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生回來時,看見的就是這幅場景。
水井邊的青石板上,橫七豎八趴著一堆人。
另一邊的劈柴區更亂,木樁四處亂飛,其中一個骨碌碌滾到他腳邊,幾個人被反綁住手丟在一邊。
唯有一道身影正非常命苦地悶頭劈柴,嘴裡不停嘟囔著:“我的任務......我的任務......”
更遠處,一個似人非人的身影拖著殘破的身軀,從大堂一步一步爬出來,手裡顫巍巍舉著個賬本:“交......交任務!我們終於算完了!”
向生額角青筋突突直跳。
段蓉正蹲在井邊,似乎在研究怎麼把人叫醒。
向生連忙上前幫忙。
兩個人並排蹲在一個男人麵前。
這個向生認識,是之前那個高瘦男人,跟他們是一個公交車下來的。
此刻他翻著白眼,眼神迷瞪。
向生拍了拍他的臉:“嗨,兄弟?哈嘍?”冇反應,向生乾脆兩巴掌呼上去。
男人迷迷糊糊有了點意識,斷斷續續聽見一段談話——
“壞了,勁好像使大了......”
段蓉:“冇事,還冇醒呢。
”
“要不試試傳統方法?”向生壓低聲音。
段蓉有些猶豫:“天這麼冷......這不太好吧?”
見她冇拒絕,向生就當是默許了,大手一揮:“為了勝利。
”
男人努力想睜開眼,可眼皮沉得像灌了鉛。
直到一股窒息感撲麵而來,他感覺自己快要溺死在深海。
這才瞬間清醒,掙紮著從刺骨的寒意裡爬起來。
向生隨手丟開木桶,假模假樣替他拍拍後背:“兄弟冇事吧?”然後熟練地甩鍋:“哎呀,你一直不醒我們實在擔心啊,這纔出此下策,不要見怪喲。
”
最後的結果,是一排人裹著小毯子,縮成一團,噴嚏聲此起彼伏。
麵前的桌上擺放著飯菜,這次的品相堪稱災難。
做飯的瘦弱小姑娘雙手環胸,臉色不大好看:“一個兩個商量好的吧?一塊暈了,留我一個扛活,還想怎樣?”
說罷,她抬頭朝虛空喊道:“交任務。
”
眾人看著眼前那堆難以形容的菜品,顫巍巍拿起筷子,
特彆是廚房組的成員,明明是一起的任務,到最後讓一個小姑娘自己做了,他們是真感到愧疚了,於是塞了一大口,然後強壓著反胃,梗著脖子往下嚥。
草草扒完飯,眾人立刻趕往大堂交錢。
可大堂裡空空如也,店小二根本不在這。
眼看就快要到七點了,眾人有些著急。
誰知道交不上錢會怎樣啊?
要是這麼死了也太冤了吧。
他們正準備分頭去找人,剛一轉身,就迎麵撞上從後院慢悠悠走來的小二。
小二腳步輕快,徑直繞開他們,走到櫃檯後往老闆椅上一躺,蹺起二郎腿,語氣慵懶:“來交錢了啊?”
眾人把湊齊的錢都交到最前麵那名玩家手裡,由他一起遞過去。
小二接過錢袋,連數都懶得數,隨意瞥了一眼,淡淡點頭:“嗯,不錯。
”
冇出差錯,所有人都暗暗鬆了口氣,以為總算是平安度過今天了。
誰知下一秒,他便慢悠悠開口:“好了,那就讓我們來商量商量,今晚誰守夜?”
眾人瞬間懵住:“守夜?”
不等他們多問一句,冰冷的係統提示音已經響起了:
【任務發放:守夜】
【任務要求:今夜子時到卯時,至少兩人留守大堂】
【任務失敗:判定死亡】
一句話,讓所有人臉色唰地慘白。
向生抬眼掃向櫃檯後的店小二,心裡暗罵:“看見他準冇好事!”
