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雲芙聽懂了,這是要她麻溜滾開?
雲芙看了被風雪覆沒的營地,到處都是皚皚白雪,凜冽寒風,她又能滾到哪裏去?
她的包袱、衣物全被徐齊光拿走了,就連可以抱睡的赤兔都不在身邊。
這時候走,無疑會凍斃雪夜,她纔不傻!
再說了,雲芙是陸家的婢子,跟著自家大爺,不是人之常情嗎?
想到這裏,待陸筠撩簾入內,雲芙也灰溜溜地跟了進去。
但她到底不敢靠近兇神惡煞的陸筠,隻跪在門簾的一側,口齒伶俐地道:“將軍,奴婢名喚雲芙,奉老夫人之命,專程來給您送糕送吉祥話的。老夫人說了,塞外苦寒,盼著將軍保重身子,平安凱旋。”
雲芙使了個心眼,故意搬出陸老夫人來堵陸筠的話。
陸筠敬重長輩,知道她是奉老夫人的命令過來,定不會多加怪罪。
果然,陸筠解狐氅的指骨一頓,隨後那深沉陰鷙的目光,如有實質,落到雲芙身上。
陸筠不愧是久經沙場的武將,就連一道視線都凜冽迫人得厲害。
雲芙被他盯得渾身汗毛倒豎,不自禁低下頭,就連那雙凍傷了的手都無處安放,隻能緊緊抓著自己覆霜的裙擺。
好在陸筠並未看她太久,很快就道:“我無需旁人近前伺候,凡是陸家老的奴仆都迴永州去。”
雲芙明白,這是給她留了臉麵,沒有疾言厲色地趕她走。
可雲芙想著湊錢給祖母治病,想著日後鬆快的日子,哪肯輕言放棄?
她硬著頭皮道:“將軍,求您留下奴婢……”
見她粘纏,陸筠不再念及老宅情分。
沒等雲芙講完說情討饒的話,一把凝著血氣的寒劍,挾帶肅風,抵在她的肩頭。
沉甸甸的銀劍,擱在女孩的頸間,此等雷霆之勢,壓得她連肩膀都下移一寸。
雲芙抖得厲害,這樣纖細嬌小的身子,在一把威懾逼人的冷劍襯托下,更顯得楚楚可人,我見猶憐。
然而,陸筠卻半點不生憐惜之意,他那巍峨如山的身影頃刻覆來,如山洪傾頹,將雲芙淹沒其中。
不過抬靴迫近一步,他便將她逼近營帳的死角。
生死關頭,雲芙也顧不得難堪,為了躲避兇器的鋒芒,她不得已佝僂身子,卑微地匍匐於地,請求陸筠的寬恕。
沒一會兒,陸筠低沉陰森的嗓音,自雲芙頭頂上方傳來。
“尋常婢子,聽到主子的命令,便會速速離開。偏你執拗,不惜曆盡千辛萬苦也要趕來軍所見我……雲芙,你可有所圖謀?”
