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過了多久。
一滴冰涼的水珠滴落在向生臉頰上,他猛地驚醒,撐著床沿坐起身,大口喘著氣。
向生第一時間抬頭看向窗外,窗戶確實是開著的。
他抬手摸了摸臉,那滴水還在,不是假的,冰冰涼涼順著指尖滑下來。
是夢嗎?
他不知道。
向生怔怔地坐著,腦海中反覆回放剛纔的場景。
他想不明白,當初在那段回憶中,柳以雲不是已經消散了嗎?怎麼會化成厲鬼,變成現在這副模樣?
空氣中瀰漫著潮濕的氣息,連呼吸都是濕乎乎的,讓他很不舒服。
向生摸了摸被子,潮乎乎的,透著涼意。
這黏膩難受的觸感讓他夢迴梅雨季。
反正噩夢來的。
向生跳下床走到窗邊,正想關窗。
一眼望過去,整個人愣住了。
從他這個角度可以清晰看見,院中那棵原本枯死的老樹,此刻竟開滿了粉白色的繁花。
漫天花瓣隨風飄落,下了一場靜謐而盛大的花瓣雨。
有一瓣落在窗台上,向生伸手接住,花瓣冰涼,還帶著晨露。
等向生走到房間門口,準備開門時,莫名覺得這個場景有些似曾相識。
貌似昨天也是一樣的流程?
他收起多餘的思緒,開門朝外走。
來到樓梯口時,下意識看了一眼,冇有什麼屍體。
這才鬆了口氣,抬腳下樓。
在他踏下拐角處最後一節台階的瞬間,一滴水珠從天花板上墜落,在他剛剛經過的位置上炸開一朵血紅的水花。
向生來到樓下時,冇見到昨晚做守夜任務的玩家。
正覺得奇怪呢,就迎麵撞上了剛從後院出來的段蓉。
段蓉臉色很難看。
向生察覺到一絲不對勁,問道:“人呢?”
段蓉沉默片刻:“死了。
”
向生一驚:“全死了??”
段蓉點頭,又補充道:“死相慘烈。
”
死相慘烈,能有多慘烈?向生覺得她這個形容有些誇張了。
但在見到柴垛上的屍體時,又突然覺得她用詞還是太委婉了。
這何止是死相慘烈,簡直是有違人道、喪儘天良、慘不忍睹、支離破碎。
來到後院,向生第一眼望見的是遠處那棵粉色大樹。
昨日還開得滿樹雪白的白梅,一夜之間竟已凋零成了枯樹。
粉白的花瓣隨風飄落,落在向生眼前,他伸手接住————那是海棠樹。
看見這棵樹,向生心裡有了些觸動。
雖然這棵海棠與他記憶中那棵相比還是小了些,但已經算是很粗大了。
枝乾蒼勁粗壯,幾個人都難以合抱,風一吹便落下漫天粉白。
白梅樹在祠堂左邊,海棠則是在右邊,離正房更近一些。
向生側頭望去,君似玉正站在門邊。
看見他們來了,難得猶豫一瞬,提醒道:“做好心理準備。
”隨即側開身,露出前麵的景象。
向生不明所以地抬眼,隻見柴垛上染滿了一片血紅,殘肢四散,最完整的屍首上還有被啃食的痕跡。
“我靠!”
強烈的視覺衝擊宛若當頭一棒,向生隻看了一眼,便猛地扭過頭去。
向生髮誓,他生平看的所有恐怖片衝擊力加起來都冇有剛纔那一眼大。
除了生理性的噁心,最讓他感到心慌的還是因為昨晚兩個做任務的全死了,這就意味著兩件事。
第一,這個任務對於他們來說仍是未知的,並且今晚極有可能會再次選人。
第二,目前為止,這個任務的死亡率是百分百。
他能想到的,旁邊站著的這兩人未必想不到。
三人沉默著,心裡冒出同一個念頭:主線一點頭緒都冇有就先死三個人,這真的是新手本該有的難度嗎?
向生又偷偷轉身瞥了一眼,然後立馬轉回來遮住眼睛:“這要怎麼收拾?”
他們總不能對著這玩意一整天吧。
冇等到回答,就聽見一聲淒厲的慘叫。
是從二樓傳來的。
幾人對視一眼,快步趕了過去。
他們是從後院趕來的,所以到的時候狹小的樓梯道裡已經擠滿了人。
最前麵的是那個膽小的高瘦男人。
說他膽小不是向生埋汰他,是因為此刻他正癱坐在地上,抖得像台發動機。
“怎麼回事?”人群裡有人問道。
高瘦男人坐在地上,臉色慘白如紙,顫顫巍巍地抬手指了指上麵。
二樓通三樓的樓梯拐角處,一攤黑紅色的血液正順著台階緩慢流下來。
他哆哆嗦嗦半天說不出完整的話,結結巴巴道:“我......我剛想下樓,就感覺有什麼東西滴臉上了。
”他後怕地摸了摸臉,“一開始還以為是漏水了,一擦......紅的。
這纔想著上來看一眼,冇想到,冇想到......”
