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太陽雨,狐仙嫁女------------------------------------------ 年孟夏,豫北小城的巷弄裡,落了入夏以來的頭一場太陽雨。
金晃晃的日頭懸在青灰色的天際,冇遮冇攔地潑著暖光,牛毛似的雨絲卻斜斜織下來,把整條巷子都浸成了半透明的琥珀。
李家的小院坐落在巷子深處,當門一棵與院中小主人李想同歲的國槐,此刻正開得堆雲疊雪,甜絲絲的花香混著雨氣,順著半掩的堂屋門縫,一縷縷鑽進來。
被爸媽反鎖在了堂屋裡。
夫妻倆要去鎮上趕集,臨出門前,媽媽蹲下來,捏了捏他圓乎乎的臉蛋,指尖蹭掉他鼻尖沾的槐花蕊:“李想乖,在家聽奶奶的話,不許扒門縫,不許爬槐樹,爸媽晌午就給你帶紅糖糕回來。”
爸爸在一旁落鎖,笑著補了句:“小子要是敢亂跑,回來屁股開花。”
李想搬了個小馬紮,坐在門後晃著短腿。
西屋傳來奶奶納鞋底的哧啦聲,她隔著窗欞喊他:“我的小祖宗,可彆往門縫上湊啊。
老輩人傳下來的話,太陽雨是狐仙嫁女的時辰,小孩子家偷看,要被狐新郎抓去山裡,再也見不著爸媽了。”
投進他心裡,一半是後頸發毛的怕,一半是壓不住的好奇。
三歲的孩子,正是初生牛犢不怕虎,卻偏怕暗處說不清的精怪的年紀,可那雨裡若有若無的、細細的嗩呐聲,像根貓尾巴,一下下撓著他的心尖。
他終究是耐不住,把眼睛悄悄湊上了木門的縫隙。
被雨澆得油亮,像鋪了一層鏡麵。
他看著看著,眼皮越來越沉,雨絲的沙沙聲、奶奶納鞋底的哧啦聲,混著槐花的甜香,像個溫柔的搖籃,晃得他迷迷糊糊睡了過去。
嗩呐聲清晰得就在耳邊。
不是鎮上辦喜事那種震天響的調子,是細細的、軟軟的,像槐花瓣落在水麵上的動靜,又帶著點說不出的詭譎。
他扒著門縫往外看,青石板路的儘頭,正走來一隊小小的身影。
打頭的是兩隻火紅色的狐狸,直立著身子,穿著紅布短褂,手裡舉著紅紙糊的燈籠,一步一晃地往前走,油亮的皮毛在太陽雨裡閃著碎光。
後麵跟著四隻抬鑼鼓的狐狸,敲敲打打,嗩呐聲就從它們中間飄出來。
再往後,是八隻狐狸抬著一頂描金的紅花轎,硃紅漆亮得晃眼,轎身貼著大紅的喜字,繡著鴛鴦的紅轎簾,被風掀起了一角。
把臉整個貼在了木門上。
花轎慢悠悠地從門前走過,轎簾被風徹底吹開,裡麵坐著穿紅嫁衣的狐仙新娘。
一身繡著纏枝蓮的大紅嫁衣,領口滾著一圈雪白的兔毛,細瘦的爪子上戴著銀鐲子,紅蓋頭滑下來,露出一雙琥珀色的圓眼睛,正正地對上了門縫裡的他。
李想的呼吸一下子停了,那新娘非但不怕,反而彎起眼睛,朝他輕輕招了招爪子,像是在喚他過去。
什麼爸媽的禁令,此刻全飛到了九霄雲外。
他伸手拉開沉重的門栓,木門吱呀一聲開了,邁著小短腿就往花轎跑。
門檻太高,他跑得太急,腳下一絆,整個人臉朝下摔在了滿是雨水泥水和槐花瓣的青石板上,額頭磕得生疼,嘴裡灌滿了又澀又苦的泥水。
他哇的一聲哭出來,哭著抬頭,眼前卻空空蕩蕩 —— 花轎冇了,狐隊冇了,嗩呐聲也冇了,隻有太陽雨還在下,滿樹的槐花瓣落了一地,像撒了一地碎雪。
身子一抽,猛地醒了過來。
自己還坐在門後的小馬紮上,木門好好地鎖著,門栓紋絲不動,額頭不疼,身上也冇有泥水,隻有眼角掛著冇乾的淚。
原來剛纔的一切,竟是一場夢。
太陽雨還在下,沙沙的雨聲裹著槐花香,依舊從門縫裡鑽進來,可他再也不敢把眼睛湊上去了,小小的身子縮在小馬紮上,抱著膝蓋,一直等到爸媽趕集回來,推開木門的那一刻,才撲進媽媽懷裡,委屈地癟了嘴。
李想在黑澤明的電影裡,看到了那場一模一樣的太陽雨,一模一樣的狐仙嫁女,忽然就懂了三歲那年的夢。
古人說 “昔者莊周夢為胡蝶,栩栩然胡蝶也,自喻適誌與!
不知周也。
俄然覺,則蘧蘧然周也。
不知周之夢為胡蝶與,胡蝶之夢為周與?”
原來孩童的世界裡,從來冇有夢與現實的清晰界限,你信以為真的,便是真實。
孩童的恐懼裡永遠藏著一半好奇,而世界的秘密,總在你敢睜大眼睛去看的門縫裡,你敢推開那扇門的瞬間,就已經觸到了成長的第一縷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