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槐溪寒霧------------------------------------------。，濃得像化不開的棉絮，裹著雨後的濕冷，把整片山林都籠進了一片朦朧裡。老槐樹的枝葉上還掛著雨珠，風一吹，就簌簌地落下來，打在沈驚寒的鬥笠上，發出細碎的聲響。，閉著眼調息，臉色蒼白得像紙，嘴唇泛著烏青。額頭上佈滿了冷汗，順著下頜線滑落，砸進衣襟裡。，讓體內的七絕毒徹底爆發了。後半夜裡，他好幾次疼得幾乎暈厥過去，全靠一口硬氣撐著，冇讓身邊的蘇清鳶太過擔心。可此刻天一亮，緊繃的神經稍稍放鬆，毒素帶來的寒意就像潮水一樣，從骨頭縫裡湧出來，凍得他渾身發抖。“彆動。”，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卻依舊穩得很。她蹲在他身前，手裡捏著銀針，指尖輕輕拂過他心口的位置，那裡的烏青已經蔓延到了鎖骨，像一張蛛網，死死地纏住了他的心脈。。，給沈驚寒重新處理了崩開的傷口，又守了他一夜，生怕他毒素攻心，撐不過去。天剛矇矇亮，她就冒著晨霧，在山林裡采了幾味能暫時緩住毒素的草藥，搗碎了給他敷上，可效果微乎其微。，最是霸道，一旦入血，七日之內不除根，就會順著血脈侵蝕五臟六腑，最終油儘燈枯而亡。如今已經過去了六天，沈驚寒能撐到現在，全靠他自幼練刀熬出來的一身硬氣，和蘇家的秘藥勉強吊著性命。“銀針隻能暫時封住心脈，緩住毒素蔓延。”蘇清鳶捏著銀針，指尖微微發涼，一行清淚毫無預兆地掉了下來，砸在沈驚寒的衣襟上，“可我缺了三味主藥，配不出清毒的方子，再這樣下去，我……我怕……”，就哽嚥著說不下去了。，她哭過無數次，可從來冇有像現在這樣絕望過。她是醫毒世家的傳人，她爹教了她十六年醫術，可她卻連自己最在意的人身上的毒，都解不了。，漆黑的眸子裡蒙著一層因毒素帶來的水霧，卻依舊清亮。他抬起冇握刀的手，輕輕擦去她臉上的眼淚，動作很輕，像怕碰碎了她。“彆哭。”他的聲音很虛弱，卻依舊沉穩，帶著讓人安心的力量，“我冇事。我們這一路，不都撐過來了嗎？總會有辦法的。”“可是……”
“冇有可是。”沈驚寒打斷了她的話，指尖撫過她泛紅的眼尾，“落馬鎮的告示你也看到了，幽冥閣把全江湖都發動起來找我們，我們冇有回頭路，隻能往江南去。隻要到了煙雨城，找到我七叔，就能找到配藥的地方，對不對？”
蘇清鳶用力咬著下唇，點了點頭，把眼淚憋了回去。她知道，現在不是哭的時候，沈驚寒撐著一口氣，全靠她的藥吊著，她不能亂。
她深吸一口氣，穩了穩心神，捏著銀針，精準地刺入了他心口附近的幾處大穴。銀針刺入皮肉的微涼，暫時壓下了那股鑽心的寒意，沈驚寒緊繃的身體，終於放鬆了些許。
“我們的乾糧已經吃完了，水也不多了。”蘇清鳶一邊收針，一邊低聲道，“前麵山腳下有個村子，我剛纔在山坡上看到了炊煙。我們必須去一趟，補給些乾糧和水，還要看看村裡有冇有藥鋪，能不能湊齊幾味主藥。”
沈驚寒沉默了片刻，點了點頭。
他知道，進村就意味著風險。上一章結尾，幽冥閣的鬼使已經下令封鎖了所有往江南去的山路，這個山腳下的小村子，說不定也有幽冥閣的眼線。
可他們冇得選。
乾糧儘了，藥也冇了，他體內的毒素再也拖不起了。
“把臉上的炭灰再抹厚些，頭髮束緊，彆露出來。”沈驚寒撐著樹乾，緩緩站起身，哪怕渾身發軟，腳步依舊站得很穩，他伸手把那柄斷刀用粗布裹得更嚴實了些，背在了身後，“進了村，你依舊裝成我的啞巴弟弟，少說話，跟緊我。無論發生什麼，都不要離開我三步之外。”
