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這是一場史無前例的大清洗。
七十九個議事團席位,每一個都代表著魔界的一座城邦,而這之中將近一半成員與這兩位魔女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絡。短短數日間,死忠的惡魔領主被嚴刑處決,立場未明的正在關押審查,還有一些狡猾的牆頭草則已經向龍蟻女王等實權派投誠。
作為這次大清洗的劊子手,災厄惡魔享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快樂——啊,這取之不儘,用之不竭的食材,簡直讓它欲罷不能。它當晚就殺了二十四個同僚,並舉行了一場盛大的食物派對。
“審訊工作怎麼樣了?”娜辛問道。
“一切順利,我已經把能殺的都殺了。”災厄惡魔興致勃勃地說道,“在我們的王後找回陛下前,我一定能羅織出足夠的罪名,把剩下的惡魔也殺個七七八八。”
娜辛淡淡道:“再殺下去,各地的叛亂勢力會趁機舉事,夜鶯不會同意的。”
提到夜鶯,災厄惡魔頓時蔫了。龍蟻女王命令夜鶯作為它的監督者,以免它專權妄為,這嚴重阻撓了它的興致。
“她已經失蹤二十五年了,憑什麼回來還是議事團的一員?而且是核心成員!這不公平,我纔是最受王後和首席信任的心肝寶貝!”災厄惡魔怒氣沖沖,丟下食物開始發癲,在花園裡上躥下跳怪叫著騷擾奴仆。
惡魔奴仆們一鬨而散,有的用四肢——或者六肢八肢——連滾帶爬,有的像是一團黏液躲入了水中,還有的撲棱著翅膀飛到了樹上。
娜辛冷漠地看著它發瘋。災厄惡魔正試圖跳起來抓住路過的一隻黑鳥,它的尾羽是宛如鳳凰一樣的長翎。
黑鳥勃然大怒:“你瞎了嗎?看清楚爺是誰!”
災厄惡魔大驚:“失禮失禮,尊敬的陛下的愛鳥,請問您怎麼冇有和陛下在一起呢?”
大黑鳥正是語鷹。
在魔界的三年裡,它跟隨著寧舟南征北戰,每當有高等惡魔人頭落地,它都要去啄食它們,甚至吞吃了不少惡魔結晶。不知不覺間它外形發生了巨大的變化,從小型的鷹蛻變成了一隻黑色的鳳凰鳥。非但如此,它的智商也進化了,不僅能夠交談,還學會了欺負惡魔。
黑鳥用鳥喙狂啄災厄惡魔:“還不是因為你們把陛下弄丟了?!”
災厄惡魔抱頭鼠竄,大喊著“對不起”,又喊著“我要去工作,刑房需要我”,迅速跑了。
黑鳥氣鼓鼓地降落在了娜辛身邊的樹上,歪著頭看著她。
“聽說你結婚了,恭喜恭喜。”大黑鳥怪腔怪調地說道。
“多謝。”娜辛冷淡地表達了敷衍的謝意。
大黑鳥歪了歪頭,吃吃笑道:“但是你的老婆看起來不怎麼喜歡你。”
娜辛平靜道:“對於一樁政治婚姻,感情如何並不是重要因素。”
大黑鳥咯咯道:“好極了,那我可以告訴你一個好訊息——你的老婆正在和夜鶯約會,她們談天說地,笑得很開心。這可真是一對般配的璧人,我就喜歡看美女你儂我儂,好耶!”
娜辛愣了一下,下意識地皺了皺眉。
袖中的鏡子顫動了起來,是她的屬下發來了緊急訊息。
她看了鏡麵一眼,突然臉色驟變,起身對大黑鳥急語道:“她們現在在哪?”
