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陸老夫人給了一條出路,雲芙雖意動,卻不敢貿然自薦。
陸老夫人精神不濟,吃了茶以後,就被沈嬤嬤攙著迴去休息了。
雲芙的膝蓋都要跪麻了。
好在今日沒白忙活,雲芙伺候得好,一點炭灰都沒落到盆外,還得了一百個銅板的賞錢。
雲芙喜不自勝,她藏好幾十個銅板,又拿出十文買來一簍鹽醃的魚蝦,親手油煎,送給王婆子下酒。
夜裏,王婆子端一碟油豆腐、幾個烤芋頭、一壺米酒,坐著和幾個仆婦們閑聊。
外院裏都是上了年紀的老奴仆,獨雲芙年紀最小,大家夥兒愛幼,時不時往她手裏塞點飴糖蜜棗。
雲芙也懂事,知道投桃報李。
外院的奴仆們用不起炭火,但陸老夫人仁慈,從來不拘著他們使用公灶柴薪,因此老仆們閑磕牙,雲芙就坐到灶膛前,給老仆們通火燒柴,暖暖身子。
劉媽媽:“今兒荷蕖院那邊可熱鬧了,二房、三房的丫鬟都背地裏去尋沈家老嬤嬤,說是想去幽州伺候大爺!結果你們猜怎麽著?”
王婆子斜她一眼:“趕緊說,別賣關子。”
“就是就是!”
劉媽媽咧嘴一笑:“有個叫明華的丫頭,下午去的,傍晚就有小廝尋上門來,說明華私下應了他們二人的親事,還沒稟主子,這就想上男人了。氣得沈家老嬤嬤那個臉紅脖子粗,直接將人送迴鄉下配人了!”
劉媽媽從前也在陸老夫人院子裏做事。
某日,她幫主人家烹茶,犯上瞌睡,險些燒著暖閣。這下落到沈嬤嬤手裏,直接將她逐出外院,自此二人的梁子也就結下了。
劉媽媽一直記得舊怨。
也是如此,凡是沈嬤嬤的熱鬧,她都會湊上一腳,奚落兩句。
雲芙旁聽半天,慼慼地想:當陸大爺的通房丫鬟也不容易,不但要驗女孩家的貞潔身子,查家世來曆,人還得盤正條順。處處得體,才能上幽州伺候主子一場,當真和皇帝選妃似的。
可雲芙想到祖母的眼疾,還有捉襟見肘的窘境,即便落選了遭人嘲弄,她也想試上一試。
比起祖母,幾句笑話算得了什麽?
想到這裏,第二天雲芙起了個大早,和王婆子討了給荷蕖院送膳的活計。
年關正月得吃春盤,紅木攢盒裏擺滿一道道盒子菜,譬如切成細絲的醬菜、鹵羊肉、熏雞絲……雖味道好,可氣息太重。
冬天的棉襖厚實,容易沾味兒。
即便雲芙隔盒抱著飯菜,也被肉味熏了滿身,因此像這一類送菜的活計,雖有豐厚的賞錢,可那些有頭臉的大丫鬟還是不願做的。
雲芙穩穩送來吃食。
她腿腳利索,跑得快,飯菜送到荷蕖院尚有餘溫,都不用去小廚房加熱。
沈嬤嬤心裏高興,喊她來茶歇,遞了一把銅板過去。
雲芙沒收錢,她深吸了一口氣,膽大地朝沈嬤嬤露出一個燦爛的笑容。
“沈嬤嬤,我不拿賞錢,我有一事相求。我聽說內院正在找合適的丫鬟,上邊城服侍大爺……您看我成嗎?”
沈嬤嬤聽到那句軟糯嬌柔的話,本想諷一句:“你一個外院的粗鄙丫頭,不知天高地厚,竟也做起這等美夢來了!”
