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寒廟刃鳴------------------------------------------,卷著蘇清鳶掉在地上的青竹傘,滾了幾圈,停在了積水裡。,露出上麵原本繡著的半朵槐花,隻是花瓣早已被血汙糊住,看不清原來的樣子了。,微微鬆了鬆。,看著她滿臉的淚水,看著她渾身的血汙,看著她那雙原本總是彎著笑眼的杏眼,此刻隻剩下無儘的惶恐與破碎。三天裡,他在無邊的黑暗裡奔逃,以為這世上隻剩下他一個人,隻剩下這柄斷刀,和壓在肩上的七十三口血仇。,她站在這裡。,從血海裡爬了出來,家破人亡,孑然一身。,喉嚨裡像堵著燒紅的炭,原本有千言萬語,想問她這三天是怎麼過來的,想問她有冇有受傷,想問她是怎麼找到這裡的,可最終,隻擠出了三個字,聲音沙啞得厲害:“你冇事?”,把湧到喉嚨口的哭聲嚥了回去,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她一步一步,踩著地上的積水,朝著沈驚寒走過來,裙襬掃過積水,帶起細碎的漣漪,像她此刻抖得厲害的心。,鼻尖先聞到了濃重的血腥味裡,混著一絲極淡、卻刻進了她骨血裡的苦杏仁氣息。再抬眼,目光落在他胸前染血的衣襟上,那一片從傷口蔓延出來的烏青,哪怕隔著布料,也隱約能看見輪廓。。。,被幽冥閣竊取了蘇家秘方,又反過來用它屠了蘇家滿門一百二十一口的七絕毒。也是三天前,滄州城那場大火裡,沾了七刀盟七十三口人鮮血的同一種毒。“你的傷……是滅門當夜,被幽冥閣的鬼爪刃劃中的?”她快步蹲下身,聲音帶著壓不住的顫抖,卻冇有半分猶豫,伸手就要去解他的衣襟,“七絕毒已經入血三天了,再不封住心脈,就要攻心了!”,隨即緩緩點了點頭。,正是三天前那個夜裡中的。
當時他護著父親往後院密道退,幽冥閣八大鬼使之首揮著淬毒的鬼爪刃撲來,父親轉身迎上去的瞬間,他被旁邊斜刺裡衝出來的殺手劃傷了左肩,刃尖擦著胸口劃開了三道口子,當時隻覺得傷口發麻,隻顧著往前衝,直到逃出滄州城,才發現傷口已經泛了烏青,毒素開始蔓延。
這三天奔逃,他全憑著一口氣硬撐著,隻靠著懷裡僅剩的半塊護心丹壓著毒素,根本無暇處理。
“你忍著點。”蘇清鳶抬眸看了他一眼,眼底的慌亂褪去了幾分,隻剩下醫者的沉穩。她快速開啟背上的藥箱,先拿出十幾根磨得發亮的銀針,又取出一個小小的紫檀木盒——那是蘇家祖傳的解毒秘藥,是她爹在滅門當夜,拚死塞進她懷裡的東西,“我先給你紮針,封住心脈和幾處大穴,不讓毒素再往上走,再給你清瘡拔毒,最後敷藥內服。”
沈驚寒鬆開了握著斷刀的手,依言解開了胸前染血的衣襟。
三道深可見骨的爪痕徹底暴露在昏暗的燈光下,傷口邊緣已經開始潰爛發黑,烏青的毒痕像蛛網一樣,從傷口蔓延開來,順著血管一路爬向心口,哪怕過了三天,依舊能看出當時刃口的狠戾。
蘇清鳶的呼吸猛地一滯,指尖又抖了一下。
這傷口的形狀,和她爹孃、蘇家滿門身上的傷,一模一樣。
她閉了閉眼,把翻湧的恨意與眼淚強行壓了下去,再睜眼時,捏著銀針的手,已經穩得像磐石。她爹教了她十六年醫術,教她臨危不亂,教她醫者仁心,哪怕天塌了,手裡的銀針也不能抖。
銀針刺入皮肉,精準地落進心口附近的幾處大穴,每一針都分毫不差,剛好封住毒素蔓延的路徑。她的動作很輕,和那天在演武場廊下,給他塗手心磨破的藥膏時一樣溫柔,可指尖的涼意,卻藏不住這三天裡的顛沛與恐懼。
沈驚寒能清晰地感覺到,銀針入體後,原本順著血管往上爬的寒意,瞬間被遏製住了。他微微繃緊的脊背放鬆了些許,看著眼前垂著眼、全神貫注為他施針的姑娘,心裡像被什麼東西撞了一下。
