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際,風雲突變,烏雲頓現。
雷電夾雜在雨雪中突降這方寸之地,如夢似幻。
墨綠色的溪流中,頃刻間呼啦啦冒出一大群貌似蝌蚪的黑魚,稀哩哩蹦上水麵,噗哧哧胡亂吐著墨綠色的毒水。
溪水瘋狂地冒著氣泡,開始散發出一股醉人的醇酒之香。
“有香氣,像是紹興的花雕酒散發出來的酒香!”
聞得酒香陳少棠興奮地叫喊起來,殊不知,自己屁股下麵的坐騎也和胡大夫的一樣,正在迅速“下沉”。
底下,一大群蝌蚪狀黑魚,圍著陳少棠和胡大夫的坐騎胡亂噴著墨綠毒水。
八條粗壯的馬腿杆子一沾墨綠毒水便直冒白泡,像漿糖做的一樣遇水即化,轉眼屍骨無存。
由於馬匹的掙紮,鬃毛的挑逗,一些毒水濺到陳少棠的褲腿,衣褲當即被燒出個大洞。
馬腿漸漸化作血水,跟著是馬肚子。
殘馬嘶鳴,陳少棠驚愕萬分,眼看就要跌入蝕骨的毒水裏,一時間竟然六神無主不知如何是好。
不懂功夫的胡大夫拚命抓牢韁繩,眼瞧著沒入水下的馬腿杆子嗤嗤冒著白沫,同樣嚇得腿顫魂出竅。
兩人誰都沒好到哪兒去,不過陳少棠還能自救,胡大夫可就慘了,隻見他雙眼緊閉,緊緊趴在馬背上,顫顫巍巍地喊著救命:“誰來救救我!”
危難間,醒了神智的萬千軍亮出一招肥鷹逐月,挾著胡大夫穩穩落到岸邊。
陳少棠好不容易也擺脫了險境。
三人驚魂未定,卻見那兩匹千裏寶駒一頭栽在“墨魚魔溪”中,皮毀骨蝕,隻剩一堆微火竄著火苗。
那萬千軍的坐騎,隻身困在對岸,見同伴慘死,驚恐嘶鳴,胡亂狂奔。
與此同時,方圓數裏雲霧驟變,雨雪雷電雖散去,但頭頂的天空更加陰霾得嚇人。
然而,數裏開外,天空依舊晴朗。
矮山頂上,低沉的烏雲裏,似乎有怪獸出沒。
三人細聽,竟傳來一種怪異的吼叫聲。
胡大夫雙腳直顫,臉色慘白地喊道:“來了!”
“誰?”
“誰來了?”
胡大夫說道:“巨怪獸,巨怪來了!快帶老夫離開這毒霧彌漫的魔障之地,我可不能死在荒山野嶺……”
陳少棠剛想走,隻覺頭暈目眩,癱倒在地,看樣子是中了劇毒,隻是不知毒從何來。
萬千軍本想上前幫扶,剛邁開步伐,突然眼前金星四突,天旋地轉,隻能急忙打坐,行功驅毒。
胡大夫見狀,匆匆吞下一顆定神丹:“少主,老夫這兒還有一顆定神丹,你快服下。”
生死關頭,萬千軍說道:“少棠功力不如我渾厚,先給他服下。放心,我已將毒擒住,隻需調息半個時辰便無大礙。”
胡大夫也沒多想,轉身將那顆定神丹送予陳少棠服下,隨後又將陳少棠和萬千軍二人拖出了毒霧彌漫之地。
半宿,天際烏雲漸散,陳少棠醒過神來,聽得胡大夫在旁念道:“怪,真怪!這個布陣施法之人必定五行無屬。”
“這是什麽陣法?”
胡大夫說道:“是五行魔法陣。這裏的溪水每日醜時、卯時、巳時、未時、酉時、亥時會變得綠濁,等到子時、寅時、辰時、午時、申時、戌時又會變回清澈。”
咱們聊聊這個五行魔法陣:
賭鬼死後,奇獸山來了不少江湖中人,大多居心叵測,想用賭鬼的血魔眼幹些謀財害命的勾當。中原布陣高人未免生靈塗炭,聯手當時西域最有名望的法師達達爾,在奇獸山佈置下了這個五行魔法陣,方纔擋住了那幫心術不正的江湖人士。這個中原布陣高人據說就是後來的南疆毒王。幾十年後,人們漸漸淡忘了此地此事。想不到,時至今日,五行魔法陣餘威尚存。
萬千軍用功過度,一時昏睡不醒,陳少棠見狀,關切道:“千軍怎樣?”
胡大夫說道:“少主並無大礙,隻需兩個時辰便能恢複元氣。”
陳少棠說道:“那豈不又要耽誤兩個時辰?”
胡大夫說道:“常人闖這個五行陣每次隻能待一個時辰,而且得分人分時而入。”
陳少棠不解道:“還要分時分人?”
胡大夫說道:“少主屬‘木’,少棠你屬‘火’,你二人五行不同,就算少主未被毒霧傷及,你二人也不能同去陣中找尋血魔眼。”
陳少棠看了眼萬千軍,腦海裏突然閃過《齊民術》的影像,暗自竊喜道:“難道是天意?”
胡大夫問道:“少棠你怎麽了?”
“胡大夫,如今馬匹盡失,不如你與千軍先回。”
“你有何打算?”
“紅鶯她命懸一線,我不能坐視不理。”
“既然你決定要去闖一闖,我就在此等候你的好訊息。”
“胡大夫您請放心,閻王爺還沒打算召見我!”
