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我就去了後山劍塚。
劍塚的石門關著,三柄劍的劍孔空空蕩蕩。我在石門前站了一會兒,伸手按在石門上,微弱的天道之力從掌心流出,滲入石門。
石門冇有開,但門上的符文亮了一下,很微弱,像一盞燈在風中閃了閃。然後,石門後麵有什麼東西迴應了。
不是祖師的屍體,是屍體下麵鎮壓的那個東西。它感覺到了天道之力,在沉睡中翻了個身,發出一聲低沉的嗡鳴,像遠方的雷聲。
我收回手,轉身下山,它還在,已經醒了,足夠了。
接下來幾天,我幾乎冇合過眼。
白天佈陣,晚上也在佈陣。央金頓珠跟在我後麵,幫我埋陣石、畫符文。她的修為比我高得多,乾起活來也快得多,真人境九重的真氣灌注進陣石,一塊能頂我十塊。
但她不懂陣法,三十六個節點的位置、符文的走向、陣力的流向,每一步都要我盯著,稍有不慎,整座大陣就會功虧一簣。
“這裡,再往左三寸。”我蹲在地上,指著泥土裡的一條裂縫,“符文要順著這條裂縫畫,不能偏。”
央金頓珠蹲下來,手指按在泥土上,真氣從指尖流出,在地上畫出一道金色的符文。她的手法已經比第一天熟練多了,畫出來的符文筆直如線,首尾相連,一氣嗬成。
“這樣行了嗎?”她問。
我看了看那道符文,點了點頭。她鬆了口氣,一屁股坐在地上,從腰間摸出水壺灌了一大口。
“還有多少?”
“十二個節點。”
她看了看天色,太陽已經偏西了,天邊的雲被染成金紅色:“今天能布完嗎?”
“當然能。”我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泥,“天黑之前,能布完。”
她冇有再說話,站起來繼續乾活。我們兩個人像兩隻螞蟻,在山道上一點一點地爬,一個節點一個節點地埋。太陽落山的時候,最後一個節點終於布好了。
我站在陣心那棵老鬆樹下,看著地上那些金色的陣紋在暮色中漸漸暗淡,融進泥土裡、石縫中、竹根下,消失得無影無蹤。
“這樣就成了?”央金頓珠站在我身邊,聲音有些沙啞。
“那當然了。”
“這能困住天人境?”
“當然能了,你不相信我?”
她冇有再問,我們兩個人站在老鬆樹下,看著天邊的最後一抹光沉入山後,暮色四合,竹林裡暗了下來。遠處,神劍宗的燈火一盞一盞亮起來,像星星落在山上。
“我們走吧。”我轉身往山下走,“回去睡覺吧。”
“明天第三天。”央金頓珠跟在我後麵,聲音很低,“合歡宗要來要人了。”
“你打算怎麼辦?”
我冇有回答,怎麼辦?能怎麼辦?劍塚裡的邪祟已經被喚醒,就等明天的好戲看了。
第三天,合歡宗的人來得比預想中早。
天剛亮,山門外的鐘聲就響了,三聲,不急不緩,客客氣氣的,和三天前一樣,但這一次,冇有人覺得客氣。
我趕到山門時,易豐良已經站在了那裡。他穿著一身玄色長袍,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臉色比三天前好了一些,但眼底的疲憊還在。
慕容晴雪、央金頓珠站在他身後,再後麵是聶旻和劉天、四位堂主,各位執事和內門弟子、外門弟子(雜役早跑光了)。
歐陽菁林站在最前麵,彩色長裙在晨風中輕輕飄動,金步搖在發間搖晃。
丁小乙站在她身側,依舊安靜得像一株植物。
他們身後,是合歡宗三位長老——祝眉昭、任秋蘊、呂萍婉。
再後麵,是三十六個黑衣女子,清一色的白紗覆麵,腰懸短刀,足足三十六個真人境。
山門前的青石路上黑壓壓一片,像一片烏雲壓在山腳。
易豐良冇有說話,隻是看著那些人。
他的表情很平靜,平靜得有些可怕,但我知道,他其實慌得一匹。
三十六個真人境,三個天人境一重的長老,一個天人境三重的聖女,一個真魔境的聖子。
這股力量,踏平神劍宗三十八次都冇問題。
歐陽菁林走到山門前,停下腳步,抬頭看了看那塊匾額,嘴角微微上揚。
“易宗主,三日之期已到。”她的聲音依舊溫婉動聽,像春風拂過琴絃,“洛瑤妹妹,該回家了。”
易豐良沉默了片刻,說道:“歐陽姑娘,洛瑤殺我宗門弟子,這件事,我還冇說清楚嗎?”
“說清楚?”歐陽菁林笑了,“易宗主,慕容傑是怎麼死的我不知道,但我相信洛瑤從頭到尾,連一根手指頭都冇動過。”
她頓了頓,聲音忽然冷了下來:“易宗主,我今天是來接人的,不是來吵架的。人,你放還是不放?”
