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將軍有蹊蹺,這是冇跑的。
不管他到底是想殺鮑使相,還是想暫時扣留鮑使相,對急著投奔大司徒的小銅廬師兄妹來說,都不是好事。
鮑使相是大家升官發財的希望,在他把大家引薦給大司徒前,絕不能出事。
易肩雪到鮑使相的營房外時,正好撞上伊將軍一身酒氣地從門內出來,“鮑姑娘?你來得正好,方纔我還和你叔父說,今晚要設宴,給你們接風洗塵,你也來。
”
小銅廬師兄妹大鬆一口氣。
看起來鮑使相還冇死,大家的榮華富貴還冇跑。
易肩雪問他,“我能進去看叔父嗎?”
醉醺醺的伊將軍很好說話。
“能啊,你看你自己的叔父,誰攔著你?”他說。
易肩雪進了門。
她遇見了一身酒氣的梁護軍。
醉醺醺的梁護軍很不好說話。
“誰讓你進來的?滾出去。
”他把她攔下了。
方纔入營寨前,伊將軍確實說要請梁護軍喝酒。
易肩雪伸著脖子往裡張望。
鮑使相歪在榻上,熱切地朝她招手,“大侄女來了?我正好有事要和你說呢。
”
易肩雪看看鮑使相。
剛纔還急著遠離她呢,一會兒不見,突然有叔侄情啦?
梁護軍卻非要攔她。
“使相,不可再縱著這幫狂徒了。
”他蠻橫地說,“咱們已經到自家地盤上了,還怕他們做甚?”
易肩雪又看看梁護軍。
喝了酒,突然就有亡命之徒的膽子啦?
被頂撞了,鮑使相居然很好脾氣。
“老梁,和小年輕計較什麼?”他笑嗬嗬地說,“再說,以伊將軍那個促狹的性子,我還真怕是場鴻門宴呢。
還是叫他們也進來商量商量怎麼脫身吧。
”
易肩雪再看鮑使相。
看個大夫,把他治成聖人了?
梁護軍噴著酒氣瞪鮑使相。
“使相,你就是太好說話了,這才叫這幫小人騎到頭上了。
“他粗聲說,“你忍他們,我可不忍他們。
”
易肩雪再再看梁護軍。
喝的什麼酒,長出熊心豹子膽啦?
長著熊心豹子膽的梁護軍提著劍硬把小銅廬師兄妹趕出來了。
他黑著臉守在門口,虎視眈眈,誓不讓小銅廬師兄妹有機會靠近鮑使相。
鮑使相在裡麵“哎哎”地歎氣。
梁護軍不理。
小銅廬師兄妹麵麵相覷。
一個多時辰不見,鮑使相和梁護軍都瘋了?
潘一綸最懂察言觀色。
“鮑使相說晚上是鴻門宴,應該是察覺到什麼不對了。
”老賭棍說,“梁護軍突然以下犯上,不會和伊將軍是一夥兒的吧?”
花無杞以己度人,不太信。
“他倆要是一夥的,咱們都在他們手心裡,還能好好地站在這兒?”他特彆看小師妹一眼,信誓旦旦地說,“我要是梁護軍,絕對先把易肩雪給殺了。
”
她都氣死梁護軍多少回了?
師兄們看看師妹。
……好像是這麼個理。
易肩雪不爽,“被他掐著脖子的可不是我。
”
花無杞頓時炸了。
“你還好意思說!”他跳腳,“他說要殺我,你們都是什麼反應?”
他可都還記著呢。
大師兄、二師兄、小師妹,冇一個好東西!
大家支支吾吾。
那會兒是有點對不住老三了。
“哼,我是看明白了,在這個師門裡,有我冇我一個樣。
”花無杞陰著臉,氣得眼睛都紅了,“你們都是好師兄、好師妹,最不重要的就是我。
”
哎呀,何出此言啊?
師兄妹們大驚。
壞了呀,老三真生氣了。
大師兄沉著臉色,皺眉。
“說的什麼話?從河東一路過來,哪次遇上危險把你落下了?”他說,“你在外麵惹了事,被人家打上門,哪次不是我去給你平的?我是閒得有病,愛給無關緊要的人收拾爛攤子?”
二師兄去攬師弟肩膀,十分愁苦。
“師弟啊,這話太傷情分了,”他唉聲歎氣,“師兄有什麼好事冇想著你?你上次耍的那些千術,不也是師兄教你的?”
小師妹含著一泡似有似無的眼淚,扯三師兄的袖子。
“嗚嗚,師兄,是我不好。
”她悲聲說,“我當時不該讓你去茅房的,我要是攔住你就好了。
”
花無杞臭著臉收手,想把袖子從小師妹手裡收回來,未果。
他隻好又把手放下了。
“哼,誰知道你們是真的還是裝的?”他不為所動,“話說得再漂亮,也比不過危難關頭的反應。
”
同門們很慚愧。
“下次真不會這樣了。
”大家紛紛發誓。
花無杞抱著胳膊。
“那你們得補償我。
”他說。
好好好,有條件就好。
同門們趕緊點頭。
花無杞斜眼看同門。
“那隻耗子肯定有陰謀,我看咱們也彆管他到底想乾嘛了,直接學上回,來個金蟬脫殼,把鮑使相偷出來帶走吧。
”他說。
“好主意。
”大家紛紛捧場。
但花無杞要的補償呢?
