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4章 報喜不報憂
白戎北掛了電話,站在哨所外頭,看著灰濛濛的天。
剛纔跟蘇晚晚通話的時候,他把聲音壓得很穩,說得輕描淡寫。車翻了一輛,人沒事,物資送到了。六個字,把兩天一夜的驚險全蓋過去了。
他沒說的是,翻車的時候他腦袋磕在車門上,這會兒後腦勺還一抽一抽地疼。他沒說的是,昨晚在廢棄兵站過夜,零下二十多度,他和戰士們擠在一塊兒,靠著彼此那點體溫才沒凍僵。他更沒說的是,回去的路,可能比來的時候更難走。
雪又下起來了。
不是那種飄飄灑灑的小雪,是那種鋪天蓋地的、能把整個世界都埋了的大雪。大片大片的雪花砸下來,砸在臉上生疼,砸在地上很快就把剛踩出來的腳印蓋住了。
周排長從哨所裡跑出來,站在他旁邊,也看著天。
“白團長,這雪一時半會兒停不了。”
白戎北嗯了一聲。
周排長猶豫了一下,說:“要不……你們再住一晚?等雪小點再走?”
白戎北搖搖頭:“不能等。車上還有一批葯,是給山下衛生所的。那邊也等著用。”
周排長不說話了。
兩人站了一會兒,白戎北轉身回了哨所。
哨所裡生了爐子,暖和一些。幾個凍傷的戰士已經用上藥了,裹著被子躺在鋪上,臉色比昨天好多了。看見白戎北進來,都想坐起來,被他按住了。
“躺著,別動。”
他走到爐子邊,伸出手烤著火,腦子裡卻一直在轉。
回去的路,他得重新規劃。
來的時候走的是一條近路,但那條路要翻一個坡,坡陡路滑。來的時候雪還沒這麼大,勉強能走。現在這雪,那個坡肯定上不去。
得繞遠路。
他走到牆邊,看著牆上掛著的那張手繪地圖。地圖很簡單,就那麼幾條線,標著哨所、兵站、營區的位置,還有幾條虛線,是平時沒人走的路。
他盯著其中一條虛線看了很久。
那條路遠,要多走一天。而且有一段是在河穀裡走,平時沒問題,但下雪天,河穀裡的雪最厚,最危險。
可這是唯一能走的路了。
他收回目光,轉身看著那幾個戰士:“通知下去,一個小時後出發。”
戰士們愣了一下,但沒人問為什麼,立刻站起來去準備。
小趙走過來,胳膊上的繃帶已經換過新的了,臉色還是有點白:“團長,咱們走哪條路?”
白戎北說:“河穀那條。”
小趙愣了一下,但也沒問,點點頭就去收拾東西了。
一個小時後,兩輛車從哨所出發,駛進茫茫雪原。
雪還在下,比剛才更大了。能見度不到十米,白戎北開著車,眼睛幾乎貼到擋風玻璃上,才能勉強看見前頭的路。
不對,根本沒有路。
整個戈壁灘都被雪蓋住了,他隻能憑記憶,憑那些若有若無的地標,判斷方向。
“團長,那邊是不是有個坡?”小趙忽然指著左邊。
白戎北看了一眼,那確實是個坡,但坡頂上什麼都沒有。他腦子裡飛快轉著,把周圍的地形過了一遍。
“不對,那是錯的。”他說,“應該往右。”
他打了把方向,車往右邊拐去。
開了一個多小時,前頭忽然出現一片黑影。
白戎北放慢車速,盯著那片黑影看。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是一排石頭。
他心裡一鬆。
那是他記憶裡的地標。過了這排石頭,再往前開兩個小時,就能進河穀了。
但就在這時,車忽然一震,往下一沉。
白戎北心裡一緊,一腳剎車踩下去。
車停了。
他跳下車,往前走了幾步,心裡涼了半截。
前頭的路斷了。
不是斷,是被雪埋了。但埋得不平,有個大坑,坑裡全是雪,看不出深淺。剛才車的前輪已經陷進去了,要不是他剎車快,整輛車都得栽進去。
他蹲下,用手扒開雪。扒了幾下,扒出一塊石頭。
不是普通的石頭,是那種大塊的、稜角分明的石頭,不知道從哪兒滾下來的。
他站起來,往前看了看。
這樣的石頭,前頭還有好幾塊,亂七八糟地堆在雪裡。
他心裡明白是怎麼回事了。
前幾天下雪的時候,山上滾下來一批石頭,把這條路堵了。石頭被雪蓋住,根本看不見。要不是他運氣好,剛才那一下,整輛車都得交代在這兒。
小趙跑過來,看見那些石頭,臉也白了。
“團長,這……這怎麼辦?”
白戎北沒說話,隻是看著那些石頭。
繞過去?
兩邊都是溝,車過不去。
搬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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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得搬到什麼時候?
