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奶奶的糖糕------------------------------------------,剛過霜降,風裡就帶了刺骨的涼。院子裡的老槐樹落了半樹葉子,枝椏光禿禿地伸向灰藍色的天,隻剩零星幾片枯黃的葉子,在風裡打著旋兒。四歲的李想,已經半個月冇見到奶奶了。。那天他還在被窩裡,就聽到院子裡亂鬨哄的,媽媽帶著哭腔的聲音,爸爸沉重的腳步聲,還有救護車尖利的鳴笛聲,劃破了清晨的寂靜。等他穿著睡衣跑出去的時候,救護車已經開走了,隻留下滿院子消毒水的味道,和奶奶常坐的那把竹椅,孤零零地擺在槐樹下。。爸媽忙地裡的活、忙鎮上的生意,大多時候都是奶奶陪著他。奶奶會在土灶上給他炸金黃酥脆的糖糕,外酥裡嫩,咬一口,滾燙的紅糖漿就流出來,甜得人眯起眼睛;會在槐樹下給他納虎頭鞋,鞋尖上繡著威風凜凜的小老虎,鞋裡塞著曬乾的槐花瓣,穿起來暖乎乎的;會給他講狐仙嫁女、牛郎織女的故事,搖著蒲扇,哄他在槐樹下的竹蓆上睡著。,李想每天醒來的第一件事,就是光著腳跑到媽媽麵前,仰著小臉問:“媽媽,奶奶什麼時候回來呀?她什麼時候給我炸糖糕呀?”,摸著他的頭,眼裡帶著他看不懂的疲憊和難過,輕聲說:“快了,李想乖,奶奶病好了,就回來給你炸糖糕。”,奶奶還是冇有回來。媽媽每天天不亮就去醫院,晚上纔回來,身上總帶著濃濃的消毒水味,再也冇心思給他講故事,爸爸也總是皺著眉,坐在堂屋抽菸,一句話都不說。他把自己攢了好久的水果糖紙,一張張撫平,夾在小人書裡,想等奶奶回來,送給她當禮物;他每天都蹲在槐樹下,把奶奶坐過的竹椅擦了一遍又一遍,等著奶奶回來,坐在上麵給他炸糖糕。,媽媽給他掖好被角,又要去醫院守著奶奶。他拉著媽媽的衣角,癟著嘴,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卻冇敢哭出來。媽媽走後,他躺在冰冷的被窩裡,聞著枕頭上奶奶留下的淡淡的槐花香,迷迷糊糊地睡著了。,他正站在老家的土坯房裡,暖融融的煙火氣裹著甜香,撲麵而來。土灶裡的柴火劈啪作響,橘紅色的火光映亮了整個屋子,奶奶正站在灶台前,穿著她那件洗得發白的藍布圍裙,花白的頭髮在腦後挽成一個圓圓的髻,正拿著長筷子,在油鍋裡翻著糖糕。,一點點鼓起來,圓滾滾的,像一個個小燈籠,甜香混著麵香,飄滿了整個屋子,連門縫裡鑽進來的風,都是甜的。“李想,過來。” 奶奶轉過頭,笑著朝他招手,臉上的皺紋像盛開的菊花,溫柔得像槐樹下的陽光,“剛炸好的糖糕,晾了晾,不燙嘴了,快嚐嚐。”,奶奶伸出佈滿老繭的手,遞給他一個圓滾滾的糖糕。他迫不及待地接過來,雙手捧住,可指尖觸到的,卻是一片冰涼。那金黃酥脆的糖糕,竟然像冰塊一樣冷,硬邦邦的,冇有一點溫度。,抬頭看向奶奶。,忽然變得模糊起來,像蒙了一層水霧,看不清眉眼。她的身影,也一點點變淡,像被風吹散的煙,一點點融進灶火的光裡。“奶奶!奶奶你彆走!” 李想慌了,伸出手,拚命想去抓奶奶的手。,隻有一把輕飄飄的槐花瓣。雪白的、乾枯的槐花瓣,從他的指縫裡簌簌地落下來,撒了一地。
屋子突然空了。暖融融的灶火滅了,滋滋作響的油鍋冇了,甜香也消失了。隻剩冰冷的土灶,空蕩蕩的屋子,和他一個人,孤零零地坐在冰冷的灶台前。
“奶奶!奶奶你回來!” 他放聲大哭,哭得撕心裂肺,渾身發抖,哭著哭著,身子猛地一抽,醒了過來。
天已經矇矇亮了,窗外的老槐樹,在風裡沙沙作響。他躺在自家的床上,臉上全是未乾的淚痕,枕頭都哭濕了一大片。
臥室的門吱呀一聲開了,媽媽走了進來,眼裡帶著紅血絲,卻笑著朝他走過來,摸著他的頭說:“李想醒啦?告訴你個好訊息,奶奶的手術做好了,醫生說恢複得特彆好,今天就能出院回家了。”
李想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他撲進媽媽懷裡,眼淚又掉了下來,這次卻是開心的。
後來奶奶真的回了家,休養了一陣子,真的在土灶上給他炸了糖糕。金黃的糖糕在油鍋裡滋滋作響,甜香飄滿了整個院子,和夢裡的味道一模一樣。奶奶笑著說,她在醫院裡躺著的時候,也做了個夢,夢裡正給他炸糖糕,剛炸好,他就跑過來要了。
很多年以後,李想重讀弗洛伊德的《夢的解析》,看到書中寫的“親人離世的預感性夢,是潛意識裡對分離的恐懼,也是對親情最深的執念”,忽然就懂了四歲那年的那場夢。中國人總說,日有所思,夜有所夢,至親的人,哪怕隔著千山萬水,夢裡也能相見。夢裡的甜,從來都是為了抵消醒時的想念;而我們第一次懂得離彆,往往是從一場害怕失去的夢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