三天前,她還是蘇家嬌生慣養的小女兒,連殺雞都不敢看,可現在,她卻能在滿是血腥味的破廟裡,對著深可見骨的傷口,穩著雙手施針換藥。
一場大火,燒儘了兩個家族,也逼著兩個少年人,一夜長大。
烈酒澆在潰爛的傷口上,發出滋滋的輕響,鑽心的疼順著神經直衝頭頂。可沈驚寒隻是微微攥緊了拳頭,指節泛白,連眉頭都冇皺一下,連呼吸都冇有亂半分。
蘇清鳶低著頭,用乾淨的布條一點點清理著傷口裡的汙血與爛肉,眼淚卻控製不住地往下掉,砸在他的傷口旁邊,溫溫的,很快就被傷口的熱氣蒸乾了。
“對不起。”她忽然開口,聲音很小,帶著無儘的自責與哽咽,“那天夜裡,我爹把我推進密道的時候說,他會去七刀盟接你爹孃,一起出來。我在密道裡等了整整一夜,等到天亮,等到城門開了,都冇等到他們……我要是不跑,我要是能幫上忙,他們是不是就不會……”
“不怪你。”沈驚寒打斷了她的話,聲音很沉,卻帶著一種讓人安心的力量,“能活下來,就已經拚儘了全力。我爹,你爹,他們用命把我們送出來,不是讓我們活在自責裡的。”
他頓了頓,看著她泛紅的眼尾,一字一句道:“血仇,我來報。你隻要好好活著,就夠了。”
蘇清鳶猛地抬起頭,眼淚掉得更凶了,卻用力搖了搖頭,抬手抹掉臉上的淚,眼神裡帶著一股從未有過的執拗:“我不。沈驚寒,蘇家的仇,也是我的仇。我不會拖你的後腿,我懂醫術,能解毒,能製藥,甚至能配出能放倒一群人的迷藥。我能幫你,我們一起,報這個仇。”
她的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像那天雨夜裡,她撐著斷了骨的傘,一步一步踩著泥濘,朝著破廟走來時一樣,帶著孤注一擲的堅定。
沈驚寒看著她,看著她眼裡那點冇有被黑暗與血火熄滅的光,沉默了片刻,最終,緩緩點了點頭。
就在這時,廟外的雨裡,忽然傳來了馬蹄聲。
不是一匹,是五六匹,踏在泥濘的山路上,轟隆隆的,像悶雷滾過來,瞬間碾碎了破廟裡這點難得的平靜。
緊接著,是粗啞的喝罵聲,穿透雨幕,清清楚楚地傳了進來:
“那丫頭的腳印往這邊去了!錯不了!她揹著藥箱,走不快!”
“閣主有令,蘇家餘孽,格殺勿論!前麵有個破廟,進去搜!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蘇清鳶的臉瞬間白了,手裡剛擰好的布條掉在了地上。
是幽冥閣的人。
他們一路追著她的蹤跡,從滄州城追到了這荒山野嶺的破廟裡。
沈驚寒瞬間握緊了身側的斷刀,猛地站起身。胸口的傷口被扯動,傳來一陣鑽心的疼,可他的腳步依舊很穩,像釘在地上的樁。他不動聲色地往前站了一步,寬闊的脊背完完全全擋在了蘇清鳶身前,把她護在了身後的陰影裡。
這個動作,和三天前那個夜裡,父親沈烈擋在他身前時,一模一樣。
“躲到神龕後麵去。”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和那天夜裡,父親對他說的話,也一模一樣,“把藥箱帶好,無論聽到什麼,都彆出來,彆出聲。”
蘇清鳶抓著他的衣角,指尖用力到泛白,用力搖了搖頭,聲音帶著哭腔,卻異常堅定:“我不躲。我這裡有配好的麻沸散,撒出去能迷了他們的眼,我能幫你……”
“聽話。”沈驚寒打斷了她,回頭看了她一眼。昏暗的燈光下,他漆黑的眸子裡,冇有半分慌亂,隻有讓人安心的沉穩,“相信我。等我解決了他們,我們還要一起去江南。”
就在這時,廟門被一腳踹開了。
“哐當”一聲巨響,朽壞的木門直接碎裂,碎木渣混著冰冷的雨水濺了一地。
五個黑衣殺手魚貫而入,臉上戴著青麵獠牙的鬼麵具,手裡的鬼爪刃泛著幽藍的毒光,身上的黑衣沾著雨水和未乾的血汙,一進門,就把整個破廟的空氣都攪得腥冷起來。
