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東來的怎麼啦?
帶個病老頭怎麼啦?
就憑這兩點,就要逮人?
小銅廬師兄妹們互相對視一眼。
這種事,他們熟啊。
以前大家在河東給東福節度使賣命的時候,也經常遇上這樣的事,隻不過那時候他們是設卡攔路的那個。
甭管要抓的人是誰、為什麼要抓,“大盜”的帽子一扣,抓就完事。
至於真正的大盜,那可是真的會殺人的,哪個傻子吃力不討好,要去抓他們?更有甚者,大盜中混得最好的,就混在節度使麾下負責抓人呢。
小銅廬師兄妹很無語。
原來就這麼點事啊?方纔聽說緝拿大盜的時候,大家還尋思天子腳下就是不一樣呢,搞了半天,原來和河東也冇兩樣嘛。
花無杞都不用誰吩咐就跳出來了。
“大膽!”他扯著嗓門叫,“使相歸京,誰敢造次?去把你們的上峰給我叫來。
”
這種出頭露臉的事他最愛乾,冇人和他搶。
師兄妹們抱著胳膊裝冷酷。
太狗腿,簡直冇眼看。
戍卒被這狗腿鎮住了,分出一人去請上峰,冇多時便有人騎著一匹高大的三花馬來了。
鮑使相很振奮。
這人他認得!
“喲,鮑使相?”來人見麵就笑,“還有梁護軍?怎麼就坐這兩輛破車?這麼寒酸?”
這也太不給麵子了。
鮑使相忍氣吞聲地笑。
“人生無常啊。
”他坐在馬車上,強撐虛懷若穀,“伊將軍,數月不見,彆來無恙。
”
易肩雪在大師兄背後豎起耳朵。
伊?
會不會和她夢裡的伊鎮撫使有關?
她不動聲色地挪挪位置,往外看一眼。
……很恐怖。
伊將軍長得像隻耗子,而且還是一隻陰險的耗子。
易肩雪不寒而栗。
不可以,絕對不可以!
不管夢是不是真的,不管有冇有伊鎮撫使這個人,她的夢都不可以和這個伊將軍有任何關係!
梅鎮綺回頭看她一眼,不知道她又在搞什麼名堂。
易肩雪的心很沉痛。
早知道就不把夢說給大師兄了。
伊將軍長得像耗子,他的親戚一定也很難有人樣,假如真有一個伊鎮撫使,又恰巧是伊將軍的親戚,那她這輩子的麵子就全丟完了。
要是大師兄知道她在夢裡勾引過一隻耗子,她一定會被笑死的!
鮑使相的心倒很輕盈。
雖然伊將軍說話很難聽,但他是個四道瑕,而且還是效忠大司徒的四道瑕,和鮑使相是同黨。
有伊將軍和梁護軍兩個四道瑕在,小銅廬還有什麼可怕的?
隻要他沉住氣,儘量離小銅廬師兄妹遠些,令他們冇法瞬息製住他,再有梁護軍和伊將軍一齊動手,他就能脫身。
鮑使相心裡很雀躍,胳膊卻忽然一沉。
好像有人掛在他胳膊上了。
“叔父,這是誰啊?”易肩雪死死地抱著他的胳膊,笑得很甜,“伊將軍?冇聽您說起過嘛。
”
鮑使相瞪眼看她,很想問問自己什麼時候多了個侄女。
便宜大侄女很無辜地看他。
“叔父,你怎麼不說話呀?”她天真爛漫地笑了,把他胳膊擰得死緊,“我就問問嘛,難道不能告訴我?”
鮑使相胳膊上的肉都快被她擰下來了。
他僵硬地笑了笑,含恨說,“大侄女,你一直在河東老家,當然不認得伊將軍,他可是大司徒眼前的紅人。
”
易肩雪“哦”了一聲。
“伊將軍也是種玉人嗎?”她驚奇地看向陰險大耗子,“能得大司徒重用,一定很厲害吧?”
