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江南,天相最是異變,欲抬頭暖陽微風怡人,卻隻見蒼雲寒氣淩厲。
青黃青黃的溪沙江邊,一方小鎮,十餘家野味店,店家朝九晚五為生計殺戮,日子很是清苦。
登高,放眼這裏的店鋪,除一家泊靠水岸上的外來船店,其餘門挨門戶倚戶地簇擁在青石壘砌的堤岸上。
各家互有競爭,又相互照應,可誰也不清楚這家船店的底細,隻知道他家年年發喪。
眾人七嘴八舌。
“喪事年年辦,十來年一年都沒消停過,他家就算有祖宗一十八代,也該死全了!”
“明擺著叫我們早日關門大吉!”
“外鄉人是在做法,再不想轍,大夥全都沒活路!”
愚善的獵戶們齊心協力,湊錢請來了不入流的風水師同船店鬥法——還日日燒香拜佛,求老天爺速速給小鎮降下洪水衝走惡店。
這麽一鬧,膽小的鄉民們不敢再打河邊過,船店門可羅雀。
每逢初一十五,虧得幾個相熟的外販因為船店價錢公道,常年光顧,同時也帶來些柴米油鹽醬醋茶。可今天既非初一亦非十五,小門小臉的船店門口突然鑼鼓喧天,車水馬龍得水泄不通。
大家你一言我一句:
“這怎麽回事?”
“打獵的怎麽啦?”
“中狀元了吧?”
“唉,瞧那邊,縣太爺都派轎子來接人了!”
“這算屁,巡撫大人都徒步來請了,你們看!”
“聽說乾隆皇上下江南了,不會是……這打獵的肯定是個秀才吧!”
“我說幾位老哥,這外鄉來的打獵的到底什麽來頭?”
“這這這這這這這這這是是是是打獵的家???”
“都別說話了,趕緊退回去吧,沒看見當官的都站得遠遠的嘛?小心‘哢嚓’!”
七嘴八舌的議論,畢恭畢敬的達官,讓人難以捉摸。?
“看來還是讀書人說的在理——山不在高,水不用深。”
“哥幾個,有訊息了!聽我在衙門當差的舅老爺說,打獵的是皇帝的把兄弟。”
“啊?!”
“跟皇帝同過榻。”
“喔?!”
“聽說皇帝夜夜不得安睡,日日不能早朝,找他都多少年了!”
“呀——”有人話沒聽完,身已暈厥,又是一個平時不待見人的。
“第一百零八個了,鎮上的醫館怕是要開到路中間去了!唉,我說,醒醒!”
眾生百相,那邊一簇人也正小聲議論:
“原來是這……樣,難……怪他們家養兒再多也……不過年了。”
“怎麽講?”
“你……想想啊,皇皇皇帝,天天天子哦,天子請他出出出山,他那那那那麽大架子豈不不要折壽,就算他命命命硬不折自自自自自自己的壽,也折老婆孩子的啊!”
“有理!”
“這就對了,要不然怎麽可能年年辦喪事,五十幾個小孩沒一個能養活大的。”
“……縣衙又有訊息,聽師爺說,皇帝這位把兄弟叫‘無影子’。”
無影子?
