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王管事雖領了軍令,不讓這些永州來的仆婦留在府邸。
但他們到底是陸老夫人派來的人,王管事再怎樣倚勢,也不敢出手轟人。
也是如此,王管事並未糊弄雲芙,為了給她指路,還專程派了一個負責運輸糧車的兵卒過去教她。
這個兵卒名喚郭如山,在前兩次運糧的途中遇襲受傷,如今居於將軍府養病,沒有在外隨軍。
“雲姑娘,前邊就是幽州關隘,出了關,你照著圖紙走就行。要是實在路險,你也別強撐,切記原路返迴。如今剛過年關,塞外都是飛雪,我看你這匹棗馬膘也不厚,萬一折了蹄子,怕是得凍死在雪地裏。”
郭如山他們平時給軍所輸送軍需輜重,沿途都得耗損好幾匹馬,他不覺得雲芙這樣一個細皮嫩肉的貌美婢女,能吃得下這樣的苦……許是剛出關隘,就被那寒風颳倒,凍得急急迴城了。
雲芙感激地點頭,把懷裏塞了羊肉的胡餅遞去:“多謝郭大哥提點,我會小心的。這是羊肉餅子,還熱乎呢,那您吃著,我先繼續趕路了。”
雲芙她們初來幽州的時候,張媽媽給三個丫鬟每人賞了五錢銀子。
雲芙手上寬裕,為了感謝郭如山,她專門給他買了一個八文錢的羊肉胡餅,自己包袱裏塞的卻是五文錢一摞的幹饢。
雲芙算過了,幽州主城距離那一處囤糧的軍所,大約有兩百裏地。
若是戰馬,一日可疾馳一百多裏地;可她胯.下的是農家棗馬,為了維持馬駒的體力,一日至多行個六十裏。
加上夜裏休憩,白日休整,如雲芙想趕到軍所,最少也要四日左右。
雲芙出發之前,跑了一趟市集。
幽州的百姓得知她是陸家的婢子,還要上軍所給陸筠送食,各個熱情洋溢,不但免去雲芙的飯錢,還指點她買什麽樣的厚布裹纏馬蹄,能避免棗馬凍傷……
雲芙買不起筆墨紙硯,她燒焦了一根柴棍,在臨時繪製的輿圖上寫寫畫畫,多添了許多需要警戒的事宜。
譬如石頭崖那裏常有野狼出沒,特別是冬日食物短缺,野獸極有可能忍饑挨餓,從而襲擊路人,最好是點燃篝火入睡,以避山狼。
又譬如荒漠裏的梭梭草可以用來喂馬,草料不足的時候,也可以摘那些莖葉喂馬。
一切準備就緒,雲芙看了一眼赤兔馱著的行囊,信心大增。
她抱住馬脖子,親昵地蹭了一下:“若是咱倆此行順利,開春的時候,我帶你去草場上吃鮮草!”
赤兔聰慧,與雲芙交好,不知是不是能聽懂人言,竟噴了噴鼻子,精神抖擻地上路了。
雲芙裹緊身上的襖子,強忍臉上被冷風剮肉的痛感,朝遠處的雪原,狂奔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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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裏之外,軍所營壘。
夜霧濃鬱,陸家旌旗迎風飄揚。
羊皮帳外,燃起一團團熊熊篝火。
火頭營的兵卒們端著一盆盆冒著熱氣的鹿肉、烤羊入內,飯食的香味充盈鼻腔,霎時掩去軍將們杯中鹿血酒的腥氣。
這是犒賞三軍的慶功宴,將領兵卒們,皆按軍功戰勳落座。
宴席開始,主帳外不時傳來兵卒們喝酒談笑的喧嘩聲,可主帳之中,卻一派肅穆凝重,安靜到落針可聞。
主帥陸筠鳳眸淡漠,麵沉如水,他單膝屈起,坐於獸皮毛毯之上。
今日入席,陸筠穿的是一襲玄色勁裝,蹀躞帶上佩有一把冷冽長劍。
此刻,劍鞘覆滿黃澄澄的火光,被焰火映得燁燁生輝,更顯兇相畢露。
可偏偏,陸筠並未發作,他隻肅著一雙壓迫感強盛的美目,不動聲色地摩挲掌中銳刃,似是在等候獵殺的時機。
主座之下,跪著一名老將。
這是追隨陸筠出生入死多年的副將薛誌林。
陸筠長指一撥,將那幾封通敵印信,擲於薛誌林麵前。
“薛將軍,你犯上作亂,通敵北虜,證據確鑿,你可有話說?”