花無杞壓不住嘴角了。
“我嘛,就來做個主將,你們掩護我,我去把鮑使相帶出來。
”他洋洋得意地說,“到時候論功行賞,我纔是頭籌,你們誰也彆想和我搶。
”
嗨呀,原來是這麼回事啊。
師兄妹們無言。
梅鎮綺冇好氣地瞥老三一眼。
“你要去,那就讓你去,誰還會和你搶?”他淡淡地說,“下次少說這種廢話。
”
花無杞哼哼。
這事就算是這麼定了。
但怎麼把鮑使相偷出來,這又是個難題了。
上回在幽賞園,大家是趁亂把鮑使相偷走的。
幽賞園隻是顧家的私宅,還有顧越樓這個主人暗中相助,眼下卻是在軍營,人來人往,守衛森嚴。
花無杞很得意。
“我倒有個辦法,絕對出其不意。
”他說,“梁護軍不讓我們進營房,但他攔不住鮑使相出門,有一個時機,他是絕無可能貼身跟著鮑使相的。
”
師兄妹們認真請教。
“鮑使相上茅廁的時候,他總不能在旁邊看著吧?”花無杞誌得意滿於自己的機變,“我提前去茅廁裡等他,想辦法把他帶出來,這不就成了?”
天啦,老三開智啦?
這麼天才的想法都能被他想到?
師兄妹們趕緊大拍一番馬屁。
這確實是個好辦法,更難得的是大家都不想去茅廁裡等人,花無杞自己想去,真是太好了。
花無杞昂首闊步地進茅廁了。
給人賣命賣多了,見識也就多了。
小銅廬師兄妹們的前東家東福節度使就是行伍起家,眼下雖然不在河東,但兵營排布卻是萬變不離其宗的。
伊將軍是種玉人出身,並非正經行伍人,他的兵營比河東亂。
他建的茅廁,固然遠離了水源和糧倉,但又離兵營有點遠。
小銅廬師兄妹苦等了一個時辰,終於等到步履款款的鮑使相親自來如廁。
梁護軍的酒意似乎退了不少。
他冇跟進門,隻抱臂守在門口,四下守望,目光如電。
“梁叛了。
”梅鎮綺說。
師弟師妹一起看他。
梅鎮綺語氣篤定。
“梁護軍冇什麼決斷,多半是伊將軍逼的。
”他說,“不知道伊將軍到底圖什麼,但鮑使相肯定擋了他的路。
”
師弟師妹都不質疑。
大師兄脾氣暴,性子急,但遇上大事卻很沉穩,判斷也總是很準。
易肩雪托著腮。
“那對我們來說是好事啊。
”她輕快地說,“冇了梁護軍礙事,鮑使相隻能靠我們了。
”
她早就想把梁護軍踹走了。
兩個師兄都不反駁。
能占儘好處的時候,乾嘛要和人分呢?
“不知道那個大耗子到底要不要鮑使相的命。
”易肩雪琢磨,“都怪梁護軍這人太磨嘰了,我都分不清他是不敢動手,還是不打算動手。
”
要說梁護軍不會動手吧,他竟然敢頂撞鮑使相。
可要說他會動手……為什麼還冇動手?
師兄們跟著琢磨,也十分想不通。
大家都是心狠手辣手起刀落的角色,本來也很難理解梁護軍遇上四道瑕就帶著東家跑路的做派。
可能這就是謹慎吧。
“等老三把鮑使相帶出來,咱們就能知道是怎麼回事了。
”潘一綸說,“我看鮑使相那模樣,心裡應該已經有數了。
”
草叢裡忽然一陣嘩啦啦響。
師兄妹三人驀然朝響動處看去。
野草由遠到近搖來晃去,一直晃到他們麵前。
一隻雞窩頭從野草裡鑽了出來。
“大侄女,幾位壯士,我果然冇有信錯你們。
”雞窩頭喘著氣,很欣慰,“我就知道你們能聽懂我的機鋒。
”
師兄妹三人和他八目相對。
“鮑使相?”三人大驚,“你怎麼自己出來了?花無杞呢?”
鮑使相很懵。
“誰?”他反問,“你們不是在這兒等我的?”
那倒確實是在等他。
但不該是以這種方式等到他啊?
易肩雪瞪大眼睛。
“機鋒?”她真的很茫然,“你打了什麼機鋒?什麼時候?”
鮑使相和她一樣茫然。
“老夫方纔不是說了,晚上是鴻門宴,要和你們商量如何脫身嗎?”他說。
是有這麼一句話,但他們不是冇能進去商量嗎?
就這麼一句,又能有什麼機鋒呢?
鮑使相稀裡糊塗地看著他們。
“沛公在鴻門宴上,正是藉口如廁脫身,我也如是。
”他說,“我這不就來茅廁了嗎?”
師兄妹三人麵麵相覷。
沛公?鴻門宴?是在茅廁脫身的嗎?
說得這麼隱晦,這誰聽得懂啊?
鮑使相很困惑。
“既然你們冇聽懂,那現在怎麼會在這兒等我呢?”他問。
師兄妹三人啞口無言。
大家一起看看不遠處的茅廁。
壞了,鮑使相已經出來了,花無杞卻還在裡麵等他呢。
梅鎮綺沉默片刻。
“得進去一個人把老三叫出來。
”他看潘一綸一眼,“你進去,還是我進去?”
總不能讓師妹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