二十年前,曾與化名屈尊的乾隆有過一段禪武經曆。當時,乾隆隱姓埋名,求藝少林有苦大師門下,與俗家弟子無影頗為投緣。日後,無影遠足萬裏,奉師命上青城無來觀去取回有苦大師自創的武學奇典《五雷絕影掌》,人被有求道長“扣留”。千兜萬轉,有苦大師的俗家弟子無影成了有求道長的入室弟子無影子。不久,孝子乾隆為了替病父求得不老長生靈藥也來到了青城無來觀,他鄉遇故知,二人交情徒增,結義金蘭。之後,無影子為了斬滅叛門三師兄,奪回《五雷絕影掌》與鎮觀之寶《齊天術》,下山與叛徒惡戰,身負重傷。幸遇胡氏美女救英雄,方纔虎口脫險,保住小命。千裏姻緣一線牽,不月,退隱江湖的無影子與胡氏喜結連理。小兩口接連生產兒女,卻都活不過兩歲。原來,胡氏年輕時為練莫靈仙的獨門奇功斷甲斬,深服有助斷甲的丹藥,以至遺毒子孫。二人四處求醫無門,最終隱居在此。乾隆登基不久,朝綱不穩,一心有所作為的乾隆皇帝想到了無來觀鎮觀之寶《齊天術》(以為它就是《齊民術》),便派人四處打聽無影子的訊息。得知乾隆身份後,不圖權貴的無影子夫婦並未北上京城,盡管他們也想請太醫醫治胡氏,卻一直避而不見。
外麵吹吹打打,熱鬧異常。
屋內,無影子與胡氏眉頭深鎖,不知如何是好。
胡氏抱著病入膏肓的幼子,盯著麵前那封由傅恒親自送來乾隆親筆所書之信箋,喃喃道:“興許太醫院的禦醫們真能治好翔兒。”
“眼下怎麽辦?”
“不如……”
***
落日留晚霞,碧波顯金光,薑紅鶯遵照軍師指點,攜琴舟遊西湖,邊彈邊唱,靜候乾隆的到來。
如畫的西子湖湖畔,清道官兵高嚷道:“聖駕在此,爾等速速離開!”
隨後,身著漢族文人服飾的乾隆,攜寵臣傅恒和宮廷畫師郎世寧等人談笑而來。
乾隆扯著嗓門:“先帝在位時啊,常與朕,還有皇親貴族一道,在那個那個圓明園,哈哈,那個那個,把朕打扮得這個這個,就像如今這般——漢人模樣。”
眾臣子各個笑逐顏開地聽著。
乾隆又素言道:“咱們雍正爺常常告誡朕,治國安邦當以漢學為尊。朕兒時,每每國泰民安,愜意舒暢之餘,先帝總讓眾皇子更服博弈,流連於圓明園的江南美景之中。朕當時想啊,若朕當真有一天能坐鎮九州,定要效仿聖祖康熙爺,也來江南走走。哎呀,如今夢境成真,回首往事,頗多感慨。回眸間,一眨眼就是二十載啊!眼下,再穿上這漢族文人的服飾,哎!”
乾隆長籲短歎了一番後,點了洋人郎世寧的名,隻見他問道:“郎世寧,朕比二十年前,如何?”
位列隊尾的宮廷畫師郎世寧,咧開嘴角撩起了大拇指。
乾隆會心一笑,刹那間四下簇臣讚語紛飛。
言行間,乾隆在大臣和侍衛們的簇擁下,龍行虎步到鳥柳岸湖畔。
翠柳金霞下,聖桌龍椅早已備好。
宮女沏好極品仙茶,恭請皇帝品茗。
乾隆端起茶來,嗅道:“快將朕的七星棋盤擺上!”
七星棋盤一祭出,乾隆迫不及待,想早些舉棋邀月,擂響戰鼓,大開殺戒。
此時,侍衛上前向傅恒密報:“天羅地網,隻待餓虎下山!”
事情是這樣:
一名小要飯曾給傅恒送來過一封告密信,信裏說天地會將趁皇帝外出行刺……所言和兩天前潛伏在天地會的臥底通過象園那頭訓練有素的信象傳來的密報大體一樣。
乾隆將傅恒喚至身邊,問道:“朕的結拜兄弟無影子來了嗎?”傅恒說道:“回皇上,或許因為什麽事給耽擱了,待奴纔去瞧瞧。”乾隆說道:“不必了!大敵當前,不可分神,不能輕敵。”傅恒說道:“天地會遲遲不見動作,奴才擔心先帝爺安插在天地會裏的奸細已經凶多吉少了。”乾隆說道:“此事容後再議,你先派暗探四處瞧瞧,行宮周圍,也派人去看看,一切小心行事,不可大意,不可打草驚蛇!”
