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落馬鎮雨------------------------------------------,被一場接連三天的夜雨徹底衝散了。,早已落儘了最後一片雪白的花瓣,隻剩下滿樹濃密的綠葉,在風裡嘩嘩作響。沈驚寒牽著一匹從落馬鎮外買來的瘦馬,走在泥濘的官道上,青布鬥笠壓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張臉,隻露出線條緊繃的下頜。,還有半靠在行囊上的蘇清鳶。,長髮束在頭頂,用布巾裹住,臉上抹了些炭灰,遮住了原本清麗的眉眼,遠遠看去,就像個跟著兄長趕路的瘦弱少年。隻是那雙杏眼,哪怕遮了大半,依舊藏不住一絲警惕,時不時掃過官道前後的動靜。。,他們一路往南,專挑偏僻的小路走,白天躲在山林裡歇腳,夜裡纔敢藉著月色趕路,生怕遇上幽冥閣的追兵。沈驚寒胸口的傷,在蘇清鳶的精心照料下,漸漸癒合了些,可那七絕毒,卻像附骨之疽,始終盤踞在他的血脈裡。,配了暫時壓製毒素的湯藥,可缺了幾味主藥,始終冇法徹底清毒。每一次沈驚寒動用內力揮刀,毒素就會順著血脈往上竄一分,哪怕這五天裡他始終剋製著調息,心口處的烏青,也還是一點點往上蔓延著。“前麵就是落馬鎮了。”蘇清鳶輕輕拉了拉沈驚寒的衣袖,聲音壓得很低,順著風飄到他耳邊,“我們要進去補給些乾糧,還有我配解藥需要的幾味主藥,隻有鎮上的藥鋪纔有。”,抬眼望向遠處。,雨又淅淅瀝瀝地下了起來,遠處的落馬鎮籠在一片朦朧的雨霧裡,隻能看到錯落的屋瓦,和隱約亮起的燈火。官道上往來的行人,都加快了腳步,趕著在天黑前進鎮避雨。,握著馬韁的手微微收緊。,進鎮就意味著風險。、城鎮都佈下了眼線,貼了他們的畫像。落馬鎮是滄州往江南去的必經之路,魚龍混雜,三教九流都有,最容易藏身,也最容易暴露。。,蘇清鳶的藥箱也空了大半,更重要的是,他體內的毒素,已經不能再拖了。
“把鬥笠再壓低些。”沈驚寒翻身上馬,坐在蘇清鳶身前,將她護在懷裡,扯了扯她頭上的布巾,“進了鎮,彆說話,都聽我的。無論發生什麼,都不要離開我身邊。”
蘇清鳶靠在他的背上,能清晰地感覺到他沉穩的心跳,隔著染了雨水的粗布衣衫,傳了過來。她輕輕“嗯”了一聲,伸手環住了他的腰,把臉埋在他的後背,避開了迎麵而來的風雨。
瘦馬踏著泥濘,一步步朝著落馬鎮走去。
雨越下越大,打在鬥笠上,發出細碎的聲響。沈驚寒的目光,始終警惕地掃過四周,握著斷刀的手,始終冇有鬆開過——那柄斷刀,被他用粗布裹住,藏在馬腹旁的行囊裡,隨時都能抽出來。
他終於懂了,父親說的江湖,到底是什麼。
不是演武場上的一招一式,不是盟裡兄弟的把酒言歡,是步步驚心,是處處殺機,是哪怕在雨裡趕路,也要時時刻刻提著一口氣,不敢有半分鬆懈。
落馬鎮的鎮口,立著兩塊斑駁的石碑,上麵刻著“落馬鎮”三個大字,碑身佈滿了刀劈劍砍的痕跡,透著一股久經風雨的肅殺。
剛進鎮口,沈驚寒的眉頭就微微皺了起來。
鎮子比他預想的要熱鬨得多,可這份熱鬨裡,卻藏著一股說不出的壓抑。街道兩旁的客棧、酒肆都亮著燈,可往來的行人大多行色匆匆,眼神裡都帶著幾分警惕,時不時有穿著勁裝、帶著兵器的江湖客走過,腰間的佩刀碰撞著,發出清脆的聲響。
更讓他心頭一緊的是,鎮口的牆上,貼著幾張泛黃的通緝告示。
哪怕隔著雨幕,他也能看清,告示上畫著的,正是他和蘇清鳶的畫像。上麵寫著“七刀盟餘孽沈驚寒、蘇家餘孽蘇清鳶,勾結魔教,屠戮武林同道,懸賞白銀萬兩,生死不論”,落款處,赫然印著幽冥閣的黑色令牌印記,還有幾個白道門派的印章。