可當沈嬤嬤輕蔑撩眼,看到雲芙那張嬌俏的嫩臉時,呼吸卻慢了半拍,喉頭微窒。
雲芙生得柳葉眉,芙蓉唇,鼻尖挺翹,五官秀致,倒是個十足的美人胚子。隻是臉上沒用霜膏保養,摸起來糙了點,不夠細嫩。
沈嬤嬤故意虎著一張臉,眯起老態龍鍾的眼睛,細細打量雲芙一迴。
“張嘴,我看看牙口。”
雲芙不敢有任何脾氣,她任人粗魯地掰起下巴,像是挑揀牲畜一般,被沈嬤嬤驗看齒關。
沒有齲齒、舌苔也薄紅,身子骨不錯。
沈嬤嬤滿意了幾分,但她不想讓小丫頭生出絲毫得意之色,隻態度冷淡地道:“且等著,我去稟報老夫人。”
這是過了第一關的意思。
雲芙鬆一口氣,忙感激地道:“有勞嬤嬤了。”
沈嬤嬤心氣兒稍順,把這件事兒告訴陸老夫人。
陸老夫人聽到訊息,沒有第一時間喊來雲芙,而是讓沈嬤嬤出去一趟,打聽打聽小姑孃的家世背景……若是家裏烏七八糟,不是個好的,即便生得國色天香,也不能送到她孫兒跟前。
一刻鍾後,沈嬤嬤迴來了。
“小丫鬟雖簽的是和雇契書,家裏頭倒還幹淨,隻一個瞎眼祖母要照料,每月就一錢銀子的月俸,還得勻出大半用來養家。”
宅子裏操持的主人家都是人精,聽到這話還有什麽不明白的?想來是走投無路,這才應下這等活計。
沈嬤嬤不是惡人,想到雲芙生得漂亮,做事細致,心裏也存了一絲憐憫,難得幫著說了句好話:“依老奴之見,單憑那丫頭的容色,縱是在外給人做個小的,也夠格了。可她沒走那等捷徑,反倒來咱們府邸,本本分分做掃灑粗活,攢錢養家,想來是個好的。”
沈嬤嬤的眼睛多尖啊。
一看雲芙指肚的繭子,手背的凍瘡。還有那一件漿洗到褪色、袖口塌線的襖子,便知她老實巴交,是個踏實做事的好孩子。
陸老夫人信賴沈嬤嬤的眼光,她臉上浮起一絲笑,和善道:“行了,喊她進來給我瞧瞧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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隆冬天裏,庭院還積著雪。
雲芙在外站半天,小腿都凍麻了。
她錘了錘腿肚子,聽得沈嬤嬤含笑喚她:“丫頭,你進來!”
雲芙連忙垂眉斂目,規規矩矩地踏入布膳的廳堂。
陸老夫人住的院子坐北朝南,白日陽光通透,簾子撩開,暖香烘麵,令人倍感舒適。
雲芙的眼睛不敢亂瞟,她老實盯著自己鞋尖三寸地,直到陸老夫人喊她抬頭。
雲芙慢慢仰首。
她有點害怕金尊玉貴的老夫人,一害怕就不自禁露齒微笑,畢竟伸手不打笑臉人。
小丫鬟沒規矩,不知矜持,見到主子,還敢這般殷切地笑。
可不知為何,看到那張氣色紅潤的俏臉,陸老夫人難得沒生火氣,也笑了下,細細打量起雲芙。
誠如沈嬤嬤所說,雲芙家境貧寒,身上穿的是陸府前幾年發的冬衣。可即便衣布簡陋,也掩不住她的窈窕身段。該鼓的鼓,該翹的翹,是個好生養的,且五官精緻,人也貌美,隻消一眼,陸老夫人便開始幻想日後的玄孫了。
若是雲芙與陸筠生出的哥兒,那該有多漂亮!
陸老夫人朝雲芙招招手:“好孩子,上前來給我瞧瞧。”
雲芙從善如流靠近:“雲芙見過老夫人。”
陸老夫人摸了把糖棗塞她手裏,又問:“今年多大了?可知去了幽州要做什麽?邊城屬北地,風沙大,天氣寒,你這般年紀輕的小姑娘,可能吃苦?”
老太太一疊聲問了諸多問題,雲芙逐一作答——
“奴婢過完年,剛滿十八歲。”
“奴婢知道,此次去幽州是要服侍大爺,也好誕下庶出的子嗣。”
“奴婢不怕吃苦,奴婢隻想攢一筆錢給祖母治病……”
“老夫人放心,奴婢知分寸,不敢將此事張揚,亦不會對大爺透露半分。奴婢生下孩子後就拿錢解契,帶著祖母遠離永州,決不會留在府中,給日後進門的大房夫人添堵生亂。”
雲芙口齒清晰,說話伶俐,一樁樁一件件都講得明白。
雲芙覺得陸老夫人當真是多慮,她不喜高門裏受人轄製的日子,又怎肯留下當陸筠的姨娘,連帶著祖母一起在高門大院裏,遭人白眼,吃苦受罪?
況且,雲芙知道,她若能生下孩子,此子定會被陸家善待,比跟著她在外吃苦要好。
聞言,陸老夫人心中滿意。
雖是給陸筠挑選通房丫鬟,但“去母留子”的法子到底陰損。萬一陸筠生了點憐憫之心,不願把庶出子女的母親轟走,定會生出諸多麻煩……
況且,陸筠心氣兒高,若是讓他知道,丫鬟們為了承嗣拿錢而來,恐怕他一個都不會近身。
因此,這筆交易,陸老夫人隻能私下同雲芙做。
若雲芙乖巧,陸老夫人定會踐諾給錢;若她不乖,往後即便成了小妾,在一個府上生活,陸老夫人也有陰私手段懲治她。
陸老夫人拍了拍雲芙的手,笑道:“成了,我知你是個好的就行。我庫房裏正好有一支百年老參,最是養神清目,明兒就給你祖母送去,再派個小丫鬟三不五時過去照看老人家,你就安心趕到邊城侍奉筠哥兒便是。”
雲芙乖乖應下:“多謝老夫人。”
多虧了雲芙的好皮相,此次赴邊懷子的事,竟罕見的順利。
但雲芙也知道,此次前往邊城,不止她一個通房丫鬟,另有兩名陸老夫人倚重的姑娘。
誰能生下庶出子女,誰就能多拿一筆五百兩的銀錢。
這樣大的一筆酬金,足夠治好祖母的眼疾,且讓她們衣食無憂地過完一生。
雲芙想好了,等錢財到手,她就和祖母返鄉。
屆時,雲芙要買一大片良田、一間小屋,一輩子不嫁人,隻陪著祖母平靜度日,給老人家養老送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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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芙要隨著府上的紫鵑、琴雯,一起去邊城服侍陸筠的事,傳遍了闔府上下。
誰都沒想到一個外院丫鬟,竟有這樣的機緣,能去陸家大爺身邊貼身伺候。
有人妒,有人酸,也有人好奇,有人驚訝。不過因雲芙位卑言輕,那些議論聲都不大好聽。
大家都在說:雲芙瞧著不聲不響的,原來是個奸的!