那人依舊一副事不關己的懶散模樣,慢悠悠從老闆椅上直起身子,抬手隨意點了兩個人,唇角一勾:“就你們兩個。
”
其中一個向生有點印象,是今天廚房組的。
往井裡跳的時候就屬他最積極,攔都攔不住。
另一個向生不認得,但此刻他的驚恐都寫臉上了,腿一軟,差點坐地上:“我......我不行啊!”
店小二根本不理會他的哀嚎,隻是慢悠悠地靠回椅背,望著漸漸暗下來的天色,輕聲道:
“天黑了。
”
“準備好,迎接今晚的客人吧。
”
說完,他揮了揮手,示意其他人可以上去了。
眾人麵麵相覷,卻不敢多言,心裡暗暗慶幸冇點到自己,腳步匆忙地往樓梯口溜。
最後隻留下被點中的兩人僵在原地。
向生隨著人群走上樓,回頭看了一眼,正好對上小二那雙充滿玩味的眼睛。
他眉心狠狠一跳,隱約覺得自己要倒黴了。
被留下的兩個人站在大堂中央。
廚房組的那個人顫抖著聲音問:“我們到底要做什麼?”
小二抬眸斜睨了他一眼,隨即起身,伸了個懶腰朝後院走去,嘴裡輕飄飄地吐出兩個字:“活著。
”
“活著??”另一個臉色一白,直接坐地上了,這意思是他們可能會死?
向生一回到房間,便立刻召出係統麵板,開門見山地問:“任務失敗是做任務的玩家死亡,還是全員死亡?”
係統的電流音滋滋響了兩下,隨後回覆道:[全員死亡。
]
向生眉頭緊鎖:“這就麻煩了。
”
萬一做任務的人心生怨念,乾脆擺爛不乾了,那所有人都得跟著陪葬啊。
好在係統冇有把這個條件公佈出去。
在他們看來失敗隻會死自己,所以應該不至於故意撂挑子不乾。
可不怕一萬,就怕萬一。
要是他們突然開智了,直接點出這個規則,到時候這個任務你不做我不做,反正要死一起死,那不是全亂套了?
雖說這倒黴事攤誰身上都不樂意,但要怪還是怪那個臭小二,行事一點也不公平。
這要是引得做任務的玩家心生不滿,拉著所有人同歸於儘,那還得了?
更糟糕的是,其餘玩家隻覺得事不關己,暗自慶幸逃過一劫,根本不知道自己的命已經拴在彆人身上了。
向生暗暗盤算:既然任務隻要求“至少兩人留守”,冇有指定是誰,那一旦守夜的人出了意外,他們是可以及時補上的。
看來他們還得時刻注意樓下的動靜。
事情發生得還是太意外了,冇人知道今晚究竟會發生什麼。
但大家都心知肚明,他們倆怕是凶多吉少了。
向生輕歎一聲。
現在想再多也冇用,一切還是得等明天看看情況再做決定。
他摸上床,安詳地閉上雙眼。
今天起得太早了,一天運動量又嚴重超標,導致他現在沾床就倒。
淩晨十二點的鐘聲敲響後,院子裡那株梅花開始凋謝,由繁化枯,最終落得一地敗葉。
就如它悄無聲息地來,又悄無聲息地走。
另一邊則是完全相反的光景。
枯死的老樹開始長出新枝,繼而生出粉白的花苞,這就像是一場生機的轉移。
睡夢中,向生總覺得有什麼奇怪的聲音一直縈繞在耳邊。
尤其是在聽見一聲沉悶的鐘響後,那聲音更是愈演愈烈。
他甚至聽見有人在敲他的門,一下一下,不緊不慢。
但向生實在不願意爬起來檢視,他翻了個身,把被子往頭上一蒙,裝冇聽見,繼續睡了。
半夢半醒間,向生隱約聽見一段對話。
聲音忽遠忽近,他聽不真切,隻迷迷糊糊捕捉到兩句:
“為什麼......為什麼還是不肯放過我!”
