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床下的黑影------------------------------------------，第一次懂得什麼叫 “毛骨悚然”，是在一個夏末的夜晚。，爸媽在堂屋看香港恐怖片的錄影帶。堂屋正中的條幾上，擺著 21 寸的黃河牌彩電，旁邊的錄影機哢噠哢噠地轉著黑色的磁帶，畫麵裡忽明忽暗的光，映在爸媽的臉上。李想搬了個小馬紮，坐在媽媽腳邊，本來在玩手裡的鐵皮青蛙，可電視裡傳來的淒厲的音效，還是勾得他忍不住抬了頭。。，披頭散髮的女鬼，慘白的臉，眼睛裡淌著血，正從床底下，一點點地爬出來。，哇的一聲捂住眼睛，一頭紮進了媽媽的懷裡，渾身都在抖。媽媽趕緊把他摟緊，伸手捂住他的眼睛，嗔怪地瞪了爸爸一眼：“都怪你，非要看這個，嚇著孩子了。” 爸爸笑著關掉了電視，揉了揉他亂蓬蓬的頭髮，打趣道：“我們家小子不是天不怕地不怕嗎？怎麼個假片子就嚇成了膽小鬼？” “膽小鬼” 的玩笑，根本驅散不了他心裡的恐懼。那天晚上，他說什麼都不肯回自己的小房間睡，死死抓著媽媽的衣角，要跟爸媽一起睡。媽媽拗不過他，隻好把他抱進了主臥的被窩裡，拍著他的背，哼著搖籃曲哄他。可他眼睛一閉，就是那個從床底下爬出來的女鬼，翻來覆去熬到後半夜，纔在爸媽均勻的呼吸聲裡，迷迷糊糊地睡了過去。，黑得像潑了濃墨，伸手不見五指。，四周靜得可怕，隔壁爸媽的房間，一點動靜都冇有，連堂屋座鐘的滴答聲都消失了。他是被一股刺骨的寒意凍醒的，那寒意順著被窩的縫隙鑽進來，像無數根冰冷的針，紮得他麵板髮緊。他縮在被窩裡，緊緊裹著印著小老虎的被子，隻露出一雙眼睛，在黑暗裡警惕地轉著。，被厚厚的烏雲遮住了，隻有窗簾的縫隙裡，漏進來一點點微弱的光，剛好能看清床沿的輪廓。，他聽到了。，傳來了窸窸窣窣的聲音。，很細，像是什麼東西的指甲，劃過水泥地麵，刺啦，刺啦，一下下，精準地紮在他的心上。，瞬間豎了起來，呼吸一下子屏住了，連心跳都像是停了。他死死咬著嘴唇，不敢發出一點聲音，眼睛瞪得圓圓的，死死盯著床沿的位置。，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就在他的床底下。，聲音停了。
緊接著，一團黑乎乎的影子，從床底下，慢慢爬了出來。
那影子像一團化不開的濃墨，冇有臉，冇有手腳，冇有具體的形狀，就是一團粘稠的、扭曲的黑暗，順著床腿，一點點往上爬，朝著他的床沿，漫了過來。
李想的心臟，像被一隻冰冷的手狠狠攥住了，跳得快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他想喊媽媽，想喊爸爸，想叫救命，可他張著嘴，喉嚨裡卻像堵了一團棉花，發不出半點聲音。他想掀開被子跑出去，想衝到爸媽的房間裡，可他的身體像被釘在了床上，一動都動不了，隻有眼睛能轉，隻能眼睜睜地看著那團黑影，一點點爬上他的床，爬上他的被子。
黑影越來越重，像一塊巨大的磨盤，壓在了他的胸口。
他喘不過氣來，肺裡的空氣一點點被擠乾，窒息的恐慌像漲潮的海水，鋪天蓋地地把他淹冇了。他閉上眼睛，眼淚不受控製地從眼角滾下來，心裡隻有一個念頭：我要死了，它要把我抓走了。
就在他快要失去意識的那一刻，啪嗒一聲，臥室的燈亮了。
刺眼的暖黃色燈光，瞬間填滿了整個屋子，驅散了所有的黑暗。媽媽推門走了進來，她夜裡醒了，不放心他，過來看看，剛走到門口，就聽到了他夢裡壓抑的嗚咽聲。
燈亮的瞬間，壓在他胸口的黑影，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釘住他身體的力量也散了。他猛地坐起來，像隻溺水的小貓，撲進媽媽的懷裡，放聲大哭，哭得渾身發抖，上氣不接下氣。
媽媽抱著他，輕輕拍著他的背，一遍遍地柔聲安撫：“不怕不怕，李想不怕，媽媽在呢，就是做了個噩夢，冇事的啊。”
他哭了好久，才抽抽搭搭地抬起頭，指著床底下，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床底下…… 有黑影…… 它要抓我……”
媽媽蹲下來，掀開床圍，給他看。床底下乾乾淨淨的，隻有他的鐵皮青蛙、玩具汽車，和幾個掉進去的皮球，什麼都冇有。隻有床尾的椅子上，搭著爸爸的一件黑外套，燈光下，外套的影子投在地上，長長的，扭曲著，像一團張牙舞爪的黑影。
原來他夢裡那團可怕的黑影，不過是一件外套的影子。
可四歲的李想，還是怕。那天晚上，媽媽抱著他回了主臥，他躺在爸媽中間，左邊是爸爸溫熱的手掌，右邊是媽媽溫柔的懷抱，聽著他們熟悉的呼吸聲，才終於安下心來，慢慢睡著了。
那之後的很長一段時間，他都不敢自己睡，也不敢再看任何帶恐怖畫麵的片子，更不敢往黑漆漆的床底下看一眼。
很多年以後，李想在一本西洋美術畫冊裡，看到了亨利・富塞利的那幅《噩夢》—— 蹲在女子胸口的怪獸，暗處探出頭的馬頭，昏暗壓抑的色調，和那種透不過氣的窒息感，和他四歲那年的噩夢，一模一樣。他也終於讀懂了榮格說的那句話：陰影是人性的另一麵，你越逃避它，它就越強大。原來黑暗裡的恐懼，從來都不是來自那團看不清的黑影，而是來自你不敢睜開眼睛、直麵它的怯懦。能驅散黑暗的，從來都不是彆人的燈光，而是你心裡，敢直麵恐懼的那束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