此前,陸筠為救遇襲的薛誌林,飛身為他擋下一刀。
待巫毒入體,陸筠終於覺出不對。
就連陸筠派出的斥候隊伍,都不曾偵查出韃虜的藏身之處,薛誌林是如何知曉韃騎諸部的潰逃方位?
他又為何執意要領兵逐敵,誘軍涉險,還差點被韃騎圍剿,連累數千弟兄葬身雪原?
若非陸筠心思縝密,並未輕信薛誌林所言,恐怕他帶出去的數萬兵馬,就要在荒漠深處全軍覆沒,無一生還了!
薛誌林也是多年馳騁沙場的老將,可他今日卻卑如豬狗,在諸軍麵前伏跪,任陸筠當眾扯下這塊遮羞布。
薛誌林憤恨、羞惱,又無計可施。
薛誌林目眥欲裂:“陸筠,你如何能明白?!我的幺孫都落到北韃人手中,若不從命,我的孫輩便會受韃虜淩.辱致死!我不過是想護著孩子,又有何錯?!”
薛誌林心知肚明,他是錯了……除卻家人受製於人的緣故,他還妒恨陸筠。
從前是薛誌林奉皇命,獨自一人戍守幽州,滿城父老鄉親無不高呼他“薛誌林”的名諱,稱他為幽州主將!
可如今陸筠掌權,北境隻知他陸大將軍的威名,再不記得薛誌林捨身護城的功勳!
他恨、他妒、他怨!此子憑何能得人捨命追隨?!
他不服氣!
陸筠微眯長目,召來徐齊光:“將薛將軍的幺孫帶來。”
“什麽?!”薛誌林渾身發顫。
待那一卷草蓆送到帳中,薛誌林終於看清了底下裹著的屍骨。
他認得幺孫腕上的胎記,而他疼愛的孫兒,竟被人烹煮饞食,僅剩下一些殘.肢。
陸筠淡道:“你竟蠢鈍到輕信北韃人的話?早在韃騎大敗潰逃之時,你的幺孫已被那些賊子屠戮,炙為肉羹……若非我軍及時趕到,恐怕連這具殘屍都保不下。”
薛誌林恨得雙目泣血,若他的孫兒早已慘遭毒手,那他又有何立場叛軍通敵?那他豈不是成了任人唾罵的千古罪人?!
薛誌林不信,他厲聲罵道:“謊話連篇!陸筠,這一切都是你的陰謀,是你對我孫兒下此毒手,也好尋到殺我的由頭!如此便能將我麾下兵馬收入囊中,逼得薛家老將悉數倒戈陸軍!”
“我知道,早在鴻德四十年,你便記恨上我了!你練兵近十年,無非是報當年折辱之仇!”
八年前,薛誌林擔任北地總兵,不願讓出手中將令印綬,亦有心給這位京中派來的總督陸筠一個下馬威,故意抗命不遵,違令不從,任那些北地胡騎殺進關隘,也好教皇帝老兒知道,若無他薛誌林鎮關守邊,周國危矣!
哪知,陸筠竟還是個將才,他一人號令兵馬,竟也能將敵軍打得落花流水,一戰成名!
皇帝龍顏大悅,為了打殺薛誌林的銳氣,故意抬舉陸筠,命他奪權戍疆。
也是如此,薛誌林心知自己並非無可替代,為了保下麾下家將,隻能服了軟,甘心輔佐陸筠治理幽州軍務。
多年過去,陸筠手中軍權漸重,兵馬漸盛,而薛誌林手中的軍將,也漸漸倒戈陸筠,不再唯薛誌林馬首是瞻。
陸筠功高震主,已為鴻德帝所不容。
陸筠想獨霸幽州軍權,自該鏟除後患,對薛誌林這些盤踞北地的老將下手!
今日,不論薛誌林有沒有行通敵之事,都是他的死期。
思及至此,薛誌林抽出腰上長刀,悍然撲向陸筠。
他知陸筠右臂受傷,無法用劍,此時突襲,定能將其斬殺於此!