***
行宮,太後和後妃們早就秘密離去,隻留數千官兵和幾十門大炮等著伺候天地會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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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天幾夜的急行軍,天地會眾腕已陸續集結江南。
天地會江南分舵,在杭城西南,距離西湖若幹公裏的藍蝶穀。這裏環境雖然深幽,風光卻不咋樣。倒是一水之隔,易守難攻的玉扇峰還有些畫意。
庭院裏,萬提喜獨自站在假山上昂望著星空。
身後,一名刺字蒙麵客翻牆入院,悄無聲息地奔向萬提喜身後。
蒙麵客剛藏身假山陰暗處,就聽見萬提喜問道:“事情進展如何?”
蒙麵客嘿嘿笑道:“一切順利!朝廷在行宮埋伏了幾十門大炮,青蓮堂已是甕中鱉,用不了多久,陳庭桑那老東西就要拔骨淘血了。”
“不得已而為之,有什麽可樂的。”萬提喜冷峻的臉上不經意間露出一絲詭笑,隻見他說道,“即刻放孔明燈,讓他們依計行事。”
***
孔明燈在星月浩瀚的夜空織出個“五”字。
“五”即是“舞”,意為群魔亂舞,進擊的訊號。
湖船上,薑紅鶯見時機成熟,曲調突變,空色間幽雅跌宕。
乾隆正擺弄茶具,忽聞曲樂飄縱,驚呼道:“什麽人?”
護衛以為何事,怒睜雙目,拔刀護駕道:“萬歲在此!哪來的膽大狂徒,竟敢驚擾聖駕。”
乾隆緩緩起身,嘖嘖稱奇道:“世上人間,竟有人能彈奏如此妙曲?哎呀呀,真個是——仙樂落地長成曲,餘音繞梁不絕耳啊!”
乾隆忘形地唱起了越調。
“稟皇上,是個江南女子,鄉野村民不識禮數,不知聖駕在此,非有心要闖聖地。”侍衛首領探明情形,跑來稟報,說道,“臣等護駕不力,有失職之罪,罪當萬死。”
乾隆以為又是傅恒精心安排,瞟了一眼傅恒。
傅恒報以微笑。
乾隆也微微一笑,裝模作樣道:“姑孃家本就在此遊湖,依朕所見,是朕擾了人家姑孃的雅興。一個女子,撫得一手好琴,就由她去吧,不必大驚小怪!”
湖上,薑紅鶯隨調起歌,音色醉人。
乾隆邀傅恒下棋,心卻隨著紅鶯的曲調遠去,聽到絕妙處,乾隆淡淡問道:“究竟是誰在那裏撫琴放歌呀,可真是要人命!”
傅恒微微一笑,回道:“是一江南女子,頗有些姿色。”
乾隆不再收斂,樂道:“愛卿,這撫琴女子是誰家的姑娘?”
傅恒自責道:“奴才愚昧,奴……奴纔不知。”
乾隆耳語道:“不是你安排的?”
傅恒愣愣地看著乾隆,木呐地搖頭:這都什麽時候,誰有心思安排這些。
乾隆急道:“傅恒你速速將這位女子招來,讓她替朕撫琴伴棋。如此仙樂,不洗耳恭聽,豈不成‘過寶山空手而返’了。朕真是好奇,你說這樣的女子究竟會有何等的樣貌!”
傅恒似乎根本沒在聽乾隆說話,隻慢悠悠顧自俯首道:“萬歲爺,奴纔不敢領旨。”
乾隆說道:“傅恒你想抗旨?”
傅恒說道:“奴纔不敢。”
乾隆不依不饒:“那朕勞煩你去把這位姑娘給請來!”
傅恒伏地謝罪道:“奴才萬死!”
乾隆壓著聲音,咬牙道:“自你來朕身邊,你從未違抗過朕的旨意,今日你是王八吃秤砣鐵了心了?”
傅恒無奈道:“眼下風聲正緊,奴才擔心此人是天地會派來的花刺客。”
“刺客?”
“嗯!”
“哈哈哈哈!”乾隆忽然間哈哈大笑,隻見他吩咐道,“好!給朕抓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