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會飛的槐樹葉------------------------------------------,人生裡第一次嚐到了 “被拋棄” 的滋味,是在鎮中心幼兒園的鐵門前。,天剛矇矇亮,媽媽就給他穿上了新做的藍布罩衣,兜裡塞了兩塊橘子味的水果糖,牽著他的手往幼兒園走。他一路都在晃著媽媽的手問 “我們去哪呀”,媽媽隻笑著揉他的頭,說 “去一個有好多小朋友和積木玩具的好地方”。可當那扇刷著天藍色油漆的鐵門在他身後哐噹一聲關上,媽媽的身影隔著鐵柵欄朝他揮手,轉身消失在巷子口的時候,他才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 —— 他被留在這個完全陌生的地方了。,牆上貼著歪歪扭扭的拚音字母,十幾張小小的木桌椅擺得整整齊齊,一群和他差不多大的孩子,有的哭有的鬨,有的扒著門框喊媽媽。年輕的女老師蹲下來哄他,聲音軟得像棉花,可他隻覺得渾身發緊,扒著鐵門的欄杆,把嗓子都喊啞了,媽媽也冇有回來。那一天,他縮在教室最角落的椅子上,冇吃一口老師遞來的米飯,冇喝一口溫水,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掉了擦,擦了又掉,從清晨熬到日暮。,他像隻受了驚的小貓,撲進媽媽懷裡,哭得差點背過氣去。晚上躺在床上,他還在抽抽搭搭,小手死死攥著媽媽的衣角,一遍遍地問:“媽媽,明天能不能不去幼兒園?我想在家陪你,陪奶奶,陪院裡的槐樹。” 媽媽摸著他汗濕的額頭,哄了他好久,說 “李想長大了,要去幼兒園學本領”,終究還是搖了搖頭。他委屈地轉過身,背對著媽媽,把臉埋進帶著陽光味道的枕頭裡,眼淚打濕了枕巾,迷迷糊糊間,被窗外飄進來的槐花香裹著,睡著了。,正坐在自家老槐樹最粗的那根枝椏上。這棵和他一起長大的槐樹,此刻枝繁葉茂,像一把撐開的巨傘,滿樹雪白的槐花被風一吹,就簌簌地往下落,像下了一場香雪。他光著小腳丫,晃著短腿,伸手摘下了一片最大的槐樹葉 —— 那葉片綠油油的,葉脈像織出來的錦紋,邊緣帶著細細的鋸齒,剛落到他的手心,就忽然變大了,從指甲蓋大的葉片,長成了一葉碧色的舟楫,穩穩地托住了他的身子。,小心翼翼地坐進這片槐樹葉裡,小手緊緊抓住葉片的邊緣。剛坐穩,樹葉就輕輕晃了晃,像被風托著的紙鳶,慢悠悠地從槐樹枝椏上飄了起來,越飛越高。,帶著槐花的甜香,軟乎乎地拂過他的臉頰。他低頭往下看,自家的院牆縮成了小小的方塊,巷子口的土坯房連成了一串,鎮中心幼兒園的鐵門,此刻小得像個玩具盒子,教室裡還坐著哭哭啼啼的小朋友和皺著眉的老師。他忽然就不怕了,甚至有點得意,揮著小手朝下麵喊:“我纔不要待在幼兒園!我要飛回家啦!”,飛過了大片綠油油的麥田,麥浪在風裡起伏,像一片無邊無際的綠海;飛過了彎彎的護城河,河水清淩淩的,小魚擺著尾巴在水裡遊,偶爾躍出水麵,濺起細碎的水花;飛過了成片的楊樹林,樹葉嘩啦啦地響,像在給他鼓掌。他飛了好久,久到太陽都往西斜了,金紅色的霞光鋪滿了半邊天,終於,他看到了自家的小院,看到了院子裡的老槐樹。,踮著腳晾洗好的衣服,爸爸正蹲在槐樹下,拿著水瓢給樹澆水,他們都在。李想開心得快要跳起來,揮著小手拚命喊:“媽媽!爸爸!我回來啦!你們看我!” 可他喊得聲嘶力竭,下麵的爸媽卻像冇聽見一樣,媽媽依舊晾著衣服,爸爸依舊澆著水,冇有一個人抬頭看他一眼。,慌了神。槐樹葉卻像脫了韁的馬,帶著他越飛越高,離小院越來越遠,爸媽的身影縮成了兩個小小的黑點,最後徹底消失在天際。無邊無際的天空裹著他,四周空蕩蕩的,隻有風的呼嘯聲,那種被全世界丟下的恐慌,像冰冷的潮水,瞬間把他淹冇了。他不想飛了,他想回家,想撲進媽媽的懷裡,想讓爸爸把他舉過頭頂。他拚命地想讓樹葉落下去,可那葉片根本不聽他的話,依舊往更高的雲層裡鑽。,吹得樹葉劇烈地晃盪,他抓著葉片的小手一滑,整個人從樹葉上掉了下去,朝著無邊無際的虛空,直直地墜了下去。“啊 ——” 他尖叫著,手腳亂蹬,猛地醒了過來。,暖融融的陽光透過窗戶,照在他的臉上。他還躺在自家的床上,媽媽正坐在床邊,眼裡滿是心疼,見他醒了,伸手摸了摸他汗濕的額頭,輕聲說:“醒啦?是不是做噩夢了?一晚上都在哭,還喊著媽媽。”,再也忍不住,撲進她懷裡,哇的一聲又哭了出來,兩條胳膊緊緊抱著媽媽的脖子,像抱著全世界最珍貴的寶貝,再也不肯撒手。,媽媽終究還是心軟了,跟幼兒園請了一天假。她抱著李想,在院子裡的老槐樹下坐了整整一天,他靠在媽媽懷裡,看著滿樹的槐花,聞著甜絲絲的香氣,心裡暗暗發誓,再也不要坐什麼會飛的槐樹葉了。
很多年以後,李想在美術館裡看到亨利・盧梭的那幅《夢》,畫裡的叢林、沙發、漫天的飛鳥,和他三歲半那年的夢境,竟奇蹟般地重合了。他忽然讀懂了弗洛伊德在《夢的解析》裡寫的那句話:夢,是願望的達成。他那場飛遍了整個小鎮的夢,從來不是嚮往遠方,隻是想飛回愛他的人身邊。孩子最早的飛翔夢,從來都與自由無關,隻與歸宿有關,能讓你安心落地的地方,才叫家,能讓你放下所有防備的人,纔是你一生的港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