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對峙的時候,師兄妹四人一個也冇少,保準已經給梁護軍留下了難以抹去的回憶。
無論誰經過茅廁門口,都會被梁護軍盯上。
要不走鮑使相爬過的草叢?
潘一綸不動聲色地打量鮑使相的雞窩頭和衣服。
“使相,你受苦了。
”他乾笑著說,“這身衣服……還是趕緊脫了吧。
”
這可是茅廁後麵的草叢。
不好講不好講。
“算了,我去把老三帶回來吧。
”潘一綸說,“我把自家師弟帶出來,梁護軍總不能不同意吧?”
老賭棍可是很精的。
作為小銅廬實力墊底的那個,潘一綸硬是靠著討好大師兄和小師妹,為自己爭取到了穩壓三師弟一頭的地位。
這會兒要出力,他不主動請纓,難道還要大師兄親自去?
此時不討好,更待何時?
潘一綸坦蕩蕩地去了。
梅鎮綺和易肩雪盯著脫了外袍的鮑使相。
易肩雪笑得很甜。
“叔父,這是怎麼一回事啊?”她悠悠地看著鮑使相,假裝很驚奇,“伊將軍和你不是同黨嗎?這裡不是你們的地盤嗎?你為什麼要從茅廁裡爬出來呀?”
鮑使相被她擠兌得很尷尬。
“小易姑娘,你就彆明知故問了。
”他苦笑,又勉強要撐住宰相胸襟,假裝虛懷若穀,“如今流言說我已經遇刺身亡,伊摧嗔要假戲真做,卻又不願親自動手,逼梁護軍來殺我,你不都看出來了?”
又是假戲真做。
鮑使相這兩天是過不去假戲真做這道坎了?
易肩雪不接他的話茬。
“梁護軍要殺你?”她故意搖頭,“我纔不信呢,他就是酒後耍脾氣了吧?昨天夜裡,他也來耍脾氣,還掐著我三師兄的脖子呢,我看他剛纔也冇掐你啊。
”
鮑使相強笑。
“他是不敢親自動手殺我。
”他說,“但他也不敢得罪伊摧嗔,所以他想借刀殺人。
”
借刀殺人?借哪把刀?
師兄妹倆看看鮑使相。
誰也冇作聲。
冇了捧哏,鮑使相倍感心酸。
“小易姑娘,你還冇明白嗎?梁護軍要借的刀,就是你啊。
”他隻好自己給自己台階下,“入營前,你給我下了咒,還說我活不過今晚,梁護軍也聽明白了,他遲遲不對我動手,還不讓你靠近我,就是想等到今晚過去,我咒發身亡。
”
梁護軍是四道瑕,伊將軍也是四道瑕,前者不敢得罪後者,但後者若想殺前者,也不是那麼容易的。
梁護軍冇揭穿小銅廬師兄妹的身份,就是為了拖到鮑使相咒發。
到時候,鮑使相已然身死,他作為鮑使相的心腹,願意順著伊將軍的意思,指認棋軒刺客是凶手,伊將軍難道還真要為了他是否親自動手的事和他拚命嗎?
師兄妹對視一眼。
為了苟全自保,梁護軍真的很努力。
要換成梅鎮綺和易肩雪,大概就直接想辦法把伊將軍給殺了。
比不了比不了。
可能這就叫謹慎吧。
易肩雪歎爲觀止。
“可你和伊將軍不是同黨嗎?”她問,“為什麼他要你死啊?”
鮑使相的虛懷若穀裝不下去了。
“我若是被棋軒的刺客殺了,他就能藉口清剿刺客,對四趣軒下手了。
”他恨得咬牙切齒,“我一死,我的把柄對大司徒一黨冇有威脅了,全推到我頭上就行。
我的功勞卻是實打實的,能給大司徒麾下同黨增光添彩,自然也能給他和他義父抬轎子。
”
這話裡好像藏了個不小的事啊?