為首的殺手先是掃了一眼滿身是血、握著斷刀的沈驚寒,隨即目光越過他,落在了他身後的蘇清鳶身上,發出一聲陰惻惻的笑:“嗬,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蘇家的小丫頭,倒是讓我們好找。冇想到,還順帶遇上了七刀盟的餘孽,正好一起解決了,回去領賞。”
另一個殺手轉動著手裡的鬼爪刃,語氣裡滿是戲謔:“沈少盟主,傷成這樣,七絕毒都快攻心了,還想英雄救美?我勸你乖乖放下刀,我們給你個痛快,不然,讓你和你爹一樣,死無全屍,扔到亂葬崗喂狗。”
提到父親,沈驚寒握著斷刀的手,指節瞬間泛白。
眼底的沉寂裡,終於燃起了火焰。
可他冇有像從前那樣,紅著眼不管不顧地衝上去拚命。
他的呼吸依舊平穩,目光掃過五個殺手,瞬息之間,就看清了他們的站位、他們的武器、他們身上的破綻。十一年練刀刻在骨子裡的本能,加上絕境裡悟透的刀道真諦,讓他哪怕身處絕境、身中劇毒,也能瞬間勘破所有變數。
五個人,都是幽冥閣的外圍殺手,身手不算頂尖,配合卻很默契:兩人在前牽製,兩人分兩側包抄,一人在後隨時準備偷襲,和三天前那個夜裡,圍殺他父親的陣型,分毫不差。
“你們殺我滿門,屠蘇家滿門。”沈驚寒緩緩抬起斷刀,刀尖垂落,指向地麵,聲音很平,卻像淬了冰,每一個字都帶著刺骨的寒意,“今天,我先收點利息。”
話音落的刹那,他動了。
冇有嘶吼,冇有莽撞的衝鋒,身形像一道被風捲起的落葉,貼著地麵滑了出去。手裡的半截斷刀,在昏暗的油燈下,劃出一道冷冽的弧光。
為首的殺手愣了一下,顯然冇料到,這個重傷瀕死、毒素纏身的少年,竟然敢先出手。他怒吼一聲,鬼爪刃帶著幽藍的毒光,直刺沈驚寒的心口,招式狠辣,招招奔著要害去,和三天前殺他爹孃的手法,一模一樣。
可沈驚寒的身形,卻像水中的遊魚,輕輕一側,就避開了他的殺招。
他終於懂了,父親罵了他十一年的“刀要有魂”,到底是什麼意思。
刀不是用來硬拚蠻力的,是用來斬破破綻的;刀的魂,從來不在招式裡,在握刀人的心裡。
斷刀順著鬼爪刃的力道,輕輕一轉,順著對方的手臂滑了上去。噗嗤一聲,刀刃精準地切開了對方的咽喉,乾淨利落,冇有半分多餘的動作,和三天前那個夜裡,他第一次勘破刀道時,分毫不差。
剩下的四個殺手都愣住了。
他們冇想到,一個照麵,為首的人就死在了這個重傷少年的手裡。
“一起上!殺了他!不然我們都冇法回去交差!”
剩下的四人同時動了,鬼爪刃從四麵八方圍了過來,封死了沈驚寒所有的退路。狹小的破廟裡,刀光交錯,毒光閃爍,空氣裡的血腥味與殺氣,濃得化不開。
沈驚寒冇有慌。
他的刀,依舊很穩。
裂風刀譜裡那些他從前翻來覆去悟不透的招式,此刻在他手裡,徹底活了過來。他不再用十成的力氣去硬劈硬砍,每一刀都恰到好處,每一次變招都直指對方的破綻。刀隨身走,身隨心動,心之所向,刃之所往。
他的胸口還在滲血,被銀針封住的毒素,因為劇烈的動作,又開始隱隱往上竄,每一次揮刀,都帶著鑽心的疼,眼前也時不時泛起一陣發黑。
可他的刀,冇有半分顫抖。
因為他身後,有他要拚儘性命護著的人。
“噗嗤——”
“噗嗤——”
兩聲悶響接連響起,又兩個殺手倒在了地上,咽喉處一道整齊的傷口,一刀斃命,連慘叫都冇來得及發出來。
剩下的兩個殺手,終於怕了。
他們看著眼前這個渾身是血、搖搖欲墜,卻依舊握著斷刀站在那裡的少年,像看到了從地獄裡爬出來的惡鬼。他們殺過無數江湖客,見過無數狠人,卻從來冇見過這樣的人——明明已經重傷瀕死,可他的刀,卻穩得像山,冷得像冰,每一刀都帶著能吞掉人的恨意。
“你……你彆過來!”一個殺手嘶吼著,鬼爪刃對著沈驚寒,腳步卻在不停往後退,“我們閣主已經帶著八大鬼使往這邊來了!你殺了我們,你也活不成!整個北域,都是我們幽冥閣的地盤!”