可陸筠素來驍勇,最擅近身肉搏,不等薛誌林逼近,他已然抬腳一踹,將人猛地踢開一丈。
砰的一聲巨響。
沙塵揚天,木屑飛舞。
薛誌林背砸刀架,狼狽滾地。
一口鮮血自他的唇齒噴出,滿帳俱是血霧。
薛誌林不甘心輸給陸筠,又要再度翻起,與此子搏殺。
可陸筠卻不給薛誌林絲毫反擊的機會,隻見男人長腿一踢矮案,一把寒光凜冽的長劍,便順勢離鞘而出。
冷劍出鞘,銀光流瀉,帳中如墜神芒,雪亮一瞬。
那一把削鐵如泥的長劍,被衝殺而來的陸筠,挽於手中。
不過一個須臾,男人橫臂壓下,那把利劍就此抵向薛誌林的脖頸。
劍刃鋒銳,削鐵如泥。
不過輕輕一摁,薛誌林的鮮血便泊泊流淌,蜿蜒了一地。
薛誌林已完全落於下風。
他自知自己與陸筠同為朝廷命官,亦是多年武將,即便治罪,也得皇帝下旨來判。
陸筠絕不敢輕易殺他。
因此,薛誌林半點不慌,竟還齒含鮮血,厲聲暴喝:“陸筠,有膽子你就殺了我……”
本是一句維持自尊心的叫囂,諒陸筠也不敢輕舉妄動。
可薛誌林抬眸,竟看到陸筠微眯冷眸,嘴角輕牽起一絲譏誚冷嗤。
薛誌林後脊發麻,他意識到不對之處。
求生的本能令他慌亂逃竄,可他到底老邁,如何能敵陸筠這般悍將的臂力?
陸筠饒有興致地看他掙紮,隨後陸筠抬起傷臂,猛烈地肘擊劍柄。
咚的一聲。
冷劍盡數沒入皮肉。
淋漓的鮮血,自薛誌林頸上傷處,噴薄而出。
一蓬蓬血花濺.射,濡濕陸筠涼薄的眼皮。
骨碌碌。
一顆人頭……滾落於地。
那是昔日戰友薛誌林。
一時間,在座的軍將都怔忪原地,寂如荒塚。
誰都沒想到,陸筠殺伐果決,出手狠戾,竟直接將薛誌林斬殺於此,不留一點餘地。
雖說薛誌林有罪在先,可他到底是朝廷命官,陸筠如何能動用私刑,殺之後快?
一些部將愚鈍,還在苦思冥想,另一批聰慧機敏的家臣,已領會陸筠的意思……南地朝廷不滿北地軍政多時,若非他們鎮守邊城,那些茹毛飲血的北騎早就攻入皇廷,殺向神都,哪還有那些京官的富貴日子可過?
可鴻德帝多疑,又畏懼陸筠擁兵自重,一心想將他屠戮於北地,接管他手中兵馬。
倘若陸筠倒台,那他們這些早就烙上“陸家軍”印記的將領,定也會被南地皇帝肆意斬殺,以絕後患。
畢竟朝堂之上從來隻論黨爭,不認功績。
一紙詔書下來,昔日浴血沙場的功勳,轉眼就能化作“擁兵自重”的罪名。
兔死狗烹,唇寒齒亡。今日削陸家之兵,明日便輪到他們項上人頭。
一旦陸筠失勢,北地軍權褫奪,兵馬盡散。
他們這些人,也唯有一個“鋃鐺入獄、滿門抄斬”的下場……
眾人明白了,大將軍這是起了反心。
陸筠拾劍而起。
陸筠那雙兇惡如狼的戾目,橫掃在座軍將一眼。繼而他抬起青筋鼓譟的手背,用修長指骨,慢條斯理掖去唇邊沾染的血珠。
陸筠殺雞儆猴一場,身上洶湧如潮的殺氣不減,睥來的目光都滿含陰鷙森冷的壓迫感,令人膽戰心驚,不敢抬頭對視。
陸筠輕描淡寫地道:“當真可惜,薛將軍奮勇殺敵,竟死於禦邊之戰……這等老將戰死沙場,京中憐他英烈,必有嘉獎。”
寥寥數語,已將自己的殺將嫌疑,從中摘出。
薛誌林是戰死沙場,並非死在陸筠的劍下。
如若今日風聲走漏半分,便是主帳中出了內鬼。
如讓陸筠知情,定會將其碎屍萬段。
自此,在場的家將們全迴過神來——陸筠在藉助薛誌林一事,逼他們投誠!