大黑鳥怪聲叫道:“哎呀呀,你這麼急著去做什麼?我可不允許你破壞美女約會。”
娜辛麵色凝重:“我有重要的事要向首席彙報——南疆叛亂了。”
………………
南疆最核心城邦——茶灣城變天了。
茶灣行宮一片血海,新的主人名叫愚昧惡魔。
作為一隻惡魔,它的種族不是長生種,所以幾百年的時光讓見證了茶灣城政局變遷的它日漸衰老。
它出生的時候,茶灣正值盛世,幾百位茶園主們正在出資修建茶灣行宮,作為茶園主們的休閒交易俱樂部。它是某位茶園主幾百個子嗣中不起眼的一個,童年時它的樂趣是在俱樂部裡觀看奴隸貿易,大量擅長采茶和負重的惡魔奴隸在這裡販賣,被茶園主們拍下送入茶園。
後來它父親的茶園破產被兼併,父親把幾百個子嗣作為茶園的附帶資產,折算後一起處理給了新主人。它突然從茶園的少爺變成了茶園的奴隸,因為識字會算數,被安排了一份覈算記賬的工作。冇有人身自由,但有微薄的收入,比采茶的奴隸好多了。
很快,它學會了貪汙,用精湛的貪汙技能攢夠了一筆錢,向主人提出了贖身。
它的主人笑嘻嘻地問道:“問題來了,贖身的錢是哪來的呢?哦,是我的錢啊,那你死了!”
在臨死之際,愚昧惡魔為自己的才能辯護:“我既然能貪汙您的錢,當然也能貪汙彆人的錢!您不應該殺我,而應該讓我發揮才能,為您創造更多收入!”
它的主人大受啟發,立刻把它從茶園的奴隸工作中釋放了出來,推薦到了茶灣俱樂部,負責俱樂部內的買賣生意。愚昧惡魔的才能得到了充分發揮,幫助它的主人貪汙了其他俱樂部成員的錢。
離奇的是,它覺醒了本源,不是貪汙,而是愚昧。
這也許和它喜歡思考人生有關係,貪汙隻是工作,但是思考卻是永恒的。
“世界看似秩序井然,卻是混沌而不可知的,就像賬目一樣。愚昧的人想要洞悉世界的真理,就像被貪了錢的人想弄清楚一份假賬哪裡作了假。”它說。
後來發生了很多事情,但那不過是小打小鬨,每年都有茶園主破產被兼併,最終七位最大的茶園主掌控了茶灣俱樂部,愚昧惡魔的主人恰好是其中之一。
在那之後最大的變故是二十五年前毀滅魔王兵臨城下,茶灣城投降,它活了下來,在變亂中為自己掙得了一席之地。再後來,權力魔王來了。再再後來,新的毀滅魔王來了。
茶灣的茶園在一次次戰火中被摧毀,又一次次因為貿易而繁榮。
如今統治著茶灣城的惡魔領主是毒蛛魔女。負責統轄南疆五個城邦的則是議事團中的核心成員——虛無魔女。但是身為雪妖的她厭惡南疆炎熱的氣候,很少插手各個城邦的具體事務。毒蛛魔女在茶灣大肆斂財,很快成為了議事團人人豔羨的領主。
但是這樣貪婪的快樂隻持續到了今天,在她的死亡中戛然而止。
在黎明的晨曦中,茶灣城昨夜的叛亂已經平息了。
通往山崖的茶灣行宮,沿途的台階浸滿了惡魔的屍骨,它的新主人愚昧惡魔正拾級而上,對沿途跪倒在台階上的惡魔們低語。它的聲音彷彿有一種魔力,讓臣服的惡魔們陷入混沌之中。
那是理想國信徒的呢喃聲。
血之祭祀(五)
默冬嶺城的盛夏行宮。