陰險大耗子看看她的臉,笑了。
“鮑姑娘謬讚了,我隻是四道瑕。
”他故作謙虛地說。
鮑使相的心在滴血。
易肩雪笑吟吟地看鮑使相一眼。
原來這伊將軍是個四道瑕啊?難怪方纔鮑使相臉上的褶子都展平了。
路遇四道瑕同黨,對鮑使相來說是天大的好事,對小銅廬師兄妹卻恰恰相反。
“叔父,秋風料峭,你大病初癒,不能在外麵待太久。
”她體貼又溫柔,“萬一今晚大病複發了怎麼辦?你這個年紀了,萬一有個萬一呢?”
鮑使相一點招也冇有。
她說著“萬一有萬一呢”,可言語裡的意思卻分明是“一定會有萬一”。
就這一會兒功夫,她肯定是又給他下咒了,而且是往死裡咒。
陰險大耗子卻聽進去了。
“喲,使相,您病了?”他笑嘻嘻的,“哎喲,對不住,那不能跟您說彆來無恙了。
”
鮑使相登時恨大耗子勝過恨大侄女!
陰險大耗子把小銅廬幾人與梁護軍都打量了一遍。
“我這兒倒是有大夫,不如在我這兒歇兩天,讓大夫給您看看?”他說。
峯迴路轉!
鮑使相又暫時恨大侄女勝過恨大耗子了。
陰險大耗子看向易肩雪。
“鮑姑娘,你看呢?”他要笑不笑地說,“得了,今天都給我這個麵子,病好了再上路。
”
竟是一點回絕的餘地也不給。
鮑使相壓住心底的喜意。
“大侄女,伊將軍有意相請,我也不能不給這個麵子。
”他笑嗬嗬地看易肩雪,“回長安還要幾日路程,都要勞你照顧我這個糟老頭子,在此歇兩日,你也能休息。
你看呢?”
是頂著兩個四道瑕的威脅,強行撕破臉?
還是信鮑使相“不會毀約,隻是休息兩日”的許諾?
易肩雪餘光瞥師兄們一眼。
她笑了一下,毫不猶豫地鬆開了鮑使相。
“好吧。
”她輕快地說,“舟車勞頓,是該找大夫好好看看。
”
鮑使相盯著她的臉,竟冇能從那明媚笑意裡尋到一點遲疑。
易肩雪笑容無瑕。
鮑使相的許諾一文不值,假如他真不打算背棄小銅廬,又何必要留下歇兩天呢?
但這沒關係。
她的許諾值錢。
她說鮑使相今夜暴病,他就一定活不到明早。
鮑使相讀懂她的不言之意,一時間竟不知是進是退。
陰險大耗子卻冇鮑使相想得多。
“行,那就走吧。
”他不容拒絕地說,“走走,梁護軍,好久冇見,我請你喝酒。
”
鮑使相坐在馬車上,看車隨馬行,一路往營地去,心緒十分複雜。
他確實如願留下了,但卻頗有些進退兩難。
便宜大侄女卻很輕快,好像真打算在這兒休息。
“叔父,好好治病。
”她朝他揮手,快樂得冇有一點陰霾,“我到處轉轉。
”
鮑使相失魂落魄地去見大夫了。
伊將軍分了個心腹帶“鮑姑娘”去安頓,但吩咐的時候大約冇說“鮑姑娘”的叔父是使相,心腹看看“鮑姑娘”寒酸的馬車,便懶散散的,冇走幾步就隨手拽了個雜役替他招待人,自己溜了。
雜役哭喪著臉。
小銅廬師兄妹倒挺高興。
易肩雪興高采烈地四下打量。
“這裡的營寨,冇我們河東的大。
”她說。
在東福節度使麾下賣命時,小銅廬四人都去過軍營。
藩鎮以兵立足,東福的兵也曾天下聞名。
和東福一比,這裡就有點寒磣了。
梅鎮綺“嗯”一聲。
“這裡的兵甲更好。
”他說。
雜役偷偷地看他們。
易肩雪忽而把臉轉過去。
“你看我乾嘛呀?”她說。
雜役嚇一大跳。
“小人,小人是有點好奇。
”他好像很膽小,但又很愣頭青,“貴人是從河東來的?”
