嘀嗒——
細微的水滴聲落入地麵。
向生耳尖一動,下意識循著聲音望向最深處的角落。
站台的儘頭處漆黑一片,鏽蝕的站牌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音,雨珠順著牌麵滑落在地。
除此之外再無其他。
是錯覺嗎?
向生蹙起眉,但剛纔的確感覺到一股陰冷潮濕的視線黏在他的後背上。
望著空空蕩蕩的地麵,不等向生仔細回想,遠處雨幕中忽然亮起一點昏黃的光。
那光起初朦朧,但此刻隨著他的注視,正穿過層層雨絲,變得越來越清晰,也越來越近......
紅裙女人自下車後便一直在打量四周,她是繼向生之後第二個踏出車廂的人。
此刻見向生一直盯著前方,便順著他的視線望過去,主動走上前搭話。
“在看什麼?“
聽見她的聲音,向生側頭看了她一眼,隨即抬手指向那片昏黃晃動的光影,開口時壓低了嗓音:
“有冇有覺得那光影......在靠近?”
女人順著他指的方向,微眯起眼仔細辨認了片刻,好看的眉梢輕輕蹙起,話音中帶著警惕:“那是什麼東西?”
隨著光影的迫近,他們身後那些細碎的聲音逐漸淡去,隻剩雨滴打在站台上的劈啪聲。
看來都發現了。
當光影進入可視範圍內,眾人這纔看清——那是個身形微僂、頭戴兜帽的老者。
他左手撐著一柄黑傘,右手則提著一盞老舊得辨不出年代的油燈,正緩步走來,燈芯的微光在雨中明明滅滅,似乎下一秒就要熄滅。
燈身鏽跡斑斑,玻璃罩上蒙著厚厚的汙漬。
向生的目光落在那劣跡斑斑的油燈上。
就在他微微走神的片刻,那老者已然走至身前。
周遭陷入一片寂靜,所有人的視線都死死鎖在他身上。
雨聲成了此刻唯一的奏響樂。
老者的視線掃過眾人,乾裂的嘴唇微動,嘶啞乾澀的聲音響起:“久等了,各位。
”
————
雨不知何時停了,但夜空中還是烏雲密佈,看不見一絲月光。
此刻的公交車內一片死寂,隻能聽見引擎低低的轟鳴聲。
遠遠望去,一個不知何時出現的,戴著兜帽的身影正坐在向生原先的位置上。
帽簷壓得極低,將他大半麵容都隱冇於陰影之下。
那人微微低著頭,寬大的袖口中探出幾根蒼白修長的手指,正把玩著一枚小小的校牌。
指腹緩緩摩擦過金屬表麵,昏暗的光線映亮了那幾個簡潔,卻又無聲宣示著它主人的字眼——高二(1)班向生。
而原本凶狠的司機,此刻握著方向盤的手止不住地發抖。
他強壓下心中的恐懼,顫巍巍地抬起頭,藉著後視鏡,用餘光小心翼翼地瞟向那個位置。
下一刻,那人忽然抬頭。
一雙冰冷如深海般的藍色眼眸從帽簷下露出來,像淬了冰的玻璃珠,透過後視鏡直直與他對視上。
四目相對的瞬間,司機嚇得渾身一哆嗦,方向盤都跟著偏了半寸,他慌張穩住車身,顫抖著唇開口:“您...您這是......”
還未等他說完,再回頭時,那道身影便如鬼魅般消失在原地。
司機肉眼可見地鬆了口氣,抬手擦了擦僅存的半邊腦袋。
他抖著手摸索了半天,才從懷裡掏出一個老舊的通訊器,按下開關時聲音中還帶著未散的驚惶:“嚇死我了,你們知道我剛看見誰了嗎?”
一陣斷斷續續的電流音過後,通訊器裡傳出一道沙啞遲疑的迴應:“你都這麼說了,不會是......他吧?”
另一道清亮些的聲音插了進來,語氣帶著十足的肯定:“不可能。
”
“就是啊!”司機猛地一拍大腿,拔高音量,語氣裡滿是難以置信:“今天也不是十五,他怎麼會來這!”說這話時還特意往後撇了一眼,確認這位是真的走了。
清亮聲音沉默著:“......”
光速被打臉。
此時,第三道聲音響起,帶著毫不掩飾的興奮和幸災樂禍:“太好了!那他十五應該就不來了吧?”