熔岩花園之中,一場屬於議事團核心成員們的會議正在召開。絕大部分的惡魔領主並冇有參與的資格,它們中有的已經死在了這場大清洗中,通過審查的那些已經返回了各自的領地。能夠在現場的隻有十三位核心成員——最近因為大清洗,絕望魔女、怨恨魔女和分裂惡魔死了,如今隻剩下了九位:
龍蟻女王、夜鶯、虛無魔女、災厄惡魔、歡愉魔女、戰爭惡魔、吞噬惡魔、破壞惡魔、痛苦魔女。
除了近期才歸來的夜鶯,其餘每一位都負責魔界的一大片區域,例如虛無魔女,她就負責統管包含茶灣城等五個城邦在內的南疆地區。
所以,當南疆的茶灣城叛亂時,她最先得到了情報,並且被首席問責。
其餘的惡魔領主們好整以暇地看著她們,災厄惡魔尤其幸災樂禍,它扭頭對旁邊的痛苦魔女嘀咕:“哦,這對‘新婚愛侶’遭遇到了婚姻危機,這可真讓人同情。”
痛苦魔女有一張再聖潔不過的臉,金髮碧眼,溫柔悲憫,宛如教廷壁畫上的聖女。她低垂著眼眸,憐憫地說道:“我同情每一對不幸的愛人,他們的痛苦讓我感同身受。”
災厄惡魔無語:“明明是讓你內心狂喜。”
痛苦魔女笑得慈悲而安詳:“啊,正是因為感同身受,我纔會狂喜,多麼真實而美好的痛苦啊。每當我感受到陛下身上那痛苦的氣息,我都會喜悅不已。我想擁有更多的歡喜,所以我需要更多的痛苦。”
災厄惡魔撇了撇嘴:“這就是你每次在派對上拿皮鞭折磨彆人的原因嗎?算了算了,我還是喜歡正常一點的……”
災厄惡魔回想著被抽得皮開肉綻的屁股,痛苦之情躍然臉上,感受到了這份痛苦的魔女因此而微笑。
會議桌上,虛無魔女的彙報已經接近尾聲:“……茶灣城的領主毒蛛魔女已經身亡。叛變的發起人是愚昧惡魔,據我的線報,它很可能在暗中投靠了理想國。這場叛變不是臨時起意,而是經過精心策劃的,毒蛛魔女從默冬嶺城回到茶灣城的第一時間,就被包圍偷襲了。現在茶灣的傳送陣已經被搗毀,城邦結界開啟,暫時不能從那邊得到更多情報了。”
阿婭皺眉道:“愚昧惡魔,你對它瞭解多少?”
虛無魔女淡淡道:“不甚瞭解。您應該知道,我的體質決定了我在南疆幾乎足不出戶。”
災厄惡魔發出了一聲古怪的笑聲:“哎呀,可憐的雪妖受不了炎熱的氣候,這是誰的責任呢?反正不是陛下的責任。”
在場的所有惡魔都知道它為什麼會這麼說——災厄惡魔出身南疆,虛無魔女卻是北地雪妖,但是為了防止它們在各自的地盤上發展勢力,兩人被“換防”了。
北地有十八座城邦,南疆隻有五座,這聽起來是個合算的買賣,但事實遠非如此,北地的城邦遠不如南疆富庶,貧瘠得像是被榨乾的藥渣。
災厄惡魔顯然對這件事耿耿於懷。但是在首席大人威嚴的注視下,它悻悻地吹了聲口哨,假裝剛纔自己什麼都冇有說。
虛無魔女:“愚昧惡魔是茶灣城的惡魔,首席大人不妨問問災厄。”
災厄惡魔:“喂喂,你什麼意思?我已經投降二十五年了,茶園都成了陛下的國庫資產,茶灣的惡魔和我冇有半點關係!”
一旁的歡愉魔女細聲細氣地幫虛無魔女說話:“可我怎麼聽說,那位愚昧惡魔曾經是你莊園裡的奴隸?”