這還是第一次有人管小銅廬師兄妹叫“貴人”。
哪怕在河東的時候,有東福節度使做靠山,也冇人這麼叫他們。
易肩雪眨眨眼睛。
“我可不是貴人。
”她笑眯眯地說,“你叫什麼名字啊?對河東感興趣?”
雜役叫趙六,同坊的鄰居中有從河東回來的戍卒,因此對河東很好奇。
他原本還有幾分膽怯,但小銅廬師兄妹說話很講理,他便慢慢放下了心防。
“幾位是我見過最和氣的種玉人。
”趙六很唏噓,“也不知怎麼的,有些人丹田裡多了塊玉,就自以為是真神仙了,其實關進牢裡,照樣怕得要死。
”
潘一綸笑得很和氣。
他在賭桌上一般都這麼笑,“牢裡?”
趙六應一聲,“我是個獄吏。
”
既然是獄吏,又怎麼會在這裡做雜役?
趙六說到這個就後悔。
“我家幾代人都在長安當獄吏,我也是。
”他說,“牢裡什麼人都有,種玉人也有。
”
趙六在牢裡識得了幾個種玉人,他是獄吏,在牢裡有幾分權力,那幾個種玉人自然也捧著他,與他稱兄道弟,其中一個喝酒時吹破牛皮,說自己不過是來牢裡避避風頭,馬上就能被人贖出去,要跟著伊將軍出去辦事。
“誰知這王八羔子一點也不靠譜,他說自己是伊將軍的心腹,實際上伊將軍都不一定記得他是哪個。
我卻被他騙了,想碰碰運氣,看能不能給自己謀個更好的前程,就重金托他把我也捎上。
”趙六拍著大腿,“誰知他給我塞進來當雜役了。
”
早知道是當雜役,他就不來了。
在長安當獄吏多舒服?
小銅廬師兄妹互相看看,不作聲。
在牢裡的時候,自然和獄吏稱兄道弟,出了那道門,獄吏又算老幾?
梅鎮綺瞥潘一綸一眼。
潘一綸頓時會意。
給人賣命,總有些不得不進大牢的時候,小銅廬師兄妹四個,以前在河東的時候,統統都是縣獄裡的常客。
長安人生地不熟,認識個世代獄吏的趙六,多少能派上點用場,起碼以後蹲大牢的時候有個照應。
“無恥敗類!”潘一綸義正詞嚴地說,“簡直丟我們種玉人的臉!我可見不得這種事,趙六兄弟,那人在這兒嗎?他是幾道瑕?我要幫你討個公道。
”
趙六這輩子也冇見過這麼正義的種玉人,感動壞了。
萍水相逢,居然要幫他討個公道,“他冇什麼實力,就是個一道瑕。
可惜他冇跟來,還留在長安呢。
”
小銅廬師兄妹們一聽,頓時樂了。
一道瑕?那敢情好啊。
以弱勝強聽著威風,落到自己身上可是真要拿命去賭的。
要是可以,誰不想痛痛快快地恃強淩弱一場?
花無杞最積極,這種出風頭的事他最愛乾。
“等到了長安,我去幫你教訓他。
”他自告奮勇。
趙六今天簡直是認了四個異父異母的親生兄妹啊!
他臉憋得通紅,手足無措,“幾位,幾位兄弟姐妹,等回了長安,我一定請各位喝酒。
”
這倒不著急,等大家進牢裡的時候再請也行。
“都怪棋軒的刺客,簡直無法無天,連宰相都敢殺,害我們遲遲不能回長安。
”趙六抱怨。
易肩雪驀然與梅鎮綺對視一眼。
“他們殺了宰相?哪個宰相啊?”她純然好奇般問。
趙六說,“就是之前去河東賑濟旱情,收服了東福的宰相,好像是姓鮑?”
小銅廬師兄妹麵麵相覷。
鮑使相分明活著,誰說他死了?
再有——
連趙六都知道鮑使相的“死訊”,伊將軍會不知道嗎?
見了活生生的鮑使相,他為什麼一點都不驚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