“原本這個月十五該我當值那條線哈哈哈哈哈哈,愁得我都幾天冇好好吃飯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辛苦兄弟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清亮聲音涼涼地吐槽:“......你拿笑聲當頓號使呢?”
笑得實在賤,連最先那道沙啞的聲音都看不下去了,立馬拆台:“你哪天少吃了?不是頓頓當斷頭飯嗎?誰搶得過你。
”
司機麵無表情地扯了扯唇角:“嗬嗬。
”
*
“阿啾!”
雨後的夜風寒冽刺骨,那寒意中卻又絲絲縷縷飄來一抹極淡的花香,清冽而綿長。
向生吸了吸鼻子,終於妥協般將腰間繫著的校服外套穿上。
寬大的衣服幾乎將他整個人裹起來。
衣服本就寬鬆,更彆提當初報尺寸的時候,他為了麵子,硬是將身高多謊報了五厘米,冇承想大這麼多。
再加上他身形本就清瘦,這下更是災難。
那會可冇少被他媽媽笑話,雖說這個年紀的少年人本就長得快,但離他當初的豪言壯語可還有段距離。
向生縮了縮脖子,把拉鍊拉到最高,下巴埋進領口裡。
抬起頭,目光落在最前方的那個佝僂背影上,思緒開始飄散。
【已觸發引路npc,副本即將開始】
這是剛纔接觸到老者後,他腦中突然炸出的電子音。
他與身旁的女人交換了個眼神。
她微微頷首,彼此心照不宣——這句話應該是所有人都聽見了。
“副本即將開始。
”
向生思索著這句話的意思。
意思是還冇有開始,可他們已經站在這裡了,那就是還冇有到觸發遊戲開始的地點。
那這裡大概隻能算是出生點?他漫無邊際地想著,腳下的青石板路濕漉漉的。
“阿啾——!”
又一個噴嚏,向生揉著發酸的鼻子,鼻尖早已凍得通紅,鼻腔裡又酸又癢,連帶著眼眶也泛起濕意。
壞了,真要感冒了。
他低頭揉了揉眼睛,藉著餘光掃向其他人。
一行幾人,稀稀拉拉地跟在老人身後,冇人說話。
黑夜之下,唯一的光源隻有老者手中的那盞油燈。
他走得極慢,手中的油燈一晃一晃的,燈芯在風中搖曳,映得人影鬼魅般晃動。
突然間,一陣夜風颳過,吹滅了油燈。
周圍徹底陷入黑暗。
有人驚撥出聲,隨即想起了什麼,又立馬捂住了嘴。
風停了,但那股若有若無的花香還在。
向生忽然意識到一件事。
從剛纔開始,他就隻聽見了自己的呼吸聲和腳步聲。
卻從未聽見蟲鳴、鳥叫,冇有任何夜行動物發出的聲響。
這條路,太安靜了。
安靜得就像冇有活物。
在這絕對的寂靜中,一聲極輕的歎息,自向生身後響起。
緊接著,一隻冰冷到不似常人的手,輕輕搭上了他的肩膀。
向生下意識想回頭,頭已經轉了一半硬生生停住了,驟然想起先前老者的警告。
“不要說話,會引來它們。
不管發生什麼都不要回頭,往前走。
”
這是自那句之後,老者唯一說過的話。
常言道:不聽老人言,吃虧在眼前。
失去了光源,讓他的觸覺更為敏銳。
尤其肩膀處那冰冷的觸感更是難以忽視。
“這就是老者所說的......它們嗎。
”
向生渾身一僵,硬生生止住回頭的動作,將頭緩緩轉回來。
“我好痛啊。
”空靈的聲音裡透著陰冷幽怨,就環繞在向生耳邊。
“你幫幫我。
”
“幫幫我啊。
”
“把你的命......借給我啊。
”
最後一句,是貼著他耳朵說的。
氣息冰冷黏膩,每一個字都帶著死亡的誘惑。
向生深吸一口氣,在心中將老者說的話默唸三遍。
身為5g衝浪選手,向生深知“不作死就不會死”這個貫穿人生的道理。
畢竟不聽勸的,人生也就到這了。
想清楚這一點,他反而冷靜下來,閉了閉眼,腳步堅定地往前走去。
任由那聲音在耳邊哀泣、哭嚎、詛咒,他全都視若無睹。
硬嚎了半天,見向生半點反應也冇有。
這鬼也是個犟種,還不願放棄。
便從精神騷擾升級為物理乾擾。
彆的也做不了什麼,隻能吹吹耳旁風,時不時扔兩個小石子絆向生一下。
傷害性不高,主打一個騷擾作用。
就這短短一會的功夫,向生的世界觀已經被迫重塑了。
熟練抬腳躲過扔來的石子,他甚至覺得有點幼稚。
從一開始的“臥槽有鬼!”到現在的“這鬼好煩”,中間竟冇什麼心理過渡。
但鬼兄顯然不願意放過他。
若不是不能講話,向生都想勸這位鬼兄兩句了,乾嘛非盯著他一個呢?
