼都冇發生。
眾人見他無事,緊繃的神經稍鬆,便陸續上前簽下自己的名字。
到紅裙女人時,她並未立刻動筆,依舊謹慎地翻看著本子。
前麵幾頁零零散散記錄著幾個陌生的名字和日期,似乎真的隻是一本普通的登記本。
她眼神微閃,這才提筆,工工整整寫下“段蓉”二字。
向生站在人群末尾,目光落在櫃檯後。
隻見那人不知從哪裡變出了一串鑰匙,指尖正無聊地轉著玩。
輪到他時,向生接過遞來的筆,指尖摩挲著紙麵,隻覺一陣刺骨的寒意。
他剛要落筆,櫃檯後那人忽然抬了抬眼皮,目光落在向生臉上:“你不用簽。
”
連嘴角的笑意似乎都真誠了許多,說著便拿回了本子,同時將手中把玩的鑰匙隨手遞給了他。
鑰匙沉甸甸的,觸手冰涼。
四周的空氣瞬間凝滯。
所有的目光瞬間聚焦在向生身上,有探究、不解、猜測,甚至摻雜著一絲近乎本能的惡意。
他們不明白這個少年到底有什麼特彆之處,卻無一人敢出聲質問。
向生也不明白。
這種情況下特殊可未必是什麼好事。
“房間都在二樓,你們可以自己選。
”那人重新蹺著板凳,後仰著身體,就著昏暗的燭光,隨意翻看起他們剛簽好的登記表,側臉在光影中明滅不定。
“鐺——鐺——鐺——”
整點的鐘聲敲響了。
十一下,低沉而又空曠,在屋內迴盪。
眾人這才驚覺已經十一點了。
一陣突如其來的睏意毫無征兆地湧上心頭,大家接過鑰匙,便紛紛往樓上走去。
年久失修的木質樓梯在雜亂的腳步下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
向生依舊走在最後。
大堂與後院之間隻隔著一道靛藍色的布門簾。
就在向生踏上樓梯的瞬間,夜風毫無征兆地穿堂而過,帶著潮濕的泥土與朽木的氣息。
厚重的門簾隨風揚起,透過那晃動的縫隙,隱約可以看見一道白色的身影,靜立在院中。
可當向生的目光穿透內堂直直望去時,那裡空無一物。
風止,門簾垂落。
後院的一切重新被遮得嚴嚴實實,再窺探不到一絲。
向生停在原地,指尖無意識地攥緊那把冰冷的鑰匙。
不過片刻,便重新抬步上樓。
吧檯後,那人合上登記薄,隨意丟回抽屜。
他微微偏過頭,視線彷彿能穿透那厚重的門簾,與那道幽黑的雙眼對視上。
在眾人視線不及之處,慘淡的月光勾勒出一個虛實難辨的身影。
白色虛影斷斷續續地出現又消散,像是訊號不好般,幾次明滅後,徹底化作實體。
她正背對著門而立,彷彿已經這樣等待了許久。
說是背影,是因為那雙腳尖分明是朝外的。
可若看得再仔細些,就會發現,在那濃密的黑髮之下,一雙空洞而冰冷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透過髮絲,死死盯著大堂的方向。
*
地字七號。
向生捏著鑰匙站在房門前,望向門側懸掛的木牌。
上了二樓他才發現,這家客棧出乎意料的大,迴廊蜿蜒曲折,房間分佈錯綜複雜。
眾人拿到的鑰匙都是打亂的,房間自然也都天南地北。
不過向生拿到的七號很好找,就在樓梯口附近。
眾人分散開各自尋找自己的房間,原先還能隱約聽見人聲,此刻已經是靜得出奇。
鑰匙轉動的聲響在寂靜的走廊中顯得格外清晰。
“啪嗒——”
推開房門,一股勁風直奔向生麵門,他額間碎髮被吹得有得淩亂,下意識眯了眯眼。
原本開門時,向生還怕跑出來兩隻耗子,畢竟這客棧的硬性條件就在這了。
未曾想,出乎意料的乾淨。
被褥整整齊齊地擺放在床頭,一張木板床,配著一套桌椅衣櫃,陳設簡單卻齊整。
隻是房間內的窗戶大開著,窗外樹影婆娑。
向生將桌上的煤油燈點亮,昏黃的光瞬間照亮房間。
他這才走向窗台,準備關窗。
白皙修長的手指剛搭上窗沿,卻微微一頓,猶豫片刻後,還是探出身朝外望去。
向生的房間正對著後院。
雖看不見全貌,但仍能窺探到一絲。
後院空空如也,隻有夜風拂過帶動的枯葉落地。
他關上窗,轉身走回床邊。
當身體陷進柔軟的床鋪裡,向生緊繃許久的神經這才慢慢放鬆下來,整個人懶洋洋地躺著,目光無意識地落在天花板上。
車禍、半麵司機、亡魂纏身,還有這詭異至極的客棧。
說到底也隻是一個十七歲的孩子罷了。
這麼短的時間裡,接連遭受這些,就算是換作心智成熟的大人也未必扛得住。
此刻一個人躺在空蕩蕩的房間裡,在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遲來的依賴感讓他特彆想找個人說說話。
與他住得最近的是君似玉。
不過那傢夥顯然不是個願意談心的。
更何況在這種地方,冇有人是值得百分百信任的。
況且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住他附近吧。
君似玉拿到鑰匙後,頭也不回地往樓上跑,向生上來時隻看見他進房間的身影,連句話都冇說上。
向生輕輕歎了口氣,閉上眼,穩了穩情緒。
眼睛閉上了,可那些念頭還在腦海中打轉。
窗外偶爾傳來枯枝斷裂的聲響,風聲卷著枯葉聲。
他想起了父母。
不知道他們現在在做什麼,大概已經報警了吧。
不對,雖然他現在人身處這裡,但是按照小黃雞的話來說,他的本體現在應該還在醫院搶救。
向生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
十七歲本該在學校裡為試捲髮愁,和朋友吐槽食堂的飯菜,週末再偷偷打會遊戲。
而不是躺在這個鬼地方,不知道明天會發生什麼。
枕頭上有股淡淡的黴味。
像是很久冇有人住過,又像是很多人住過。
他猛地翻身爬起來。
算了,想這些亂七八糟的也冇用,主要是這枕頭實在不太好聞。
他側過身,望著桌上那盞煤油燈。
火苗微微跳動,在牆上投下搖曳的影子。
“叮咚!”
又是一聲提示音。
緊接著,半透明的虛擬麵板再次在向生眼前展開。
一個精緻的禮物盒圖示突然出現在他的麵板中央,盒子上還繫著一個蝴蝶結。
【係統提示:新手禮包已送達,玩家可選擇接收】
向生神情微動:送福利來了啊。
這麼想著,他抬起手,指尖穿過微涼的光幕,在禮物盒上點了一下。
“嘭”的一聲輕響,蝴蝶結自動解開,禮物盒在華麗的特效中層層綻放,化作流光四散。
待光芒消散,一張塔羅牌懸浮在麵板中央,緩緩旋轉。
牌麵定格,正對著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