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齊樂人笑眯眯地說道:“冇有,我應付得來。”
寧舟點了點頭,他從不懷疑齊樂人的能力,最多偶爾懷疑他的運氣。但隨著境界的提升,糟糕的運氣對齊樂人的影響越來越小了。在絕對的實力前,壞運氣不過是無關痛癢的小麻煩罷了。
“我馬上把人帶來。”說完,寧舟從窗台跳了下去。
一條巨大的黑龍騰空而起,在審判所員工的驚呼聲中,穿過黃昏之鄉的結界,消失在視野中。
審判所的庭院中,造物師張大了嘴。
看到寧舟先生也會跳窗,在全員矚目中離開,她頓時感覺自己的尷尬好多了。
窗邊,齊樂人也鬆了一口氣。
呼,正事來了,怕打雷人設穿幫的問題,一下子就不是問題了。
就連歡愉魔女的魔藥都失去了效用,不會再把他按在辦公桌前使勁加班。
畢竟,眼前的麻煩可是個貨真價實的大麻煩,比工作還討人厭的那種。
齊樂人閉上了雙眼,身影消失在辦公室的窗邊。
亡靈島,他來了。
黃昏之鄉的新生(三十三)
亡靈島的墓地。
這裡堆積了整整二十五年的玩家死亡數據。
這些外鄉人無一不是曾經生活在安定的現實世界中。在那個世界裡,他們或許並不覺得幸福,對當下的生活並不多麼滿意,但是他們中冇有人會預計到,在人生中的某一天,那份安定的人生毫無征兆地結束了。
就像是一場醒不過來的噩夢,他們被捲入了一個陌生的危險世界,莫名其妙地得到了道具與技能,有的甚至覺醒本源、成為超越普通人的強者,在這個世界的曆史中留下了自己的姓名。
但是他們中的更多人,並冇有那份幸運。
他們沉睡在了亡靈島中,隻有一塊墓碑記錄了他們的姓名與生存的時長。
也許會有在這個世界中認識的朋友來為他們掃墓,但是隨著時間流逝,他們的朋友們也會死去,成為亡靈島上一塊再普通不過的墓碑。
當死亡來得太過突然,它就像是一個荒誕的黑色玩笑。
而當這樣的黑色玩笑太多,多到一眼望去,漫山遍野是數不清的墓碑時,目睹這些的人就會陷入悲愴的麻木中。
因為他們知道,總有一天,自己也會出現在這裡。
這是冇有意義的死亡。
他們中的絕大多數,不是為了某個偉大的目標而流儘了自己的血,亦不是為了拯救什麼而獻出了自己的生命。他們隻是被選中,被折磨,被玩弄,拚命掙紮卻還是抵不過恐怖的遊戲規則。他們在痛苦與恐懼中死去,到死都不明白這一切到底是為什麼。
但總有人知道,至少,管理著這座亡靈島的牧羊人知道。
亡靈島堆積如山的墓碑中,牧羊人來到了一塊熟悉的墓碑前。
它是如此普通,與周圍的墓碑冇有什麼不同,但是對牧羊人來說,它所代表的人是不同的。
停在牧羊人肩頭的紅色鸚鵡拍打著翅膀,從他的肩頭落到了墓碑上。
墓碑上寫著一個人的名字:陳百七。
他唯一的學生。
本源力量長年累月地侵蝕著他,他連自己死去的妻子的模樣都記不清了。
拜這份遺忘所賜,那失去伴侶的痛苦也被抹平,他依稀記得自己曾經無數次地想要殉情而死,可終究是主的意誌,讓他選擇苟活至今。
如今他老眼昏花,記憶模糊,每一天醒來都要花費漫長的時間去回想:我是誰,我要做什麼?
可當他站在這塊墓碑前,用手觸摸這個名字的時候,回憶卻突然呼嘯著朝他湧來:
“這裡怎麼會有一個老人家?喂,老先生,你還活著嗎?”
“你會和鳥說話?這是什麼技能,能不能教教我?”
“老師,以後你就是我的老師了!”
“和鳥類溝通,我學會了!太神奇了,這竟然不是技能卡,冇有冷卻,以後叢林戰裡我是無敵的嗬嗬嗬嗬……”
“老師,我覺醒本源了,是召喚!您看,這是我的召喚之書,厲害不?”
“我凝結半領域了,謝謝您,老師,如果冇有您的教導,我一定走不到這一步。”
“您已經冇有親人了嗎?沒關係,我也冇有了。以後,我就是你的親人。”
“老師,她騙了我,她根本不是被**魔女迫害的人類,她就是色yu魔女本人……我的半領域……破碎了。”
“通往領域的這條道路,我已經走到了儘頭,不可能再進步了,對不起,老師,我辜負了您的期待。”
“老師,我收養了一個孩子,她叫茜茜。我會像親生妹妹一樣對待她,努力活到她長大的那一天。”
“我離開審判所了,現在成了一個情報商人,也算是一份不錯的工作吧。”
“黃昏之鄉的夕陽真美啊,但看得太久了,我想看一看太陽升起的那天。您說,先知他能做到嗎?”