“少棠,你五行屬火,需等到申時方可進陣。不過,你切忌要在酉時前回來。看見那個又小又黑的洞口沒有,相信它就是我們要找的毒蝕洞!”
“嗯!”
等到申時,烏雲完全散去,魔溪之水果然又變得清澈無比。
陳少棠匆匆拜別胡大夫,此時他的心中隻剩《齊民術》了。
見陳少棠闖入了五行魔法陣,進了黝黑的毒蝕洞,為免惹來殺生之禍,胡大夫背起萬千軍退居一裏開外。
盞茶有餘,萬千軍恍惚醒來。
萬千軍問道:“少棠呢?”
胡大夫笑道:“拜閻王爺去了。”
“什麽?”
“這可不是我的意思,老夫隻是遵照軍師的吩咐行事——此人才華驚人且野心頗大,留著他必定後患無窮。”
萬千軍問道:“是師父他老人家安排的?”
胡大夫見自己說漏了,竟然放肆地幹笑起來:“嗬嗬哈哈,你明白就好!其實我哪懂這些亂七八糟的法術,老夫隻是根據《黃帝內經》裏的五行醫理演化胡謅一通,沒想到少棠那小子居然就上了當了。”
萬千軍自言自語道:“是師父安排的!”
胡大夫接著說道:“《齊民術》的事也是你師父特意囑咐我講給你們聽的,沒想到真讓他猜中了,少棠這小子還真上了鉤,乖乖送死去了。”
萬千軍說道:“萬一陳少棠真的死在這裏,你們可想過後果?陳庭桑可不好惹,就連我爹也得讓他三分。”
胡大夫說道:“少主不必驚慌,一切有軍師運籌帷幄,更何況是陳少棠他自己要進洞送死的。”
萬千軍說道:“還是爹說得對——江湖險惡,軍師得罪不起。”
胡大夫說道:“你師父也是為了少主你著想,俗話說‘一山不容二虎’,為著天地會百年大業,老夫也隻能背叛總舵主了。”
萬千軍說道:“聽您這話,爹他老人家真的打算把大位傳給他陳少棠?”胡大夫點頭道:“有些話老夫就不拐彎抹角了。”
萬千軍說道:“請講!”
胡大夫說道:“‘傳賢不傳親’是天地會的老幫規——你雖然不及陳少棠,但你畢竟是你師父一手帶大,範老弟他向著你也是理所當然的。老夫呢,無論跟你還是跟少棠都沒有什麽過節,唯求存一條賤命。少主盡可放心,老夫既然決定追隨你和軍師,必會全力幫襯。”
萬千軍略微點頭。
胡大夫意味深長道:“老夫的神壽丹一向看管嚴密,不要說倉鼠,就是再小的蚊子也休想……”
忽然,奇獸山方向怪聲襲來,聲響如雷。
沒多大一會兒,陳少棠身形狼狽地逃出毒蝕洞,一路狂奔跑來。
“是陳少棠!怎麽辦?”“他他他……老夫也不知道怎麽辦!”“他是人是鬼?居然能活著逃出來?!”“鎮定,不可自亂陣腳,是他自己想去的,何況你還把定神丹讓給了他。”“好!”“先躲起來!”
此時,陳少棠已經跑到了墨魚魔溪跟前,隻見他剛要抬腳過河,竟突然頭朝下栽倒在了溪水裏。
“死了?”
“死了!”“過去看看!”
萬千軍和胡大夫呆呆地站在岸的這邊,駐足觀察了許久,隻見陳少棠一動不動,像是早已氣絕身亡。
又過了一會兒,胡大夫向前走了幾步,等靠近溪流,他從容拿出隨身的丹藥瓶想裝些溪水。
萬千軍以為胡大夫要趟魔溪,急忙製止道:“先別過去!”
胡大夫說道:“老夫要是沒有猜錯,此刻這魔溪之水就是我們要找的血魔眼的原水,我得裝些回去。”
“噢!”
胡大夫剛把藥瓶裝滿,忽然,他看見一隻蜥蜴樣的怪獸如“黑色閃電”般從毒蝕洞裏飛射而出,落到了陳少棠的身上。
隻見,那通體烏黑,形如蜥蜴的怪獸不停地在陳少棠的衣袖裏鑽進鑽出,動作極為敏捷。
不知不覺,它那身黑色慢慢變成了白色,而後,竟又迅速地變成了紅色。
胡大夫似乎聯想到了什麽,但那怪獸的身形實在太快——突然,它停了下來,張開血盆大口,對準陳少棠的脖頸殘暴地猛咬了幾口——這回不用想了,胡大夫確確實實地看清了那“怪獸”的模樣,隻見他大吃一驚,叫喚道:“啊呀毛哎!”
“怎麽了?”
“快跑!”
萬千軍感到處境不妙,也沒多問,扛起動作遲緩的胡大夫奪命而逃。
二人一口氣跑出至少五裏地,依然滿臉驚恐。
萬千軍氣喘籲籲道:“剛纔看見什麽了?見鬼了!”
胡大夫臉色煞白,喘道:“比鬼還可怕!”
萬千軍一看胡大夫的臉,一下子明白了,自己剛才走了趟鬼門關。
“是什麽?”
“飛天毒螣!”
“從魔靈仙子身邊逃走的那隻飛螣神獸?”
“正是!”
“那陳少棠……”
“必死無疑!”
“我們怎麽辦?不行,我的腿要不聽使喚了,已經開始打顫了!”
“不能打顫,趕緊離開再說!這小小的飛天毒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