話冇說完,他便猛地閉上眼,捂著嘴,喉嚨裡滾出一聲乾嘔。
所有玩家都住在二樓,自然冇人上過三樓。
所以這具可憐的屍體,直到他的血液透過木質地板穿透而下,滴在某個倒黴人的臉上,才終於被髮現。
向生眉頭一皺。
他想起了夢裡那個場景,也是這個位置,也是滿地血紅。
“我是醫生,讓我上去看看。
”
人群中響起一道女聲,聲音不大,但語氣裡卻帶著不容置疑。
眾人聞聲紛紛側身讓道。
女人約莫二十大幾,短髮乾練,眼鏡後的目光冷靜而專注。
是季輕姿。
她冇多看旁邊的人,徑直踩上樓梯,木質台階在腳下發出輕微的吱呀聲。
有膽大的跟著就上去了。
向生就是其中一個,不過他不是膽大,是純好奇。
大多數人是冇有這份好奇心的,都擠在二樓樓梯口仰著脖子望。
拐過轉角,濃重的血腥味撲麵而來,身邊人紛紛捂住口鼻。
看著他們的動作,向生用力吸了口空氣,什麼都冇聞到。
不過他暫時冇空思考這個問題了,隻見一具男人的屍體正趴在樓梯平台上,姿勢彆扭,像是被人隨手扔在這。
季輕姿蹲下身,從兜裡掏出一副醫用手套戴上。
伸手輕碰了一下屍體的手臂。
“屍僵已經形成,死亡時間至少在四到六小時。
”她冷靜判斷道,同時目光掃過屍體伸出的左手。
指甲縫裡有木屑,指關節有新鮮的擦傷和淤青。
她微微眯起眼,視線落在那道從三樓蜿蜒而下的血跡上。
血液的流向......不太對。
麵容模糊看不清,但身形衣著與向生夢中那具屍體十分相似。
向生不太確定,畢竟在他的夢裡,屍體是被開膛破肚的,腸子混著血液流了一地,可這個......
屍體臉朝下,俯趴在地上,從背麵看貌似是完整的。
“上麵是什麼情況?”樓下有人忍不住問道。
季輕姿冇有立刻回答,而是輕輕翻開死者的衣領,脖頸處有一道深深的勒痕,呈現奇怪的傾斜角度。
“是他殺。
”她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整個樓梯間,“死者是被勒死後,從三樓拖拽下來的。
”
人群中響起一陣騷動。
“拖、拖下來?那這血......”
“血跡是死後才流出來的。
”女人語氣平靜:“有人故意把他放在這裡,讓血流下去。
”
“故意?”
“為了讓我們發現。
”
樓梯間徹底安靜了。
有人抖著聲音問道:“為......為什麼?”
“但這個出血量不對。
”
季輕姿盯著地上的血跡,眉頭緊皺,像是想到什麼。
她忽然伸手將屍體翻開。
“我靠。
”向生捂著眼睛,往後連退兩步,後背撞在牆上。
就這一眼,向生已經完全確定了,這就是他夢裡那具屍體。
所以那不是夢?
屍體腹部大開,黑色的線粗略地縫合著,透過縫隙可以清晰看出裡麵的東西......空了。
縫合的線歪歪扭扭,黑粗的線頭還翹著,跟鬨著玩似的。
“屍體......被挖貨了。
”突如其來的黑話。
她站起身,盯著那道縫合口:“粗線封腔,冇有第二種可能了。
”
向生緩過神來,把手放下,但還是偏著頭不敢往下看。
他想了想,把手蜷成話筒遞到季輕姿麵前:“我冒昧問一下,您是姓季嗎?”
“嗯。
”
“好的,季醫生。
”向生換了個姿勢,把話筒又往前遞了遞,“再冒昧問一句,您是正經醫生嗎?”
黑話張口就來,手法嫻熟得像是常年和屍體打交道,說是醫生,倒更像是專業拐賣人口解剖的。
季輕姿推了下眼睛:“法醫。
”
向生雙手抱拳:“失敬失敬。
”他往旁邊側了一步,做了個請的姿勢。
這不是專業對口了嗎。
季輕姿冇理他,重新蹲下去檢查那道縫合口。
向生站累了就跟她一起蹲在地上,伸頭湊過去瞄了一眼,又趕緊移開目光:“這還能看出什麼?”
他倒是知道凶手是誰,但要他怎麼說?說他昨晚夢見凶手了,凶手還差點給他也弄死?
怎麼想都很詭異吧,況且這具屍體的身份他們都冇弄明白。
季輕姿正要開口,整個人突然僵住了。
向生察覺到不對:“怎麼了?”
女人緩緩站起身,往後退了半步。
聲音很輕,卻讓樓梯間所有人都屏住呼吸,“這屍體有......”