沈驚寒的眸色沉了沉。
他冇想到,幽冥閣的動作這麼快,不僅在全江湖通緝他們,還反過來給他們扣上了屠戮同道的黑鍋。難怪鎮子裡的人都神色警惕,萬兩白銀的懸賞,足夠讓無數亡命之徒紅了眼。
“彆看。”他感覺到懷裡的蘇清鳶身體僵了一下,低聲叮囑,伸手按住了她的頭,不讓她去看那告示,“彆停,我們直接去鎮尾的客棧,那裡人少。”
蘇清鳶用力點了點頭,死死地咬住了下唇,把湧到喉嚨口的恨意壓了下去。
顛倒黑白,血口噴人。
屠了他們兩族滿門的惡鬼,搖身一變成了主持公道的正道,而他們這些死裡逃生的受害者,卻成了全江湖通緝的魔頭。
她的指尖微微收緊,藏在袖口裡的,是她這幾天連夜磨好的毒針,針上淬的,是蘇家最烈的麻沸散,一旦刺入體內,半柱香內就能讓人渾身癱軟,內力儘散。
她再也不是那個隻會躲在爹孃身後的小姑娘了。
沈驚寒牽著馬,沿著街道的邊緣往前走,腳步不快,卻始終保持著警惕。他的目光看似隨意地掃過街道兩旁的酒肆、客棧,瞬息之間,就把裡麵的人數、兵器、氣息,摸得一清二楚。
街道兩旁的酒肆裡,不少桌子旁都坐著帶著兵器的江湖客,目光時不時掃過街上的行人,落在他們的通緝告示上,眼裡滿是貪婪。還有幾個穿著黑衣、戴著半截麵具的人,靠在牆角,目光陰鷙地盯著過往的行人,腰間掛著的,正是幽冥閣特有的鬼爪刃配飾。
是幽冥閣的人。
他們竟然已經把眼線布到了這裡。
沈驚寒不動聲色地收回目光,加快了腳步,牽著馬拐進了鎮尾的一條小巷裡。巷尾有一家不起眼的小客棧,名叫“歸雁客棧”,門麵不大,看著冷冷清清的,不像正街的客棧那樣魚龍混雜。
他把馬拴在客棧門口的馬樁上,扶著蘇清鳶下了馬,低聲道:“進去之後,就裝成啞巴,彆開口,我來應付。”
蘇清鳶點了點頭,低下頭,裝作怯生生的樣子,跟在他身後,走進了客棧。
客棧裡很安靜,隻有兩三桌客人,都低著頭喝酒,不怎麼說話。掌櫃的是個頭髮花白的老頭,坐在櫃檯後,打著算盤,看到他們進來,抬眼掃了一眼,冇什麼表情:“住店?打尖?”
“兩間上房,再準備兩斤白麪饅頭,兩碟小菜,送到房裡去。”沈驚寒的聲音壓得很低,刻意改變了原本的聲線,聽著沙啞又沉悶,像個常年跑商的貨郎,“再給我的馬喂點草料,多加點豆子。”
他說著,從懷裡掏出一小塊碎銀子,放在了櫃檯上。
掌櫃的掂了掂銀子,點了點頭,朝著後廚喊了一聲,又拿起鑰匙,遞給了沈驚寒:“二樓最裡麵的兩間,挨著的,清淨。”
“多謝。”沈驚寒接過鑰匙,拉著蘇清鳶,轉身朝著二樓走去。
就在他踏上樓梯的那一刻,眼角的餘光,瞥見了客棧門口,走進來兩個穿著黑衣的人。
腰間掛著鬼爪刃配飾,臉上戴著半截麵具,正是剛纔在正街看到的,幽冥閣的人。
沈驚寒的腳步頓了頓,握著鑰匙的手微微收緊,卻冇有回頭,依舊牽著蘇清鳶,一步步走上了二樓,彷彿什麼都冇看見。
進了房間,關上門的那一刻,蘇清鳶才鬆了口氣,後背已經被冷汗浸濕了。
“剛纔那兩個……是幽冥閣的人?”她低聲問道,指尖還在微微發抖。
“是。”沈驚寒走到窗邊,撩開窗簾的一角,往下看了一眼。那兩個黑衣人已經在客棧大堂坐了下來,正跟掌櫃的說著什麼,目光時不時掃向樓梯口,“他們應該還冇認出我們,隻是在例行盤查。”
他頓了頓,回頭看向蘇清鳶:“你在這裡待著,鎖好門,我去隔壁房間,把刀藏好。無論聽到什麼動靜,都不要開門,除非我喊你。”
“不行。”蘇清鳶立刻搖了搖頭,伸手抓住了他的衣袖,杏眼裡滿是堅定,“要去一起去。他們人多,你一個人太危險了。我這裡有毒針,能幫上忙。”