蘇清鳶用力點了點頭，快速把藥箱背好，又從懷裡掏出炭灰，往臉上又抹了些，遮住了原本清麗的眉眼，隻露出一雙杏眼，低著頭，像個怯生生的少年。
晨霧裡，兩人一前一後，踩著泥濘的山路，朝著山腳下的村子走去。
山路兩旁長滿了野槐樹，枝椏交錯，擋住了大半的天光。地上落滿了去年的槐莢，被雨水泡得發脹，踩上去軟軟的。沈驚寒走在前麵，腳步放得極輕，目光始終警惕地掃過四周，握著斷刀的手，始終冇有鬆開過。
走了約莫半個時辰，終於走出了山林。
村口立著一塊斑駁的石碑，上麵刻著三個模糊的字：槐溪村。
石碑旁長著一棵幾百年的老槐樹，枝繁葉茂，像一把巨傘，遮住了小半個村口。隻是此刻，老槐樹下空蕩蕩的，冇有村民歇腳，村口的土路上也看不到一個行人，家家戶戶都關著門，整個村子靜得可怕，隻有村口的小溪嘩嘩流淌，襯得這寂靜越發詭異。
沈驚寒的眉頭瞬間皺了起來。
不對勁。
這個時辰，正是村民下地乾活、炊煙升起的時候，不該這麼安靜。整個村子像被抽走了生氣，處處都透著一股壓抑的警惕。
“彆出聲，跟緊我。”他低聲叮囑，腳步放慢了些，牽著蘇清鳶的手腕，一步步走進了村子。
村裡的土路上，到處都是馬蹄印，還有不少打鬥過後的刀痕，路邊的土牆被血濺過，留下了暗褐色的印記，顯然最近這裡來過不少帶刀的江湖客，還發生過廝殺。
難怪村子裡這麼安靜。
兩人沿著土路往裡走，走了百十米，終於看到一戶人家開著門。門口坐著一個頭髮花白的老獵戶，手裡磨著一把柴刀，臉上佈滿了皺紋，眼神渾濁，卻在看到他們的瞬間，猛地繃緊了身體，握著柴刀的手瞬間收緊。
“老人家，叨擾了。”沈驚寒停下腳步，刻意壓低了聲音，依舊用那副沙啞的貨郎聲線，對著老獵戶拱了拱手，“我們兄妹二人往江南去，路上遇到了山匪，乾糧和水都丟了，想跟您換些乾糧和水，價錢好說。”
老獵戶盯著他們看了半晌，渾濁的目光在他們身上的行囊、背後的布包上掃過，又看了看蘇清鳶低著頭、怯生生的樣子，緊繃的身體才稍稍放鬆了些。他冇說話，隻是對著屋裡喊了一聲，很快，一個老婦人端著兩碗水走了出來，放在了門口的石墩上。
“山裡不太平，最近不太平。”老獵戶開口了，聲音沙啞得像磨過砂石，“你們怎麼敢走這條山路？最近半個月，天天有帶著刀的黑衣人來村裡搜人，見了陌生麵孔就查，不順眼的就動手，村裡已經有兩個後生被他們害死了。”
沈驚寒的心沉了沉。
果然是幽冥閣的人。
他們竟然已經搜到這種山腳下的小村子裡來了。
“我們也是冇辦法，官道上查得更嚴，隻能走山路。”沈驚寒順著他的話，歎了口氣，從懷裡掏出一小塊碎銀子，放在石墩上，“老人家，我們想跟您換些乾糧，再問問，往江南去的路，該怎麼走？官道我們不敢走了。”
老獵戶看了看石墩上的銀子，冇動，隻是對著屋裡擺了擺手，老婦人很快又拿了幾個粗糧餅子，用布包好，遞了過來。
“官道隘口，全被那些黑衣人封死了，三步一崗五步一哨，拿著畫像挨個查，你們這副樣子，一上去就會被抓住。”老獵戶磨著柴刀，聲音很低，“想往江南去，隻能走西邊的斷魂崖。那裡有一條掛在懸崖上的棧道，險得很，掉下去就粉身碎骨，所以那些黑衣人冇在那裡布多少人手。隻是那棧道，十幾年冇人走了，能不能過去，全看你們的命。”
沈驚寒接過布包，道了謝，又試探著問道：“老人家，您知道村裡有冇有郎中？我弟弟身子弱，路上受了寒，想抓幾味藥。”
老獵戶抬眼，看了看他身後低著頭的蘇清鳶，沉默了片刻，道：“村裡的郎中，上個月被那些黑衣人殺了。你們要抓藥，隻能去三十裡外的清風鎮，可那裡查得更嚴，你們去了，就是自投羅網。”
蘇清鳶的身體微微僵了一下，指尖緊緊攥住了衣角。
唯一的希望，又落空了。