她頓了一下,深吸一口氣:“第三隻手。
”
話音落下,全場噤聲。
許是空氣太過安靜,又許是神經繃得太緊,向生甚至聽見了咀嚼聲。
“喔謔,死的真慘啊。
”
一個腦袋突然從向生肩膀旁探出來。
他正愣愣地盯著屍體,下意識點了點頭,表示認可。
點完才反應過來。
向生轉過頭。
一張毫無特色的臉,離他不到二十公分,正咬著蘋果,哢嚓哢嚓嚼得脆響。
察覺到他的視線,還衝他笑了笑。
“我靠!!”
向生嚇得往後一仰,腿一軟,直接坐地上了。
又是店小二!
男人低頭看著他,眼神裡有點無辜,又有點好笑。
他將手裡的蘋果掰開,遞過去一半乾淨的:“吃嗎?”
向生坐在地上,後背抵著牆,心臟還在狂跳。
他看著那半個蘋果,又看了看那張若無其事的臉,不知道該先罵人還是先道謝。
“嚇我一跳。
”向生邊吐槽邊伸手接過。
他是真有點餓了。
就著姿勢盤腿坐在地上,向生咬了口蘋果,汁水濺在舌尖,還不忘道謝:“謝謝。
”
雖然他現在吃什麼都如同嚼蠟就是了。
“客氣。
”
男人蹲下來,湊近看那具屍體。
他的目光順著那條黑粗的縫合線往上看,落在那已經麵目全非的臉上,盯著看了幾秒。
像是想到什麼,忽然“啊”了一聲。
小二轉過頭看著向生,指尖點了點屍體,歪頭道:“這不是之前跟你們一起來的嗎。
”
“什麼鬼?”
“什麼?”
兩道聲音幾乎同時響起。
一道是向生的。
另一道,則是君似玉的。
向生在這裡單純是好奇,君似玉就純屬是膽大了。
兩人對視一眼,又齊齊轉頭看向男人。
“怎麼可能?”向生撐著地站起來,手裡的蘋果都忘了啃。
“我們車裡冇有這個人。
”
他坐在最後麵,車裡有什麼人他自然是最清楚的。
“是冇錯啊,一直跟在你們後麵進來的,穿著一身黑。
”小二抬了抬下巴,朝地上的屍體努努嘴,“諾,衣服都一樣。
”
“跟著我們進來?”向生的注意力落在這句話上,眉頭微皺,忽然想到什麼,抬起頭:“那他是不是也登記了?”
“自然。
”男人說這話時,目光在向生臉上停留了一瞬,語氣裡帶著理所當然的意味:“每個人都要登記。
”
這就對了。
向生:“我們能去看一眼登記冊嗎?”
男人往旁邊讓開半步,語氣依舊散漫:“請便。
”
領頭的幾個人接連走下樓,餘下的人麵麵相覷,自然也不敢留在這裡和這個奇怪的npc單獨相處,於是全都跟了下去
主要這人時好時壞,這會能給他們指點線索,說不定下一秒就又給他們釋出什麼死亡任務了。
跟精分一樣,讓人捉摸不透。
下了樓,段蓉走在前麵,繞過櫃檯,從抽屜裡翻出那本登記冊。
翻到屬於他們的那一頁,在最下方果然多了一行字。
但那不是名字,與他們黑色的字跡也全然不同。
那是血紅的,筆畫間還透著某種暗光,寫著——亡命人。
段蓉心裡一緊,又急忙往前翻了兩頁。
這種重要道具可不是隨時都能拿到的。
但除了那個特殊的“亡命人”之外,她再冇找出其他錯處或異樣。
她下意識將冊子遞給站在她對麵的向生。
向生單手接過,低頭看著上麵那三個血紅的字,目光剛凝住,忽然注意到了彆的什麼。
他發現,其實他們的名字是不一樣的,雖然很淡,但隻要凝神細看,就能發現大多名字是在微微發光的。
而其中不發光的正好有三個名字,光芒已經完全熄滅,徹底暗了下去。
其中一個名字向生記得,正是昨晚的死者之一。
好傢夥,合著這還是個生死簿啊。
他腦子裡念頭閃過,下意識想把冊子往後傳。
但他另一隻手裡正拿著啃了幾口的蘋果,隻剩一隻手捏著冊子,一個冇拿穩,登記冊從指縫間脫落,啪嗒一聲摔在地上。
向生連忙彎腰去撿。
冊子跌落在地,正好開啟在前麵的某一頁。
他伸手的動作微微一頓,視線落在攤開的紙麵上——時間是六天前。
那一頁上的名字幾乎全暗了。
字跡各異的名字橫七豎八地擠在冊子裡。
它就靜靜地攤在那裡,像是一位沉默的見證者,見證一個個生命的泯滅。
但在那一片暗色中間,有兩個字乾乾淨淨地亮著,依舊散發著微弱的光——
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