沈驚寒看著她,看著她眼裡冇有半分退縮的光,沉默了片刻,最終點了點頭。
他知道,從滅門的那一夜起,她就再也不是那個需要人護在身後的小姑娘了。
就在兩人準備出門的時候,樓下突然傳來了掌櫃的聲音,帶著幾分刻意的拔高:“二位客官,小店最近生意不好,二樓就住了一對兄妹,是往江南去的貨郎,冇什麼彆的客人了。”
沈驚寒和蘇清鳶對視一眼,瞬間屏住了呼吸。
是掌櫃的在給他們遞話。
緊接著,就傳來了黑衣人的冷喝聲:“少廢話!我們要一間間搜!幽冥閣辦事,誰敢攔著?!”
樓梯上傳來了沉重的腳步聲,一步一步,朝著二樓走來,越來越近。
沈驚寒立刻把蘇清鳶護在身後,伸手從行囊裡抽出了那柄用粗布裹著的斷刀,握在了手裡。他的呼吸放得極輕,眼神瞬間冷了下來,像一頭蓄勢待發的豹子,盯著房門的方向。
腳步聲停在了隔壁房間門口。
“哐當”一聲,房門被一腳踹開,黑衣人闖了進去,一陣翻箱倒櫃的聲響傳來,很快,又退了出來。
腳步聲,朝著他們的房間來了。
蘇清鳶緊緊攥著袖口裡的毒針,指尖冰涼,卻穩穩地對準了房門的方向。她的心跳得飛快,卻冇有半分害怕。
她和沈驚寒一樣,已經冇有退路了。
“哐當!”
房門被猛地踹開,兩個黑衣人握著鬼爪刃,闖了進來,目光掃過房間,瞬間就落在了沈驚寒握著斷刀的手上,還有他身後的蘇清鳶身上。
“是他們!沈驚寒!蘇家的丫頭!”為首的黑衣人眼睛瞬間亮了,發出一聲興奮的嘶吼,“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抓住他們,我們就能領萬兩賞銀了!”
話音未落,兩個黑衣人同時動了,鬼爪刃泛著幽藍的毒光,一左一右,朝著沈驚寒撲了過來。
沈驚寒把蘇清鳶往身後一推,握著斷刀,迎了上去。
他冇有用全力,隻是身形一晃,避開了兩人的夾擊,斷刀從粗布裡抽出來,劃出一道冷冽的弧光,直刺為首那人的手腕。他很清楚,一旦動用內力,體內的毒素就會擴散,能速戰速決,就絕不拖泥帶水。
為首的黑衣人冇想到他的刀這麼快,慌忙收手格擋,可還是慢了一步。
“噗嗤”一聲,斷刀精準地刺穿了他的手腕,鬼爪刃“哐當”一聲掉在了地上。
就在這時,另一個黑衣人繞到了沈驚寒的身後,鬼爪刃直刺他的後心,招式狠辣,直奔要害。
沈驚寒來不及回身,就在這時,一道細如牛毛的銀光,從他身後飛了出去,精準地紮進了那黑衣人的脖頸裡。
是蘇清鳶的毒針。
那黑衣人動作瞬間一僵,渾身一軟,直挺挺地倒在了地上,渾身抽搐了兩下,就徹底冇了氣息。麻沸散順著血管瞬間蔓延全身,連內力都散了個乾淨。
為首的黑衣人見狀,瞬間慌了,轉身就要跑。
可沈驚寒怎麼可能給他機會。
他身形一閃,斷刀橫揮,快得讓人看不清軌跡。噗嗤一聲,刀刃切開了對方的咽喉,鮮血噴濺而出,灑在了房間的牆壁上。
前後不過一息的功夫,兩個幽冥閣的殺手,儘數斃命。
沈驚寒收了刀,回頭看向蘇清鳶,漆黑的眸子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驚訝,還有一絲欣慰。
“你的針,很準。”他說。
蘇清鳶的臉微微紅了紅,收起了手裡剩下的毒針,小聲道:“我爹教過我,打蛇打七寸,對付這種人,就要找最準的破綻。”
就在這時,樓下突然傳來了密集的腳步聲,還有粗啞的喝罵聲,至少有十幾個人,正朝著客棧衝過來。
“不好!”沈驚寒臉色一變,走到窗邊撩開窗簾一看,隻見客棧門口,圍了十幾個幽冥閣的殺手,還有不少被懸賞吸引來的江湖客,正朝著客棧裡衝進來,“他們的人來了!我們必須馬上走!”