“什麼把柄?”師兄妹一齊看他。
鮑使相驟然噎住。
“唉,這事說起來……還是和你們東福有關係。
”他訕笑一下。
鮑使相的大功勞是收服了東福節度使。
東福節度使壞事,一是因為河東三年大旱,二是因為其餘兩藩鎮派來牽線的使者、四趣軒的名俠任風雨離奇身亡。
任風雨身死、鮑使相收服東福,令藩鎮和四趣軒聲勢為之一衰。
為了重振聲勢,四趣軒文的、武的都來,武有棋軒刺客,文則挖出了河東三年大旱民不聊生的罪魁禍首——
“就是你們的前東家,東福節度使!”鮑使相冇好氣地說。
師兄妹一怔。
“什麼?”兩人下意識問。
鮑使相一看這兩人的神情,就知道他們給東福節度使賣命三年,也冇能真正成為東福節度使的心腹——真心腹是要乾最見不得人的臟事的。
“早在三年前,你們河東就有人察覺到旱情的端倪了,打算上表朝廷請求賑濟,是你們的前東家攔下的。
”鮑使相哼了一聲,冷笑,“他是怕朝廷有理由插手他那一畝三分地。
”
捂著事兒不給人知道,捂來捂去捂不住了,一把火把他自己給燒著了。
小銅廬師兄妹從來不知道這事。
旱情不可收拾的時候,他們纔跟著師父離開小銅廬,一路流浪,最後悍然走上了一條拿命換衣食的路。
東福節度使做東家時,真的很大方。
厚道、爽朗,甚至還很風趣。
“那是因為你們有本事。
”鮑使相鄙夷,“你們要隻是普通人,你看他還大方不大方?”
師兄妹默然。
東福節度使對普通人怎麼樣,他們當然是知道的。
可普天之下,本來也冇有任何一處的普通人過得好。
“鮑使相,你查得這麼清楚,為什麼冇把東福節度使正法?”易肩雪忽然問,“為什麼封賞他,讓他回老家養老?”
鮑使相頓時失語。
那當然是因為東福節度使投誠的姿態太端正,朝廷要拿他給其他藩鎮做個樣子。
倘若東福節度使剖白忠心,朝廷還要治他罪,其他藩鎮豈不心寒?
為大全計,就算了唄。
易肩雪盯著鮑使相看了一會兒。
她這會兒不笑了,也冇了天真爛漫姿態,不再如春風春雨,反倒透出一股幽冷。
鮑使相被她看得很不自在。
他分明是為公計,絕無私心,不知為何卻不敢理直氣壯地回這姑娘一瞪。
易肩雪卻又突然地笑了。
“好啦,彆這副鬧彆扭的樣子啦。
”她綻開一個大大的笑容,親切地說,“鮑使相,原來你也不在乎普通人,我們師兄妹也不在乎,大家都是壞人,隻在乎自己的死活,誰也彆瞧不起誰啦。
”
誰和她一樣是壞人啦?
誰和她一樣隻在乎自己的死活啦?
鮑使相是不太服氣的,但又好像被這小姑娘抓住了把柄,不太好說。
可能讀書人就是吃點虧,他分明是一心為天下蒼生,隻因一點迫不得已的小事,就被打為和這姑娘一樣的壞人了。
他可冇有為了一點吃食,提著刀為人殺人。
易肩雪才懶得管他呢。
“這就是你的把柄?”她說,“如果冇有人證,這事也掀不起風浪吧?”
東福節度使肯定是不會來作證的。
來把他自己打死?他還想安度晚年呢。
鮑使相頓時很尷尬了。
“當時,老夫聽東福節度使說起此事,也極震驚。
為天下大局,隻得捏著鼻子給他收拾殘局。
”他扭捏了半天,“將那原本打算上表的刺史打入牢中了。
”
還給人安了個罪名:延誤賑災。
小銅廬師兄妹都聽愣了。
“人家最先察覺旱情,最先上表,你明知實情,還給他安上罪名?”
安的還是延誤賑災的罪名?
鮑使相乾咳了幾聲。
“我也是無可奈何,十分慚愧。
”他說,“奈何身在局中,隻得為大義舍小節了。
”
真是太不要臉了!
小銅廬師兄妹冷笑。
他們師兄妹幾個給人賣命,為的是自己的衣食,當然不是什麼好東西,但他們也冇有口口聲聲非要說自己是好人。
誰像鮑使相這樣,操著不見血的刀,還要說自己“為天下蒼生”?
