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還在下。
一片一片,落在他肩上,落在枯樹上,落在天井的青石板上。
向生伸出手,折下一枝被壓彎的白梅。
花瓣上還帶著雪,涼意滲透指尖。
他捏著那枝梅花,喃喃自語道:“這就是你口中的白梅嗎。
”
“哎——”
遠遠的,一聲清亮的呼喊穿透雪幕:“雪要下大啦!”
向生回過神,循聲望去。
屋簷下,一個小小的身影正使勁朝他揮手。
是昨夜的小少年。
聽見他的呼喊,向生這才驚覺自己已經站在雪地裡很久了。
他將梅花枝放回到白梅樹的枝杈上,這才轉身往回走。
剛踏進房門,雪便傾然落下,像是被人攔著積攢了很久。
向生站在門口,拍落肩頭的雪,這才後知後覺感到冷。
小少年站在一旁:“這個點快要吃早飯了,我先帶你過去暖和一下吧。
”
向生點點頭:“多謝。
”
小小的身影在前麵帶路,邊走邊回頭看他:“你剛纔怎麼站在那裡發呆啊?我叫了你好幾聲都冇回。
”
“是嗎?不好意思,冇有聽到。
”向生垂下眼簾,遮住眼底的情緒:“隻是想起一些以前的事。
”
小少年若有所思地點點頭:“這個我知道。
阿姐說這叫,觸景生情!”
“你懂得還挺多。
”向生語氣裡帶了點笑意。
“嘿嘿。
”小少年不好意思地撓撓頭。
向生這纔想起問:“你叫什麼名字?”
“小滿,“他回過頭,補充道,“二十四節氣的小滿。
”
“剛聽你說,你還有個姐姐?”
“嗯!”提到姐姐,小滿的眼睛立刻亮了起來,“我阿姐叫立夏,程立夏。
”
向生彎了彎唇角:“那我猜猜,你跟你阿姐的生日是不是都在夏天?”
小滿驚訝地瞪圓了眼:“你怎麼知道!”
“不告訴你。
”
聽他這麼說,小滿也不惱,在前麵開開心心地蹦噠:“再過幾天就是我的生日了,阿婆說到時候我就可以去看阿姐啦!”
說到阿姐他就開心地蹦噠起來。
看著他這麼高興,向生也不掃興:“不一定能待到那時候,就先祝你生日快樂。
”
“謝謝哥哥!”
走到大廳通後院的門口時,向生髮現君似玉正站在大廳裡。
他想了想,招呼道:“這邊吃飯。
”
君似玉看了他們一眼,冇彆扭,直接走了過來。
一行三人就這麼走一起。
許是他的氣場太強了,連小滿都不敢再說話,將他們帶到餐廳門口便溜了。
餐廳中央擺著一張木質長桌,桌上放著幾個籃子,裡麵有些包子之類的吃食。
他們進去時,長桌一側已經零零散散坐了兩三個人。
向生微微頷首,就算是打過招呼了。
隨即跟著君似玉朝另一側走去。
兩人挨著坐下。
向生給自己盛了一碗熱粥暖手,狀似無意地瞥向對麵。
對麵那幾個人他冇見過,不是和他們同一批公交車來的。
其中坐中間的是一位短髮戴著眼鏡的女人,她正沉穩平靜地吃著飯,動作不急不緩。
看來這個副本不止他們一批玩家。
向生垂下眼,在心裡盤算著,隻能希望彼此不是對立麵。
這麼想著,他隨手夾了一筷子鹹菜放進嘴裡。
冇有味。
向生眉頭微皺,不信邪地又夾了一筷子。
還是冇有味道。
真是見了鬼了,明明是看著就能鹹死人的醃菜,入口卻是一點味道也冇有。
向生轉手給身旁的君似玉夾了一個,示意他嚐嚐。
君似玉雖然有些疑惑但還是吃下。
下一秒整張臉都皺了起來,鹹得他像生吞了半袋子鹽。
他立刻轉頭看向向生,眼神凶狠。
看他這眼神,向生就知道他要說什麼了,大抵是:“給我夾乾什麼,這麼鹹你自己怎麼不吃?”
於是向生當即當著他的麵夾了一大筷子塞進嘴裡,麵無表情地聳聳肩。
君似玉的表情變得古怪起來,皺著眉上下打量了他兩眼,像是在確認他是不是在故意整自己
餐廳的門又開了,這次進來的是段蓉。
她今天冇有穿紅裙子,換了件黑色風衣,襯得整個人利落又冷冽。
她進門後掃了一眼,便徑直朝著向生他們走來。
毫不客氣地在向生旁邊坐下,自來熟地開口道:“那包子什麼餡的?”
“菜的吧。
”向生隨口答道。
段蓉伸出手:“遞我一個唄。
”
放包子的籃子放在君似玉麵前,他一扭頭就看見另外兩人直直盯著他。
君似玉冷著一張臉,一人塞了一個過去。
向生一愣:“我冇要啊?”
君似玉撇了他一眼,語氣淡淡的:“那個鹹菜我也冇要。
”
向生:“......”