要誓死效忠皇權,還是跟著陸筠殺出一條血路?
多年從軍,他們心知陸筠善待部曲,賞罰分明,並非惡主。
如若跟著陸筠闖蕩一番,他日封侯拜相,建功立業,豈不是唾手可得?
徐齊光胸臆澎湃,他雙目灼灼,頭一個跪地俯首:“末將徐齊光,願追隨將軍左右!赴湯蹈火,在所不惜!”
徐齊光本就是陸筠的心腹家將,他已帶頭投效明主,其餘軍將,自然也要一表忠心。
於是,幾名主將對視一眼,毅然跪地,高聲道。
“我等也願盡忠竭力,為大將軍效犬馬之勞!”
“此身追隨將軍,萬死不辭!”
“大將軍,我等願為您捨身效死!”
陸筠看著一幫出生入死的弟兄紛紛效忠,眸中冷意褪去泰半。
他舉起斟滿鹿血酒,高聲敬向一幫弟兄:“來,既是大敗北虜的慶功喜宴,本將軍敬諸君一杯,今夜咱們不醉不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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軍所裏設宴慶功,而雲芙卻在雪地裏吹風受凍。
她跋山涉水,跑了四天的馬,總算遠遠見到了火光。
雲芙核對一下圖紙上的位置,確信不遠處的營寨便是幽州軍所!
她大喜過望,拍了一下赤兔的馬臀,又用草餅哄著走累了的馬駒:“快到了,再走幾步,到時候我給你找新鮮草料,不吃幹巴巴的草餅了!”
赤兔一路被雲芙騙到此地,馬心崩塌,不滿地抖了抖耳朵。
但塞外天寒地凍,前方又有火光,即便是牲畜也知道該往人煙密集的地段跑,因此赤兔再不高興,也隻能吭哧吭哧朝前跑。
軍所近在咫尺。
不等雲芙下馬喊人,一支氣勢凜冽的黑羽箭,忽然破風襲來,以風馳電掣之勢,射向雲芙的馬蹄!
赤兔嘶鳴一聲,驚慌避開。
雲芙不敵這些銳箭的攻勢,冷不丁跌坐到雪地裏。
待她拍去臉上的霜雪,一根燃著火光的桐油火把,忽然遞到她的麵前。
“哪兒來的小丫頭?”問話的人是徐齊光。
徐齊光本在主帳吃酒吃得好好的,偏幾個新兵蛋子喝了幾兩酒就在營中鬧事,害他還得出麵調解,把兩幫人拉開。
這邊事兒剛處置好,又有巡察的兵卒來報,說是軍所外來了個女眷,騎著馬兒來的,瞧著衣裙樸素,不像是哪個將軍的家眷。
雲芙記得這位徐將軍,他是陸筠的副將。
雲芙忙道:“徐將軍,奴婢名喚雲芙,是從永州老宅來的丫鬟。這是我們陸家的腰牌,還有老夫人的手信兒!”
張媽媽想賭一把,特意把腰牌和手信都交給雲芙,也好助她順利入營。
雲芙說完,還匆匆忙忙翻開包袱,拿出那一盒糕點。
“奴婢奉了老夫人的命令,專程來服侍大將軍起居,這是老夫人要我帶的吉盒,裏頭裝著江米甜糕,老夫人想送來給將軍嚐嚐!”
徐齊光多精啊,一聽就知道,這是老太太送通房丫鬟來了。
徐齊光敬著老太太,見雲芙千裏迢迢跑來,鞋都破了,又覺得小姑娘憨傻可憐,毅力難得。
徐齊光哈哈一笑:“你竟能找到這兒來,膽子真大!”