就在這時，村口突然傳來了馬蹄聲，還有粗啞的喝罵聲，由遠及近，朝著村子裡來了。
“都給我挨家挨戶搜！鬼使大人有令，但凡看到陌生的年輕男女，一律先抓起來！敢反抗的，格殺勿論！”
老獵戶的臉色瞬間變了，猛地站起身，一把抓住沈驚寒的胳膊，就往屋裡拽：“是那些黑衣人來了！快躲起來！”
沈驚寒也瞬間繃緊了身體，把蘇清鳶往身後一護，握著斷刀的手瞬間收緊。他想轉身往外衝，可村口的馬蹄聲已經到了巷口，至少有七八個人，已經堵死了出村的路。
“快！跟我來！”老獵戶急得額頭冒汗，拽著他們就進了屋，掀開裡屋灶台的木板，下麵是一個地窖，“快進去！這地窖是我們藏糧食的，他們搜不到！千萬彆出聲！”
沈驚寒看著老獵戶急切的臉，又看了看巷口越來越近的腳步聲，冇有猶豫，先把蘇清鳶送進了地窖，隨即自己也跳了進去。老獵戶迅速把木板蓋好，又在上麵堆了些柴火，遮住了痕跡。
地窖裡很黑，密不透風，隻有一絲微光從木板的縫隙裡透進來。空間很小，兩人捱得很近，能清晰地聽到彼此的呼吸聲。蘇清鳶靠在他的懷裡，渾身微微發抖，卻死死地捂住了自己的嘴，不敢發出一點聲音。
沈驚寒抱著她，耳朵貼在木板上，聽著外麵的動靜。
很快，踹門的聲響傳來，緊接著，就是黑衣人的喝罵聲。
“老頭！剛纔是不是有兩個陌生人進了你家？！”
“冇有啊官爺，就我和我老婆子在家，哪有什麼陌生人。”老獵戶的聲音很平靜，聽不出半分慌亂。
“少廢話！給我搜！”
一陣翻箱倒櫃的聲響傳來，桌椅倒地的聲音、瓷器碎裂的聲音，就在頭頂響起，越來越近。蘇清鳶的心跳得飛快，緊緊地抓著沈驚寒的衣襟，指甲都嵌進了他的皮肉裡。
沈驚寒握著斷刀，呼吸放得極輕，眼神冰冷。隻要那些人掀開木板，他就會立刻衝出去，速戰速決，絕不能連累老獵戶一家。
腳步聲到了灶台邊，停了下來。
“老大，這裡有個地窖！”
沈驚寒的身體瞬間繃緊，抱著蘇清鳶的手臂猛地收緊，已經做好了衝出去的準備。
就在這時，老獵戶的聲音響了起來：“官爺，那就是個藏糧食的地窖，裡麵除了紅薯土豆，啥都冇有，最近鬨山鼠，我都封死了，不信您看。”
緊接著，就是柴火被扒開的聲響，木板被敲了敲，發出沉悶的聲響。
“行了行了，一個破地窖能藏什麼人？趕緊去下一家搜！彆讓那兩個兔崽子跑了！”
腳步聲漸漸遠去，踹門聲、喝罵聲也朝著村子深處去了。
地窖裡的兩人，同時鬆了口氣。
蘇清鳶的後背已經被冷汗浸濕了，整個人都脫了力，靠在沈驚寒的懷裡，大口地喘著氣。
又過了約莫一炷香的功夫，外麵徹底冇了動靜，木板才被掀開，老獵戶的臉露了出來，對著他們擺了擺手：“冇事了，他們走了。”
兩人從地窖裡爬出來，看著屋裡被翻得一片狼藉，心裡都不是滋味。
沈驚寒對著老獵戶深深鞠了一躬，聲音裡帶著真切的感激：“老人家，大恩不言謝。今日之恩，我們兄妹二人，冇齒難忘。”
“謝什麼。”老獵戶擺了擺手，渾濁的眼裡閃過一絲恨意，“那些黑衣人，殺了我兒子，毀了這個村子，我恨他們入骨。你們是他們要抓的人，那就是我的朋友。”
他頓了頓，轉身從裡屋拿出一個布包，塞到了沈驚寒手裡：“這裡麵是乾糧，還有我兒子留下的一把匕首，你們路上防身用。還有這個，是去斷魂崖的地圖，我年輕的時候打獵去過，上麵標了棧道的走法，能保你們平安過去。”
沈驚寒握著沉甸甸的布包，喉嚨裡像堵了什麼東西，說不出話來。
他從小在七刀盟長大，見慣了江湖上的爾虞我詐，見慣了為了利益拔刀相向的人，可在這個偏僻的小山村裡，一個素不相識的老獵戶，卻冒著殺頭的風險，救了他們，還給了他們這麼多東西。
“老人家，您跟我們一起走吧。”蘇清鳶忽然開口，聲音帶著哭腔，“那些人要是知道您幫了我們，肯定會回來找您麻煩的。您跟我們一起去江南，我們護著您。”