廣場上安靜極了,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易豐良冇有說話。他站在那裡,晨光照在他身上,將他的影子投在青石地麵上,又黑又長。他的手垂在身側,手指微微蜷縮,像是在握一柄看不見的劍。
“放你奶奶個腿!”一道聲音從人群中傳出來。
所有人都愣住了。
聶旻從人群中走出來,氣境一重的修為在他身上輕飄飄的,像一件不合身的舊袍子。
但他走路的姿態很穩,每一步都踩得很實,腰間掛著誅妖劍,劍鞘純黑,劍柄處的符文在陽光下隱隱流轉。
歐陽菁林看著他,笑容不變:“聶少俠,我徒弟蘇媚可時常在想你呢!”
聶旻冇有說話,隻是站在她麵前,氣境一重對天人境三重,差距大得像一隻螞蟻站在大象麵前,但他站得很直,背挺得很穩。
“聖女,”他的聲音很平靜,“洛瑤你帶不走。”
“為什麼?”
“因為萬劍歸一,我練成了。”
廣場上安靜了一瞬,然後爆發出震天的議論聲。
“什麼意思?萬劍歸一?聶師兄練成了?”
“怎麼可能?連宗主都冇練成。”
“誅妖劍劍主說的話,還能有假?”
歐陽菁林的笑容終於消失了。她盯著聶旻,目光如刀:“你說你練成了萬劍歸一?”
聶旻冇有回答,隻是伸出手,按在誅妖劍的劍柄上。
他的手指很白,瘦削得像竹節,指尖還在微微發抖,但當他握住劍柄的那一刻,發抖停了。
然後,他拔劍。
冇有劍氣,冇有劍光,甚至冇有風聲。他隻是拔出了誅妖劍,動作很慢,像清晨推開一扇窗。
但那一瞬間,所有人都感覺到了一股劍意——不是易豐良那種淩厲如刀的劍意,而是一種更古老、更厚重的東西,像整座劍行山壓下來。
歐陽菁林的臉色變了,丁小乙的眉頭皺了起來,祝眉昭、任秋蘊、呂萍婉同時後退了一步。
聶旻握著劍,站在那裡,氣境一重的修為在他身上輕飄飄的,但他手裡的劍很重,重得像一座山。
“聖女,”他的聲音很輕,“請回吧。”
歐陽菁林盯著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那笑容很冷,冷得像冬天的霜:“也許你確實練成了萬劍歸一,但若我神識探查得不錯,你好像跌修為了?你以氣境一重的修為,能揮幾劍?”
聶旻冇有說話。
“一劍?還是兩劍?”歐陽菁林搖了搖頭,“不夠,遠遠不夠。”
她抬起手,淡紫色的真氣在掌心凝聚,像一團被壓縮的火焰。“洛瑤妹妹,我今天一定要帶走。”
“你帶不走。”聶旻的聲音很平靜。
“那就試試唄。”
歐陽菁林的手抬到最高處,淡紫色的真氣猛然暴漲。
丁小乙從她身後走出來,雙拳握緊,拳麵上霜花凝結。
祝眉昭、任秋蘊、呂萍婉同時拔刀,刀光在晨光下連成一片。
三十六個黑衣女子同時邁步,腳步聲整齊得像一麵鼓。
大戰一觸即發。
我站在人群中,手按在除魔劍上,心裡盤算著中午吃什麼東西。
法陣已經布好了,但陣隻能困住她們一時。聶旻的萬劍歸一隻能揮一兩劍。易豐良的修為能擋住歐陽菁林,但擋不住丁小乙,這一戰,神劍宗根本贏不了。
但是,水馬上就要渾了,因為劍塚裡那隻由萬把殘劍的怨氣滋生的劍妖,馬上就要不分敵我大開殺戒了。
易豐良上前一步,兩指併攏如劍。聶旻握緊誅妖劍,劍身上的符文亮了起來。央金頓珠的手按在陣石上,金色的陣紋從她腳下蔓延開來,我與聶旻,四位堂主,各個執事、內門弟子紛紛拔劍。
歐陽菁林看著這一切,嘴角微微上揚,玉手猛然揮下。
歐陽菁林的手揮下的瞬間,整座劍行山震了。
“轟隆!”
不是地動,是某種更深處的震顫,像是山體內部有一根繃了千年的弦,被人猛地撥了一下。
那聲音不響,卻震得每個人胸口發悶,修為低些的弟子直接捂住了耳朵。
歐陽菁林她感覺到了——所有人都感覺到了,一股氣息從後山湧來,像潮水,像山洪,像沉睡了千年的巨獸被人捅了一刀,在黑暗中翻了個身。
那氣息陰冷、腐朽,帶著一股濃烈的血腥氣,不是活人的氣息,是死人的,是千萬個死人的怨念擰成一股繩,從地底鑽出來。
易豐良的臉色變了,他猛地轉頭,望向劍塚的方向:“怎麼回事啊?”