可要是不搬,就隻能掉頭回去,走那條翻坡的路。
他站在那兒,雪落在肩上,落了厚厚一層,他也沒拍。
過了好一會兒,他轉身往回走。
“掉頭。”他說,“走翻坡那條路。”
小趙愣了一下:“團長,那條路……”
“我知道。”白戎北打斷他,“但現在隻有那條路能走。”
兩輛車艱難地掉頭,往相反的方向開去。
雪越下越大,天也越來越暗。
白戎北開著車,眼睛盯著前頭,一刻不敢放鬆。他腦子裡飛快地轉著,計算著時間,計算著距離,計算著每一個可能的風險。
翻坡那條路,最難的是那個坡。坡陡,路滑,稍有不慎,車就會翻下去。
但那是唯一能走的路了。
他握緊方向盤,踩下油門。
車在雪地裡艱難地爬行,一點一點往前挪。
蘇晚晚掛了電話,站在那兒好一會兒,才慢慢走回排練廳。
周敏看見她回來,問:“誰的電話?”
“我愛人。”蘇晚晚說,“他出任務,報個平安。”
周敏點點頭,沒再問。
蘇晚晚換了練功服,站到鏡子前。音樂響起來,姑娘們開始跳。
但她跳得心不在焉。
腦子裡總是白戎北的聲音,那個聲音壓得很穩,但她聽得出來,他累。那沙啞的嗓子,那說到一半頓一頓的停頓,都告訴她,事情沒那麼簡單。
他說車翻了一輛。
他說人沒事。
可翻車的地方在哪兒?人是怎麼爬出來的?還有沒有別的危險?
他一個字都沒說。
她知道他是怕她擔心。
可越是這樣,她越擔心。
“晚晚!”周敏喊了一聲,“第三段,你慢了半拍!”
蘇晚晚回過神,趕緊調整節奏。
但心還是靜不下來。
林微微這邊,下午被鄭科長派了個任務。
“軍區那邊來電話,說後勤的人想瞭解一下咱們宣傳科的工作。”鄭科長說,“你去一趟,跟他們對接一下,順便看看有沒有什麼宣傳素材。”
林微微挺著肚子,坐著吉普車去了軍區。
軍區大院她來過幾次,但每次都是開會,匆匆來匆匆去。這回鄭科長說“順便看看”,她就想著,多轉轉,說不定能發現點什麼有意思的事。
接待她的是一個姓陳的幹事,三十來歲,人挺和氣。兩人在辦公室裡聊了一個多小時,林微微把宣傳科的工作大緻講了講,陳幹事也介紹了軍區這邊的宣傳需求。
聊完,陳幹事說:“林同誌,要不要去咱們軍區後勤那邊看看?最近搞了個蔬菜種植基地,還挺有意思的。”
林微微眼睛一亮:“蔬菜種植基地?戈壁灘上種菜?”
陳幹事笑了:“對,就是戈壁灘上種菜。用大棚,冬天也能種出綠葉菜來。”
林微微來了興緻,跟著他往外走。
蔬菜種植基地在軍區大院後頭,走十來分鐘就到了。
遠遠的,林微微就看見一片白。
走近了,她愣住了。
那是一片大棚,用竹竿搭的架子,上頭蓋著塑料布。但現在,塑料布上壓著厚厚的雪,有好幾處已經塌了,竹竿斷的斷,歪的歪,塑料布被扯破,耷拉下來,露出裡頭被雪埋了一半的菜地。
幾個戰士正蹲在塌了的大棚旁邊,用手扒著雪,把那些被壓壞的菜往外撿。
陳幹事嘆了口氣:“這場雪太大了。往年也下雪,但沒這麼大。咱們這大棚,扛不住。”
林微微站在那兒,看著那些塌了的大棚,心裡忽然一動。
她想起後世那些蔬菜大棚。
不是這種簡陋的竹竿塑料布,是那種鋼架的,結實的,能扛風扛雪的。還有那種薄膜,不是普通的塑料布,是專門用來做大棚的,透光好,保溫好,還結實。
她腦子裡忽然冒出個念頭。
能不能用那種薄膜?
但現在這個年代,有那種薄膜嗎?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如果能做出那種薄膜,不僅能解決軍區種菜的問題,說不定還能幫上白戎北他們。
雪地裡,戰士們還在扒著雪。有個年輕的戰士站起來,跺了跺凍僵的腳,搓著手,哈著白氣。他彎下腰,繼續扒雪。
林微微走過去,蹲在他旁邊。
戰士擡頭看了她一眼,愣了一下:“同誌,您是?”
“我是宣傳科的,來看看。”林微微說,“這大棚,年年都這樣?”
戰士點點頭:“年年都這樣。冬天雪一大就塌。咱們種一季菜,能收多少全看老天爺臉色。”
林微微看著那些被壓壞的菜,心裡有點難受。這些菜,是戰士們一鏟子一鏟子種出來的,是他們在戈壁灘上好不容易種出來的綠色。就這麼被雪壓壞了,誰看了不心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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