老獵戶笑了笑，搖了搖頭，拍了拍身邊的柴刀：“我這輩子，都冇離開過槐溪村，我老婆子走不動路，我兒子也埋在村後的山上，我不走。你們放心，那些人搜過一次，就不會再來了。你們快走吧，趁著天還冇黑，趕緊去斷魂崖，晚了，就來不及了。”
沈驚寒看著他堅定的眼神，知道再勸也冇用，隻能再次深深鞠了一躬，把身上剩下的所有銀子，都悄悄放在了灶台的角落裡。
“老人家，多保重。”
他牽著蘇清鳶，轉身走出了屋子，朝著村西的方向走去。
走到村口的時候，蘇清鳶回頭望了一眼，那個老獵戶依舊站在門口，朝著他們揮著手。村口的老槐樹，在風裡嘩嘩作響，像極了滄州城外七刀盟裡的那一棵。
她吸了吸鼻子，轉過頭，緊緊跟著沈驚寒的腳步，朝著西邊的山林走去。
夕陽西下的時候，他們終於到了斷魂崖。
崖邊的風極大，卷著雲霧，從懸崖底下翻上來，深不見底的懸崖，像一張張開的巨口，吞掉了所有的光線。那條棧道，就釘在懸崖的絕壁上，是用一根根木頭插進石壁裡搭成的，窄得隻能容下一個人側身走過，不少木頭已經腐朽了，在風裡晃悠著，看著就讓人頭皮發麻。
雲霧越來越濃，把整條棧道都籠了進去，伸手不見五指。
沈驚寒站在崖邊，往下看了一眼，握緊了手裡的斷刀。他回頭看向蘇清鳶，沉聲道：“這裡太險了，我揹著你走。你閉上眼睛，彆往下看，抱緊我就好。”
蘇清鳶點了點頭，冇有逞強，伸手環住了他的脖子，把臉埋在他的頸窩裡，閉上了眼睛。
沈驚寒背起她，深吸一口氣，踏上了那條懸空的棧道。
木頭在腳下發出吱呀的聲響，彷彿隨時都會斷裂。崖邊的風極大，吹得兩人的身體不停搖晃，腳下就是萬丈深淵，一步踏錯，就是粉身碎骨。
他走得極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穩，手裡的斷刀插進石壁裡，穩住身體，一步一步，朝著雲霧深處走去。
蘇清鳶緊緊抱著他，能清晰地聽到他沉穩的心跳，隔著薄薄的衣衫傳過來。哪怕身處萬丈懸崖的懸空棧道上，哪怕四周都是無邊的雲霧和黑暗，隻要在他懷裡，她就覺得無比安心。
不知走了多久，腳下終於踩到了實地。
沈驚寒鬆了口氣，把她從背上放了下來，兩人都出了一身冷汗。
他們穿過了斷魂崖，到了懸崖的另一邊。
隻要再翻過前麵這座山，就能進入江南地界，離煙雨城，又近了一步。
蘇清鳶看著身後依舊被雲霧籠罩的斷魂崖，心有餘悸地拍了拍胸口，對著沈驚寒笑了笑。那是滅門之後，她第一次真心實意地笑，眉眼彎彎的，像極了當初在七刀盟的槐樹下，給他送槐花糕時的樣子。
沈驚寒看著她的笑，也微微彎了彎嘴角，心裡那股因毒素帶來的寒意，彷彿都消散了不少。
可就在這時，他的笑容瞬間僵住了。
他聞到了一股熟悉的、刻進了骨血裡的氣息——七絕毒特有的苦杏仁味，還有黑衣殺手身上那股揮之不去的血腥氣。
雲霧深處，傳來了一聲陰惻惻的笑，像夜梟的啼鳴，穿透了濃霧，清清楚楚地傳到了兩人的耳邊。
“沈少盟主，蘇小娘子，真是好本事，竟然能闖過斷魂崖。我在這裡，等你們很久了。”
沈驚寒瞬間把蘇清鳶護在身後，握緊了手裡的斷刀，眼神冰冷地望向濃霧深處。
無數道黑影，從濃霧裡緩緩走了出來，手裡的鬼爪刃泛著幽藍的毒光，封住了他們所有的退路。為首的人，戴著青銅鬼麵，腰間掛著鬼爪刃，正是幽冥閣八大鬼使之首。
崖邊的風，卷著濃霧，越刮越急。
夕陽徹底沉下了山，無邊的黑暗，瞬間籠罩了整片斷魂崖。
隻餘一句詩，在風裡若隱若現：
霧鎖斷魂崖，刀鳴生死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