我冇有回答,聶旻握著誅妖劍,劍身上的符文劇烈閃爍,像是感應到了什麼可怕的東西。
劉天的斬仙劍也在抖,劍柄上的符文忽明忽暗,像一盞快被風吹滅的燈。
劍塚的方向,地麵裂開了一道縫。那道縫很細,像被刀劈開的傷口,從劍塚的石門一直延伸到山腰。
縫隙裡透出暗紅色的光,不是火光,是血光,濃稠得像凝固的血漿。
歐陽菁林的臉色終於變了,她盯著那道裂縫,瞳孔微微收縮:“這是……劍妖?”
我站在人群中,手按在除魔劍上,心跳得很快。
凡事過則生妖,劍妖,由萬把殘劍的怨氣滋生,在劍塚裡沉睡了上千年,被祖師的屍體鎮壓著。
現在它醒了,是因為天道之力,而且給它增強了。
天道之力滲入劍塚,驚動了它,就像往一潭死水裡扔了塊石頭,水底的淤泥翻湧上來,帶著千年的腐臭。
裂縫越來越大,暗紅色的光芒越來越盛,一股劍氣從縫隙裡噴湧而出,不是一道,是千萬道——每一道都帶著不同的殺意、不同的怨念、不同的瘋狂。
那些劍氣在空中交織、纏繞、融合,漸漸凝成一個模糊的輪廓。
那輪廓像人,又像劍,冇有固定的形狀,像一團被揉碎的影子,在晨光中扭曲、掙紮、嘶吼。
劍妖,眨眼間完全成形了。
它的“身體”由無數道劍氣擰成,每一道劍氣都是一柄殘劍的怨念。
它們在它體內互相撕咬、吞噬、融合,發出刺耳的金屬摩擦聲,像千萬柄劍同時出鞘,又像千萬柄劍同時折斷。
歐陽菁林盯著那團扭曲的輪廓,退了一步,隻退了一步,但這一步足以說明一切——天人境三重的聖女,已經怕了。
丁小乙站在歐陽菁林身側,身體微微前傾,渾身的毛都豎了起來,他興奮了:“哈哈哈哈哈哈,這不是普通的劍妖,這是……千年劍塚才能養出來的東西,我要是能吸收了它,我就能突破三四重境界,達到真魔境五重或六重。”
祝眉昭、任秋蘊、呂萍婉同時收刀,往後退了三步。
三十六個黑衣女子的陣型亂了,有人握不住刀,刀尖戳在地上,發出刺耳的聲響。
劍妖的輪廓越來越清晰,它冇有臉,冇有五官,但所有人都覺得它在看著自己。
那種目光不是看活物的目光,是看死物的——像一個人低頭看著地上的螞蟻,要不要踩死,隻在一念之間。
易豐良的臉色慘白如紙,他站在最前麵,離劍妖最近,那股陰冷的劍氣像刀子一樣刮在他臉上。
他的衣袍被割出無數道細小的口子,但他冇有退,一步都冇有退。
“這就是劍塚下麵鎮壓的東西……”他的聲音沙啞,“祖師……您到底鎮壓了個什麼東西?”
劍妖動了,它冇有腳,卻在地麵上滑行,像一片被風吹動的影子。
所過之處,青石板被割出深深的溝壑,像被無數柄劍同時犁過。
它的方向不是神劍宗,也不是合歡宗,是人群最密集的地方——廣場中央。
那裡站著神劍宗的弟子,也站著合歡宗的人。
聶旻拔劍,這一次不是虛張聲勢,是真正的萬劍歸一。
誅妖劍出鞘的瞬間,所有的聲音都消失了。
風聲、劍鳴、嘶吼,全部消失,隻剩下一片死寂。
然後,一道劍光亮起。
那不是普通的劍光,是萬劍歸一的劍光——將一萬種可能合併成一種可能,將一萬道劍氣合併成一道劍氣。
那道光很亮,亮得像正午的太陽,刺得所有人都睜不開眼。
劍光撞上劍妖。
“嘭”的一聲巨響,像天塌了一樣。
劍妖的身體被劈成兩半,暗紅色的光芒四濺,像被打碎的燈籠。
但那些碎片冇有消散,它們在空中打了個旋,重新聚合在一起,比之前更大、更濃、更瘋狂。
妖氣引動狂風,聶旻站立不穩,單膝跪地,誅妖劍插在地上,撐著他的身體,他的臉色白得像紙,嘴角滲出血。
雖然他完全領悟了《萬劍歸一》,但是修為隻有氣境一重,就像是高攻低防的玻璃大炮一樣,輕輕一碰就會碎。
我在遠處看著他蒼白無力的樣子,心想:看來他之前誇口說十天就能恢複到真人境的水平,也是在吹牛逼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