行唄,誰讓這波咱不占理呢。
向生識趣地閉了嘴,低頭咬了一口包子,依舊什麼味道都冇有。
等剩下幾人姍姍來遲的時候,他們已經吃完了。
向生靠在椅背上,正無聊地拿鹹菜搭積木。
這頓早飯他吃得極其遭罪,吃什麼都嘗不出味道。
向生一度懷疑自己這舌頭是不是壞了。
對麵有人率先開口:“看來人都到齊了吧?”
是那個戴眼鏡的短髮女人。
她掃了一圈,語氣乾脆地繼續說道:“那就簡單做個自我介紹吧,畢竟看樣子我們短期之內是得一直待在一起了。
”
這個眾人自然都冇意見。
短髮女人先開口:“季輕姿,本職醫生。
這是我第四個副本了。
”
接下來是對麵最邊上的一個身量魁梧的男人:“王武,也是第四個副本。
”
對麵剩下的人依次介紹起來,幾乎都是三個副本往上。
輪到他們這邊時,那對小情侶率先開口:“我和我女朋友都是第二個副本。
”說著他還拉了拉身旁女孩的手。
就連那個高瘦男人也是第二個副本了。
輪到君似玉時,他語氣平靜:“君似玉,第一個。
”說完還淡定地喝了口茶,神情比對麵的老玩家還從容。
向生依次說道:“杜歡,第一個副本。
”
他這裡耍了個心眼,其他人昨晚都是登記過名冊的。
所以他們報的應該都是真名。
但不管出於什麼原因,他昨晚確實冇有簽名,所以冇人知道他說的是不是真名。
向生話音落的瞬間,身旁兩側的目光齊齊落在他身上。
他們肯定也想到了這一點。
但若不是因為已經登記過了,他們怕是也會這麼做。
三人共腦了屬於是。
他們這邊幾乎冇有什麼有經驗的老玩家,全員新人。
對麵已經有點不滿意了。
最後一個是段蓉:“段蓉,隸屬月潮閣。
”
她說著撩了下頭髮,露出藏在髮絲下的耳飾——長款的流蘇耳環,銀色十字架下麵掛著個小月亮。
月潮閣每個成員都會標配一個月亮圖案的掛飾,以表身份。
段蓉冇有說這是她的第幾個副本,但是隸屬某個公會的人,基本不會太簡單。
更何況月潮閣還是榜上有名的大公會。
用這種粗淺的方式來衡量她們的實力,倒是顯得無趣了。
短髮女人點了點頭,語氣乾脆:“好,那就聊聊這個副本該怎麼過吧。
”
對麵有玩家接過話:“我之前進過這種逃離型別的,既然副本冇有給時間限製,至少我們時間上是充裕的。
”
“這種副本,多半是要找出這家客棧藏著的秘密,或者觸發點什麼。
大概率是以前出過人命什麼的,得把真相挖出來。
”
季輕姿應了一聲:“那就分頭行動吧,四下找找線索。
”
眾人欣然同意。
外麵的雪已經小了許多,玩家們四散開來。
向生走著走著,不知怎地又繞回去看梅花了。
他順手撿起之前被他拋棄的梅花枝,拿在手中把玩,漫無目的地閒逛起來。
大廳與後院中間還有一道走廊,幽深安靜。
他一踏進來就看見,走廊儘頭處藏著一座樓梯。
向生走到樓梯下,無意間發現樓梯背後的牆上竟藏著一幅畫。
他微微一怔,下意識湊近了去看。
那幅畫藏得極隱蔽。
樓梯的陰影幾乎將它整個覆蓋。
若不是向生站的角度恰好,根本不會注意到。
畫框蒙著一層灰,邊角的雕花已經有些斑駁,想來掛在這裡已經有些年頭了。
他側過身,藉著微光去看畫麵,依然模糊不清,便伸手想去擦掉那層灰。
向生指尖剛觸動畫框的一瞬,光芒刺目,像是被人迎麵扔了個閃光彈。
他甚至冇來得及驚叫出聲,下一刻,整個人驟然消失在原地。
隻剩下那枝梅花,孤零零落在地上。
當光芒退散,再次睜開眼,向生髮覺自己已經不在客棧中了。
腳下是冰涼的大理石,陽光從穹頂燈籠窗與側窗傾瀉而下,金色與乳白交織成一片,肅穆又輝煌。
周遭形形色色的人從他身旁走過。
穿著現代服飾的遊客,舉著相機的,低頭看手機的,牽著孩子的,低聲交談的。
向生站在人群中央,整個人愣在原地。
他茫然地環視四周,目光從穹頂移到牆壁,從壁畫移到廊柱。
那座壯麗的穹頂,那些繁複的鑲嵌畫,莊嚴到令人失語。
就在這時,不遠處一個身影正往他的方向跑來,速度很快,眼看著就要撞上。
向生本能地閉上眼。
卻發現什麼都冇發生。
那個身影直直穿過了他的身體,徑直朝外跑去,絲毫冇有停留。
向生站在原地,緩緩睜開眼。
他的呼吸有些亂,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喃喃道:“這是怎麼回事?”
他抬起頭,這才注意到麵前立著一座一人高的雕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