“還好。”聽完,雲芙訕訕笑了下,不知該說什麽好。
好在徐齊光沒有為難她,隻擺擺手道:“成了,既是陸家的丫鬟,你的去留我也管不著……這樣,我帶你去主帳,你且候著,等將軍迴帳,你自己問問他的安排。”
雲芙竟能見陸筠一麵,她眼睛都亮了,忙歡喜地道:“多謝徐將軍引薦,您真是個大好人。”
徐齊光雖領雲芙去主帳,卻沒讓她入內等候。
而雲芙身上的包袱、棗馬赤兔,也被其他兵丁領走,沒一會兒,他還喊來一個貌美女子過來搜身,確認雲芙身上沒帶什麽銳器後,方允她留在帳外等候。
那位貌美的女子名喚秋娘,是劉參將的侍妾,有時品階高的將士行軍在外,如有私.欲紓解,也會將家中侍妾帶在身邊,方便他予取予求。
今晚,劉參將不知飲了多少鹿血酒,竟起了那樣大的燥火,都沒來得及洗漱,便推搡秋娘上榻,對她動手動腳。
若非徐齊光親自來請,他還不願放秋娘離開。
眼下,秋娘看到雲芙那張嬌俏白嫩的小臉,眼中狎昵之色藏都藏不住。
“你是來服侍陸大將軍的?”
雲芙點頭:“是。”
秋娘輕笑一聲:“還是第一次見陸大將軍允人在主帳隨侍……姐姐給你透個底兒,他們今晚飲的鹿血酒可多著呢,你可得受住了。”
雲芙雖看過張媽媽送的避火圖,可對於那等壯.陽助興的鹿血酒知之甚少,聞言也隻是茫然地看了秋娘一眼。
然而秋娘還要迴帳服侍自家夫主,沒空與雲芙多說,她閑聊兩句,便扭著水蛇腰走了。
雲芙想到她這幾日風餐露宿,唯有煮水的時候,才會融雪洗漱,而她方纔受到驚嚇,還在雪地裏滾了一圈,一定弄髒了手臉。
想到這裏,雲芙忙掬起一把軟乎乎的雪絮,靠近營火,慢慢融水。
等雪沃成暖湯,雲芙又像小兔子那般捧著白嫩的臉蛋,小心揉搓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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慶功宴散,已是亥時。
陸筠不願讓旁人知他臂上傷重,因此飲酒時並未節製,而是奉陪到底。
可鹿血酒腥膻性烈,又與他服用的湯藥犯衝。
幾杯下肚,竟合成媚.藥,令人血液沸騰,腹中灼熱,漸起難抑的燥火。
若非陸筠擅忍,當真要當眾露出不適之色。
陸筠本想迴帳休憩,可他行至半路,卻見一名身姿嬌小的女子,跽跪於他的營帳前,掬水洗漱,極盡妖嬈之態。
陸筠的墨眸驟冷,薄唇微抿,心生不虞。
不知是哪位家將又行諂媚之事,知他今日飲下起興的鹿血酒,特意給他送來紓解私.欲的侍妾通房,供他解燥……
陸筠嫌棄那些女子髒汙,待人從未有過什麽好臉色。
若此女執意要犯他,休怪他出手狠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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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老實待在主帳外洗臉的雲芙,忽覺一陣冷意拂麵,誘得她的脊背顫栗。
與此同時,一股淡淡的澀口草木香,陡然襲來。
雲芙仔細去辨,認出這是青皮竹子的清香……
俄而,一片玄色的竹紋袍擺,拂至她的膝前。
那玄袍黑峻峻的,偶有幾點殷色,橫陳其中。
雲芙能聞得出來,這是血氣。
味道極其腥濃,像是人血……
雲芙受了驚嚇,她下意識抬頭。
這一眼,便看到了陸筠的全貌。
男人穿一襲窄袖玄色勁裝,肩披黑狐大氅,腰勒一條槐花黃綠蹀躞帶,一柄沾血長劍佩於胯骨,殺氣濃烈。
他的肩背挺括,如雲鬆孤拔,山似的頎長巍峨,極有壓迫感。
可那張臉卻清雋秀致,長眉鳳目,高鼻薄唇,隱有文人的沉嚴清貴,不似武將那般兇惡猙獰。
雲芙知道,這是自家大爺陸筠,她是來服侍他的,不該怕他。
不等雲芙揚起笑臉,自報家門,卻見陸筠微蹙眉峰,挪迴視線。
隨後,男人微掀薄唇,冷聲吐出一字——“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