“因為你該死。
”
那聲音淒厲又絕望,像是從地獄爬上來的怨靈,再一次被拖下地獄。
向生努力想再聽清些,卻突然感到一陣涼意拂過臉頰。
他迷迷糊糊睜開眼,發現窗戶不知何時大開著,夜風灌了進來。
窗外一抹白色身影一閃而過。
向生冇看清,揉了揉眼睛。
還冇來得及放下手,那身影已經再次出現在視窗。
再一眨眼,她進來了,就停在向生床前。
“臥槽!”
向生幾乎是本能地抓起枕頭砸了過去,同時動作迅速地翻身下床,赤著腳奪門而出。
走廊裡安靜得不像話,聽不見一絲聲響。
他本想跑下樓,但跑到樓梯口時,發現一具被開膛破肚的屍首正靜靜地趴在那裡。
那雙空洞的眼睛直直盯著前方,嘴微微張著,一隻手向前伸,指甲縫裡全是乾涸的血跡。
像是在生命的最後一刻還在拚命想抓住什麼。
“我靠!我靠!!”向生猛地刹住腳,心裡一萬句臟話呼嘯而過。
他連忙捂住眼轉身,嘴裡嘟囔著:“非禮勿視,非禮勿視......”
但身後,那抹白色身影已經悠悠地從房間裡飄了出來。
是的,飄出來的。
向生兩眼一黑又一黑。
他來不及多想,身子一轉,朝著反方向狂奔。
每一次回頭,那身影就離他更近一分。
附骨之疽一般,怎麼都甩不掉。
他索性不回頭看,順著蜿蜒的拐角玩命地跑。
就這樣繞著二樓跑了整整三圈,向生是真力竭了。
第三次經過那位遭了天譴的仁兄時,向生冇招了。
他一咬牙,跨過仁兄的腦袋,衝上通往三樓的台階。
三樓隻有兩個選擇:直走,或左拐。
向生憑著直覺往前衝,再繞過兩個拐角後,成功跑進了死衚衕。
儘頭處是一扇半開的窗。
向生扒著窗沿往下看了一眼,迅速計算著跳下去的生還可能,然後得出一個殘忍的答案,毫無可能。
他心涼了,人也快涼了。
尤其是當他轉過頭,看見那抹白色衣角從拐角處飄進來的時候。
那身影一閃一閃,像斷幀的畫麵,眨眼間就到了他麵前。
向生背抵著窗框,與那張慘白的臉麵麵相覷。
在髮絲的遮蓋下,隱約可以看出那是一張冇有血色的臉,眼眶裡冇有眼珠,隻有一片猩紅。
向生深吸一口氣,強裝鎮定,擠出一句:“姐......吃了嗎”
他慌張到一定程度就愛胡說八道的毛病還是改不了。
女鬼停在距離向生一米的位置,歪了歪頭,衝他露出滿嘴尖牙。
得,這意思是正打算吃他了唄。
她緩緩伸出右手,指甲長而尖銳,青灰色,骨節分明,像枯枝。
向生的目光掃過她的手腕——那裡有道深深的勒痕,青紫發黑。
他心頭猛地一跳,再看她那身白裙,脫口而出:”柳以雲?“
話音落下的瞬間,女鬼停住了。
那雙猩紅的眼睛死死盯著他,利爪還懸在他眼前,許久冇有動作。
她不動,向生自然也不敢動。
近距離下,他發現柳以雲脖頸處也有一道同樣的深紫色勒痕。
過了很久,久到日升星落。
她才緩緩抬起頭。
視線越過向生的肩膀,看向窗外。
窗外夜色未散,但天際已經泛起一絲極淡的魚肚白。
“天亮了......春天來了。
”
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一片枯葉飄過,又帶著某種說不出的釋然。
當黎明的第一縷陽光照射進來,一陣強烈睏意突然鋪天蓋地湧上來。
向生眼前一黑,身體倒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