陸筠的嗓音淡漠如竹,雖於齒間,含著她的名字,低低輕喃,卻半點不生綺思,唯有一種深入骨髓的畏懼感,接踵而至。如同閻王爺催命,令人肝膽懼寒。
說話間,陸筠的利刃已欺近幾分。
雲芙的掌心生汗,她的腰臀全然貼上帳布,避無可避。
雲芙的杏眸劇烈收縮,這是獵物對於猛禽的畏懼天性。
她生怕陸筠生來嗜殺暴虐,見她惶恐會欺得更重。因此,雲芙反其道而行,她竟鼓足勇氣,伸出幾根伶仃小指,攀附陸筠的衣擺。
“將軍……”
她生硬地抓著那點柔滑的衣布,一雙杏眸睜著,癡傻地落淚。
雲芙不覺委屈,落淚也隻是本能反應。
雲芙怕陸筠厭惡她的哭相,隻能仰著頭,慘兮兮地扯了下唇角,竭力做出喜慶一點的表情。
“將軍,您不要趕走奴婢。是老夫人說,隻要好生伺候將軍,就能給我一筆賞錢。我的祖母病了,眼疾嚴重,要錢治病……求將軍大發善心,讓我再多待兩月。”
雲芙掐頭去尾,掩了實話,但說出口的也並非假話。
她確實需要錢,祖母也確實病了。
她不過沒說“借.種”一事,實不算欺瞞。
許是雲芙的說話聲帶有哽咽,眼淚又落得兇。
陸筠難得好心,大發慈悲地下移視線,睇了她一眼。
他的墨眸深邃闃寂,實無活人的溫度,凝在雲芙臉上,亦如看一個死人。
小姑娘確實被嚇破了膽,栗栗危懼地發抖,一雙杏眸水光瀲灩,眼尾哭得潮紅,就連鼻尖也泛起薄紅。
不知吹了幾天的朔風,她的臉上裂紋明顯,帶著點病態的緋色。
雲芙還在蠢笨地等著陸筠的施恩與垂憐,連哭都不敢啜泣出聲。
陸筠的鳳眸晦暗,低低闔目:“脫去鞋襪。”
雲芙怔忪片刻,她不知陸筠此言何意。
但那把寒劍還迫著她的命脈,她不敢有半分懈怠。
雲芙小心避開劍鋒,老實巴交地脫下那雙磨破的布鞋,再解開粗布薄襪。
她的膚色白皙,凝雪似的,泛著瑩潤的光。腳趾頭更是生得靈秀,甲蓋泛起芙蕖嫩粉,如剝殼的春筍,誘人把玩。
但雲芙是長年幹活的奴仆,成日幫主子送膳、掃灑,足底自然也累了一層陳年繭子。
陸筠隻消一眼便知,她的確是個粗使丫鬟,且手無縛雞之力,不足為懼。
陸筠收迴長劍,不再理她。
待陸筠走向屏風後頭,雲芙方如釋重負一般癱軟在地。
雲芙的胸脯起.伏,連喘了好幾口氣,這才找迴力氣,從綿軟的地毯爬起來。
雲芙本該遠離這一尊殺神,但她又不敢跑到營帳外頭吹風受凍。
她想到那些肆意射殺的箭矢,又想到漫天飛揚的風雪,如果她離開軍所,一定會凍死在這裏。
她得睡在帳中。
雲芙又往後挪了挪,她絞盡腦汁思考,該如何死皮賴臉留下來,又該如何取得陸筠的信賴。
沒多時,屏風後頭傳來了淅瀝的水聲。
雲芙的纖長眼睫輕顫一下。
陸筠正在沐浴?
雲芙一直都是外院的丫鬟,她沒有服侍過內院的主子。
但聽那些大丫鬟說,若是服侍府上老爺或是少爺,丫鬟們不但要隨侍一旁,還得會看眼色,在主子需要的時候,殷勤地遞去澡豆、巾帕、衣物,甚至是親手幫主子擦身。
她也要這般服侍陸筠嗎?
雲芙蹲坐一旁,胡思亂想。
一刻鍾後,陸筠洗淨身子,披一襲青色寢衣出來,坐到榻沿。
陸筠已洗過烏發,不過沒用帕子絞幹,發尾柔軟濕漉地垂墜胸口,將那一片單薄的衣布洇到透明,緊貼著塊壘分明的肌理。
許是鹿血酒的效力真正上湧,一桶涼水澡都沒能泄下火氣。
陸筠頗為疲倦,又無計可施。
隻能任腹下的那點意動,可憐地猙著。
不等他閉目休憩,忽有一雙伶仃細瘦的小手,柔若無骨地壓上他的膝蓋,試圖幫他渡過難關。
獨屬於女孩家的隱秘幽香拂來。
雲芙鼻尖炙熱的氣流兒,也撲簌簌地落到他的窄腰。
陸筠氣息一窒,額角青筋微跳。他的鳳眸壓著山雨欲來的戾氣,睥向那一顆埋在他腿側的、不知死活的腦袋。
隨即,雲芙膽大妄為地伸出手,又欺近幾寸,試圖去蜷握陸筠。
她掌中肆意,嘴上卻謙卑,唯唯諾諾地道:“將軍,奴、奴婢可以幫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