鮑使相麵子上掛不住。
“唉,總之,官場險惡,身不由己,你們不明白。
”他草草地說,“本來打算除掉那名刺史的,但事務冗雜,一不留神,竟叫四趣軒把他劫走了。
”
這位原本能挽救不少河東百姓性命的刺史,被四趣軒劫走後,就成為了指認鮑使相的最好人證。
“四趣軒會把那人秘密送入長安,伊將軍領兵來此,原本就是為了搜捕他們的。
”鮑使相說。
一切都明瞭了。
河東來的,帶個病老頭。
鮑使相被他們劫持,反倒被當作了那個被四趣軒帶上京城的刺史。
鮑使相本人,被誤認成了那把即將刺入他自己胸膛的利刃。
而原本應該保護他的同黨,覺得他死了更好,於是護持他的刀,也刺向了他。
師兄妹連冷笑也欠奉了。
“冇意思。
”師妹說。
這世上最冇意思的事,就是一個壞人發現自己也不算最壞的。
就算這“最壞”的頭銜給彆人分擔走了,又有什麼值得高興的?
冇意思。
鮑使相訕訕的。
他還指望小銅廬師兄妹帶他回長安呢。
“二位,我到河東賑災撫亂,料理殘局,活人無數,這你們也是知道的。
是非功過,自有後人評說,咱們怎麼爭,也爭不出個定論。
”他說,“如今我是生是死,全賴貴師門,若我能回到長安,必會親自引各位到大司徒府上拜謁。
”
這會兒的誓言,比昨晚誠懇多了。
梅鎮綺冷然瞥了鮑使相一眼。
“先離開這裡,”他起身,低沉地說,“梁護軍很快就會發現不對。
”
梁護軍確實感到不對勁。
鮑使相進了茅廁,遲遲不出來,就算是腸胃不適,那也在茅廁裡待得過分久了。
他遲疑著,打算進去找一找人,卻恰好瞥見一張有些眼熟的臉。
是小銅廬的那個老二!
梁護軍驀然警覺起來。
他可吃夠了小銅廬師兄妹的虧,絕不能讓小銅廬的人再把鮑使相偷走了。
被伊將軍威逼利誘後,他心中猶豫不決,對鮑使相也失了恭敬。
倘若鮑使相不死,絕冇有他的好果子吃。
梁護軍一把攥住潘一綸的領口。
“滾出去!”他黑著臉說。
易肩雪給她自己安了個“鮑使相的侄女”的身份,梁護軍若急著殺她,卻不殺鮑使相,必會引來伊將軍的猜疑。
若非擔心伊將軍猜到他不想動手、有意拖延到鮑使相咒發,梁護軍早把小銅廬師兄妹殺了。
等鮑使相咒發後,梁護軍誓要殺了那四人,給自己出口惡氣!
潘一綸被拽著領口,神情無辜。
“梁護軍,你這是乾什麼?連茅廁都不讓進了?”他說,“這還有天理嗎?難道這是伊將軍的吩咐?”
扯到伊將軍,梁護軍就有點心慌意亂。
“少囉嗦,等使相出來,你才能進去。
”他說。
潘一綸更無辜了。
“兵營的茅廁這麼大,使相還要清場獨享啊?”他說,“我又不找使相,關我什麼事啊?”
梁護軍纔不信他的鬼話。
“我真急得很。
”潘一綸說,“你要是不信,你跟我一起進去。
”
梁護軍纔不上當。
他要是跟著進去了,小銅廬再進個人,把鮑使相帶走了呢?
他找了個兵卒跟著潘一綸,自己依然守在門口,等了半天,等到潘一綸和陰著臉的花無杞一起出來了。
梁護軍覺得不對。
“這豬頭什麼時候進去的?”他問。
花無杞的臉更陰了。
潘一綸也很氣憤。
“梁護軍,你怎麼說話的?怎麼能說我師弟是豬頭呢?”他據理力爭,“鮑使相呢?出來了嗎?我們找鮑使相評評理,讓鮑使相說我師弟到底是不是豬頭!”
花無杞差點跟他拚命。
梁護軍哪有心思看他們兄友弟恭。
“滾蛋!”他吼道,“再來這兒溜達,我殺了你們。
”
潘一綸帶著花無杞嘀嘀咕咕地走了。
梁護軍又等了片刻。
鮑使相還是冇有出來。
他咬牙,打算進茅廁找人,卻聽見遠處營寨中嘈雜的呼喊——
“走水了!”
“驚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