他回頭看向蘇清鳶,冇有半分猶豫:“從後窗走,後院有牆,翻過去就是鎮外的山林,我們往山裡跑!”
蘇清鳶點了點頭,快速背上藥箱,冇有半分拖泥帶水。
沈驚寒一把抱起她,縱身從後窗跳了下去,穩穩地落在了後院的泥地裡。身後,客棧大堂裡已經傳來了打鬥聲,還有掌櫃的一聲慘叫,顯然是那些殺手遷怒於他了。
沈驚寒的眸色沉了沉,卻冇有回頭。
他知道,現在回頭,不僅救不了人,還會把自己和蘇清鳶都搭進去。
他抱著蘇清鳶,縱身翻過後院的土牆,衝進了鎮外的山林裡,身影瞬間消失在了茫茫的雨幕和夜色裡。
半個時辰後,山林深處的老槐樹下。
蘇清鳶收了銀針,用乾淨的布條重新纏好他胸口的傷口,動作輕得像怕驚落枝頭的雨珠。沈驚寒靠在粗糙的樹乾上,指尖依舊牢牢握著那柄斷刀,刀身的寒意,隔著粗布,依舊能滲進皮肉裡。
雨還在下,順著槐樹葉的縫隙落下來,打濕了他額前的碎髮。山林裡的風越來越冷,卷著雨絲,往人骨頭縫裡鑽。
同一時間,落馬鎮的歸雁客棧裡。
滿地的血跡與狼藉中,一個穿著黑色長袍、戴著青銅鬼麵的男人,正站在二樓的房間裡,垂眸看著地上兩具咽喉被一刀封喉的屍體。他指尖輕輕敲擊著腰間的鬼爪刃,發出清脆又冰冷的聲響,在死寂的客棧裡,格外刺耳。
他身後站著十幾個黑衣殺手,全都低著頭,渾身緊繃,連大氣都不敢喘。
“跑了?”男人的聲音沙啞,像磨過砂石,帶著刺骨的寒意,聽不出喜怒。
“是……鬼使大人。”為首的殺手顫著聲回話,“他們從後窗跳跑了,進了南邊的山林,我們的人追進去,在林子裡跟丟了蹤跡。”
被稱作鬼使的男人,緩緩轉過身,目光落在牆壁上噴濺的血跡上,忽然發出一聲陰惻惻的笑,像夜梟在暗夜裡啼鳴。
“有意思。”他的指尖劃過冰冷的牆麵,沾了一點未乾的血,“傷成這樣,中了七絕毒,還能一刀封喉殺我們兩個人,從十幾人的包圍圈裡全身而退。沈烈的兒子,倒是比他那個死腦筋的爹,有意思多了。”
他頓了頓,語氣驟然冷了下來,像淬了冰:“傳我命令。第一,加派人手,封鎖所有往江南去的山路隘口,就算把這片山林翻過來,也要給我盯緊他們的蹤跡;第二,傳信給煙雨城分舵,盯死瀋河,一旦沈驚寒和蘇家丫頭露麵,格殺勿論。”
“是!鬼使大人!”身後的殺手齊聲應下,轉身快步退了出去。
男人走到窗邊,推開窗戶,望向南方茫茫的雨夜。雨絲打在他的青銅鬼麵上,順著冰冷的麵具滑落,像一行黑色的淚。
他就是三天前,滄州城滅門當夜,帶隊血洗七刀盟與蘇家的八大鬼使之首。也是從那天起,他就盯上了這個從屍山火海裡逃出來的少年。
山林裡的風,卷著雨絲,越刮越緊。
風過林梢,雨打槐枝,隻餘一句:
雨冷孤山夜,刀寒客路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