唯獨王婆子信賴雲芙,知道這事兒,隻歎氣道:“是不是你祖母的眼疾又犯了?”
雲芙沒想到還有人信她不是貪慕虛榮,她的鼻尖發酸,牽了下唇角,露出一個狼狽的笑容:“勞煩王阿婆平時外出,多去我祖母那裏探探,萬一有什麽事兒,也好有個照應。等我迴來,我給阿婆送禮。”
“說什麽送不送禮的。”王婆子知道雲芙為人實誠,不是走投無路,又怎肯離開祖母,上邊城吃沙子?
王婆子也和雲芙說了一句掏心窩子的話:“此次前往邊城,你多加小心。你不知內院訊息,老婆子我卻聽說過……那位陸大爺是個名震八方的武將,在外浴血殺敵,征戰多年,極不好惹,想來性子也是個暴戾的。若你實在不能成事,可千萬別勉強,咱們先把命保住,再論旁的。”
“噯,芙兒知道了,多謝阿婆提點。”
王婆子歎了一口氣,她把手上的一條羊肋遞給雲芙:“去吧,老夫人不是準了你的假麽?去和你祖母吃頓飯,好好道別,這次出門,不知要幾月才能迴永州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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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往邊城的日子,定在三日後。
陸老夫人極貼心地賞了一人五兩的銀錢,供三個丫鬟買些胭脂水粉、新衣新裙。
雲芙捨不得花銷,她用六錢銀子,潦草操辦一些衣物。多餘的銀錢,則用來給祖母花銷。
雲芙又買了幾個月治療眼疾的藥包,還給祖母多添置了一身冬衣、一身夏衫,再買幾隻能下蛋的母雞,一頭再養幾月就能出奶的母羊,一隻看家護院的小狼犬。
剩下的錢,雲芙放到祖母平時用來藏錢的瓦罐裏,供她之後租房買菜。
做完這些,雲芙總算吐出一口濁氣,不寧的心緒也稍加平靜一些。
祖母見雲芙忙裏忙外,心中不安,連忙問她:“怎麽忽然迴家了?可是東家那邊出了什麽事?”
雲芙安慰家人:“沒事兒,是孫女漲月俸了!多虧我平日做事麻利,討得主人家的喜愛,如今已從外院丫鬟,成了內院的三等丫鬟,我深得府上小姐倚重,過段時間還要陪她去肇州省親呢。”
“不過此去肇州路途遙遠,沒個一年半載怕是迴不來,我擔心祖母這裏沒人照顧,這才給您置辦了一點用物,還有吃食。”
陸老夫人許諾過雲芙,會幫她照看好祖母,也會每月再送去一錢銀子供祖母日常花銷,那雲芙也沒什麽後顧之憂了。
不知祖母是不是信了雲芙的說辭,但老人家沒再多說什麽,而是老實陪著雲芙圍爐烤肉,喝點熱好的米酒。
雲芙已經好久沒吃過羊肉了。
她想讓祖母吃頓好的,不但買了幾斤白蘿卜燉羊肋,還切了一條羊腿肉用來燒烤。
爐烤的羊肉勁道鮮美,蘸上蒜泥米醋,堪稱一絕。
雲芙吃飽了,又幫祖母收拾一遍家宅,搭好雞窩、羊柵。
臨走前,祖母忽然握住雲芙的手,把一盒治療凍瘡的藥膏,塞到她的手中。
祖母看著雲芙身上穿的舊衣,不捨地道:“在外定要護好自己,倘若哪處不順,你就迴家來。祖母的眼睛沒事兒,不吃藥也能好……啥事都沒咱們芙兒重要。”
聞言,雲芙喉頭酸澀,又要抹淚了,她不想哭哭啼啼的,徒增傷感。
雲芙笑說:“別擔心,我是隨小姐去享福呢,能有什麽事兒?祖母好好的,記得吃飯、喝藥,再好好等我迴來。”
她當然會平安迴來,她還想和祖母一起過上好日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