災厄惡魔氣得跳了起來:“好傢夥,你一說這事兒我就來氣!這傢夥鬼得很,它當年給我的茶園做記賬,結果成天貪汙,我本想殺了它泄憤,結果它花言巧語把我忽悠了一通,我就把它扔到茶灣俱樂部去發揮才能了。錢是貪了不少,我們一九分賬,結果萬萬冇想到,這傢夥有兩本假賬,給我看得是貪的少的那本,真正貪到它小金庫裡的早就被它私藏啦!等到陛下的大軍開到了茶灣城下,我投降了,家產被查抄了,那傢夥反倒靠著攢下來的小金庫,盤下了一堆茶園,倒成了鼎鼎有錢的茶園主啦!”
災厄惡魔氣得上躥下跳,癲狂的情緒下,它蹦到了會議桌上跺腳:“啊啊啊啊,我這就去殺了它,這就去殺了它!!!”
龍蟻女王冷漠地回過頭,對身後的衛兵說道:“把它拖下去。”
災厄惡魔被拖了下來,五花大綁在椅子上,旁邊的痛苦魔女貼心地拿出了一具口枷幫它堵上了嘴,這位魔女總有一堆奇奇怪怪的小玩具。災厄惡魔本來還不服氣,但是當它看到她拿出了一條帶倒刺的皮鞭之後,它識時務地消停了。
夜鶯環視了一圈之後,對龍蟻女王說道:“首席大人,如今的當務之急是我們必須儘快聯絡上陛下。假如南疆真的落入了理想國的手中,隻有陛下親自前往,才能對抗權力魔王。”
這個道理阿婭很清楚,但是齊樂人離開默冬嶺城纔是數日前的事情,雖然他臨走前信心十足地告訴她,很快就能把陛下找回來,但是……
“首席大人,那隻獅鷲帶回了一封信!”傳令的衛兵牽著獅鷲來到了會議現場。
阿婭驚喜地站了起來:“快把信件給我!”
惡魔們驚訝地看向那隻獅鷲:陛下就要回來了?
………………
南疆的茶灣城,茶灣行宮。
叛軍鑿開了火山的熔岩帶,滾燙的岩漿漫過大地,傾瀉入海,凝固成黑色的潮汐,藉由地底的熱力,茶灣城的結界時隔多年再度開啟。現在就連一隻飛鳥也彆想離開這座城池,這不僅僅是為了提防情報泄露,也是為了在毀滅魔王的平叛大軍來到茶灣城時,這座城池能夠抵禦片刻。
這次叛變的勝利者,卻遠冇有那麼從容。
它正在舉行儀式,試圖聯絡上理想國的主人。
“您為什麼不迴應我?我是如此虔誠,如此狂熱,唯有您可以賜予衰老的我永生,我渴望壽命,渴望不死,渴望在永恒的混沌中做您愚昧的羔羊……”愚昧惡魔喃喃著,瘋狂地渴望權力魔王的迴應。
儀式現場的鏡子突然亮起,一個黑影出現在鏡中,引來了愚昧惡魔的警惕:“誰?”
黑影的聲音古怪,聽不出性彆:“讓我看看你是誰,哦,是一隻快死了的老東西。”
愚昧惡魔大怒:“裝神弄鬼,你到底是誰?”
黑影咯咯怪笑:“我?我是一個能夠拯救你的人。”
愚昧惡魔冷漠道:“我不需要你的拯救。”
黑影:“是嗎?可你現在都聯絡不上理想國。看來權力魔王並不享受你的供奉……嘻嘻,你以為把茶灣城獻給她,她就會接引你進入理想國永生嗎?多麼天真愚昧的想法啊,恰如你的本源。”
愚昧惡魔:“什麼意思?”
黑影:“權力不想要茶灣,因為茶灣註定不可能久留。隻要毀滅魔王歸來,她一樣要退出茶灣,一城一池的地盤不是她在乎的東西,否則這三年來她為什麼一直在退讓?果真愚昧,你根本不明白上位者在想什麼。”
愚昧惡魔心顫:“你究竟是誰?”
黑影:“我是誰重要嗎?”
愚昧惡魔:“我不會相信一個藏頭露尾的人。”
黑影:“我需要你的信任嗎?愚昧啊,現在是你需要我的幫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