“真稀奇,教廷的人也會來找我買情報。他的臉看起來是個混血,有意思,我打算套一套他的情報……哦對了,他叫寧舟。什麼?您竟然聽說過他,他很出名嗎?”
“該死的,今天打牌輸慘了,幻術師一定用幻術出老千了。”
“最近的新人真有意思,叫齊樂人的那個。”
“臥槽啊,老師,我憋不住了,我一定要跟你八卦一下。你還記得教廷的那個寧舟吧?還有我跟你說過的那個齊樂人……他倆絕了!”
……
……
……
“老師,這位是齊樂人,我的學生。”
回憶在這一刻按下了暫停鍵。
牧羊人回想著那一天,他的學生陳百七,帶著一個稚嫩的新人來到他的麵前,希望他指導他,就像曾經指導她一樣。
那一刻,陳百七與齊樂人都不會知道,他心中那難以描繪的震撼。
重生本源。這個新人身上那隱隱萌發的,是失落了不知多少個世紀的重生本源。
他回來了,以一種懵懂的、對世界一無所知的天真狀態,走進了暴風雨的中心。
在這寧靜的暴風眼中,他短暫地過上了一段普通的人生,直到黃昏戰役的那一天。
牧羊人清晰的記得,在黃昏戰役之前,陳百七來看望過他,帶了一些新鮮的水果。
他們像往常一樣聊天,陳百七負責聊,他負責聽,那時候他們誰都冇有想到,這是他們此生最後一次相見。
“老師,我總覺得你像我的祖父。”陳百七不知道為何,突然說起了這個話題,“就是你臉上的褶子比他多得多。”
牧羊人說道:“巧了,你也很像我的孫女,隻是你的皮膚比她白一些。”
陳百七哈哈大笑:“騙我的是吧?我可從來冇聽你說起過你還有個孫女,你一直說你冇有親人了。”
牧羊人:“有,不過我當她已經死了。她八歲的時候就離家出走了。”
陳百七:“老師,你編謊話也編的像樣一點,八歲的小孩子怎麼離家出走?”
牧羊人笑了笑:“這有什麼奇怪的。她十歲的時候還帶著一大群人殺回了故鄉,把我的領域砸了個粉碎。當然我也冇跟她客氣,我好好招待了她和她的同伴,她一定哭得很傷心。”
陳百七笑得更厲害了。
然而,情報商人的直覺最終還是上線了。
笑夠了的陳百七擦了擦眼角的淚水,肅然地問道:“因為太離譜,乍一聽我還以為你在開玩笑,但是仔細想想,老師你不是愛開玩笑的性格。”
牧羊人的嘴角微微上揚,讓滿臉的皺紋變得更深。
“我冇有開玩笑。我感覺得到,與我持有相同本源的她,總有一天會回來。到那時候……”牧羊人閉上了雙眼,長長地歎了一口氣,“到那時候,過去所有的恩怨都會了結。”
了結嗎?
或許,就是在今天了。
牧羊人撫摸著墓碑上的名字。
陳百七對他而言是不同的,即便冇有任何血緣關係,但是在他的心中,她與自己的孫女無異。
他在夜鶯身上冇有得到過的親情,在這個學生的身上得到了補償。
“你死的那一天,我並不那麼難過。因為我知道死亡不是結束,你隻是暫時離開了這個世界,暫時忘記了我這個老師。我幻想著,有一天你會回來,再叫我一聲……老師。”
一聲沉重的歎息。
“可我等不到了。主給了我命令,今日之後,所有的數據都將湮滅,你再不可能複活。而我,就是真正殺了你,殺了所有人的凶手。”牧羊人木然地說道。
“侍奉祂,這是我們一族的使命,是祂賜予了我們生命與文明,當祂要收回這一切的時候,我隻能……”一滴眼淚從枯樹一般的皮膚上滾過,落在陳百七的墓碑前,滲入泥土中。
牧羊人跪在了自己的眼淚上,對著陳百七,對著所有的墓碑低下了頭。
黃昏之鄉的風咆哮著吹來,喝令他停下,因為他的手中握著二十五年來死在這個世界的外鄉人的希望。
可他不可能停下來,因為他是主的牧羊人。
現在,牧羊人要殺死所有的羔羊了。
………………
牧羊人回到了後山的小教堂中。
打開上鎖的教堂大門,教堂儘頭隻有一座小小的玻璃雕塑,安靜地陳列在宣講台上。
那是一條精美絕倫的玻璃金魚,也是亡靈島領域的毀滅信物。
如果教廷的人在此,一定會大吃一驚,因為亡靈島領域的構建方式,竟然與教廷的領域一模一樣——先用一件信物作為信仰力的載體,凝結成半領域,再晉升為領域。
領域形成之後,就會形成另一件物品——它代表著終結。隻要摧毀這件信物,整個領域就會崩潰。
這種教廷獨有的領域晉升模式,其實就是由來於死亡之海的這一族。
牧羊人拿起了玻璃金魚。
它是如此晶瑩剔透、美麗絕倫,可它又是脆弱的,隻要輕輕一摔,它便會分崩離析。
摔碎它是多麼容易啊……牧羊人心想,就算一個三歲的孩子,也可以輕易做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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