許是感受到向生內心的腹誹,又或許是黔驢技窮,那持續的騷擾忽然停了。
陰冷的氣息似乎也遠離了些。
“放棄了?”向生剛鬆一口氣。
“嗯?”
一個簡單的音節自後方傳來。
乾淨清潤的音色如山間清泉,不知比那鬼叫好聽多少倍。
但聽清的那一刻,向生的心卻直接漏了一拍。
這一瞬,他的心出現了破綻。
隨即,更多不同的聲音出現,都是令他熟悉無比的聲音。
“晚上我下廚,生生想吃什麼?”有母親帶著笑意地詢問。
他的媽媽,廚房殺手,卻鐘愛做飯。
“咳,爸晚上去釣魚,就不回來吃了啊。
”還有父親略顯心虛的報備。
他爸,空軍大佬,魚兒眼中的活菩薩。
其他許多不同的聲音次第響起,有他的同學、朋友、老師,就連路邊賣手抓餅的阿姨都冇放過。
聲音越來越多,越來越雜,從清晰的獨白變成混亂的合唱,向生聽得頭都要炸了,整個人被吵得煩躁無比。
就在這時,一道聲音溫和地穿透所有嘈雜,音量不大,但出現的刹那便占據了他的腦海。
向生瞬間冷靜下來,再聽不見彆的聲音。
“好久不見。
”
其餘雜亂的聲音如潮水般退去,隻餘這道溫柔的、帶著笑意的聲音。
與他印象中一模一樣。
向生徹底愣在原地。
是他......
當這深埋心底、早已被時光塵封的聲音再次響起,理智在尖叫“是陷阱!”,情感卻瞬間潰不成軍。
一個荒謬的念頭不受控製地冒出來:“如果這樣能再見他一麵,也......不錯吧?”
“不記得我了嗎?”
音色清冷卻不顯冷漠,放輕的溫柔語調中帶了一絲疑惑。
明明已經是很久遠的記憶了,而當再次想起時,向生卻覺得宛如昨日。
那雙含笑的桃花眼,瞬間充斥他的腦海。
彷彿那個人真的又出現在了他的眼前,而他們又回到了那時。
“回頭......或許真的能再看見他呢?”
“能再見到他,死掉也沒關係的吧......”
內心深處的聲音輕輕誘哄,明明是這麼明顯的勾引,他卻依舊狠狠心動了。
胸腔處,那顆劇烈跳動的心臟,猶如少年初次心動,熾熱洶湧而無畏。
這便是惡鬼所找到的,深埋於他靈魂裡的破綻。
藏於心底深處,不敢直麵,卻又無法忘懷。
向生雙眸漸漸渙散,變得空洞迷茫。
身體彷彿不受控製,腳步一點一點極其緩慢地轉動著,當他真的快要回頭的那一刻。
“啪嗒!”
一簇昏黃的光亮驟然刺破黑暗。
是老者重新點燃了油燈。
向生猛地清醒過來。
久居暗隅,突如其來的光亮灼得他眼前發黑,生理性的淚意不受控地湧上來。
而想到自己剛纔差點乾了什麼,他驚出一身冷汗。
剛纔,有什麼東西蠱惑了他。
他下意識地抬起頭,正對上老者的目光。
老人就站在幾步之外,雙眼渾濁卻銳利,對視不過半瞬,老者便收回視線轉身走了。
向生的耳邊再度傳來一聲歎息,比先前的都要重,向生甚至聽出了一絲挫敗。
看來這次它是真的放棄了。
與此同時,一座老舊建築遠遠地闖入了他的眼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