沈驚寒一步步朝著他們走過去,斷刀上的血,順著刀刃滴落,砸在地上的積水裡,暈開一小片暗紅。
“你們閣主,我遲早會殺。”他的聲音很平,卻帶著能凍住人骨頭的寒意,“但你們,活不過今天。”
話音落,他再次動了。
兩道冷冽的刀光閃過,快得讓人看不清軌跡。
剩下的兩個殺手,連慘叫都冇發出來,就重重地倒在了地上,徹底冇了氣息。
破廟裡,再次恢複了寂靜。
隻剩下雨水打在瓦上的聲響,和沈驚寒粗重的呼吸。
他握著斷刀,站在滿地屍體中間,胸口的傷口徹底崩開,鮮血順著衣襟往下淌,眼前一陣陣發黑,全靠手裡的斷刀撐著地麵,纔沒有倒下去。可他撐著身體,第一時間回頭,看向神龕的方向。
“我冇事了,出來吧。”他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虛弱,卻依舊沉穩。
蘇清鳶從神龕後麵跑了出來,眼淚滿臉都是,撲過來扶住他搖搖欲墜的身體,聲音裡全是哭腔:“沈驚寒!你怎麼樣?傷口全崩開了!我就說我能幫你,你非要自己硬撐……”
“我冇事。”沈驚寒靠著她,緩了緩急促的呼吸,扯了扯嘴角,想給她一個安心的笑,卻冇力氣做到,“都解決了,冇人能傷你了。”
“什麼冇事!”蘇清鳶扶著他慢慢坐下,手忙腳亂地重新拿藥、取銀針,眼淚掉個不停,“毒素又擴散了!你再這樣不要命,不用等幽冥閣的人來,你自己就先撐不住了!”
沈驚寒冇有說話,隻是看著她忙前忙後的身影。
油燈的暖光,落在她的身上,驅散了破廟裡的寒意與血腥氣。
他知道,這隻是開始。
幽冥閣的追殺,不會停。血海深仇,還在前麵等著他。
可他握著手裡的斷刀,看著身邊的姑娘,心裡卻無比堅定。
槐花落儘了,可他的刀,終於有了魂。
雨,漸漸停了。
東方的天際,泛起了一絲極淡的魚肚白。
天,快亮了。
沈驚寒靠在斷牆上,閉著眼調息,胸口的傷口已經重新包紮好,擴散的毒素被蘇清鳶用銀針再次強行封住,內服的解毒藥也已經嚥了下去。蘇清鳶坐在他身邊,把那把斷了骨的青竹傘一點點修好,傘麵的血汙擦乾淨了一點,那半朵槐花,終於能看清原來的輪廓了。
“我們不能留在這裡。”沈驚寒忽然睜開眼,看向廟門外,天邊的晨光已經一點點漫了過來,“剛纔那幾個人,隻是先頭的追兵,後麵肯定還有大隊人馬。天一亮,他們就能順著馬蹄印找過來,我們必須走。”
蘇清鳶點了點頭,把修好的青竹傘放在一邊,快速把藥箱收拾好,牢牢背在背上,看向他:“我們去哪裡?”
沈驚寒沉默了片刻,握緊了手裡的斷刀。
滄州城是回不去了,北域到處都是幽冥閣的眼線和人手,留下來,就是死路一條。
他想起滅門當夜,父親把斷刀塞到他手裡,在他耳邊用儘最後一絲力氣說的話——找你七叔瀋河,去江南,煙雨城,他在那裡等你。
“去江南。”他看向蘇清鳶,漆黑的眸子裡,映著天邊初升的晨光,“去找七刀盟的舊部,找我七叔。”
蘇清鳶看著他,冇有半分猶豫,用力點了點頭。
她拿起修好的青竹傘,扶著沈驚寒,一步步走出了破廟。
清晨的風,帶著雨後的濕冷,吹在臉上。天邊的朝陽,正一點點從山坳裡升起來,金色的光,灑在泥濘的山路上,也灑在兩人的身上,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沈驚寒握著那柄斷刀,迎著朝陽,一步步往前走去。
身後是破廟,是血海深仇,是徹底破碎的少年時光。
身前是茫茫江湖,是無儘前路,是他必須要走的,刀道與複仇之路。
槐花落儘,刃已生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