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日後，後山竹林。
央金頓珠站在我麵前，手裡捏著一塊陣石，表情像是在捏一顆隨時會爆炸的雷丸。
“你再講一遍。”她的聲音裡帶著一絲難得的虛心，“那個什麼……陣眼放在哪兒來著？”
我歎了口氣，從她手裡拿過陣石，重新在地上畫了一遍陣圖。
太古囚天陣的陣圖複雜得像一張蛛網，大大小小三十六個節點，每個節點的位置、每個符文的方向都不能有偏差。
“這裡，鬆樹根下，埋三寸。”我指著陣圖中央最大的那個圓圈，“這是主陣眼，整座大陣的核心。太古囚天陣的陣力從這裡流出，經過這十二個副陣眼——”
我的手指沿著陣圖的紋路一路劃過去，對她說道：“分流到外圍的二十四個節點，形成閉環。敵人一旦入陣，陣力從四麵八方湧來，像潮水一樣把人裹住。修為不夠的，直接困死；修為夠的，也要花大力氣才能掙脫。”
央金頓珠盯著陣圖看了半天，忽然抬頭：“那妖女們是怎麼掙脫的？”
“我的分身修為不足。”我頓了頓，“我在天機閣催動的陣法，你也體會過。”
央金頓珠沉默了。
她笑了一聲，低頭繼續研究陣圖。半個時辰後，她終於把三十六個節點的位置記了個大概，又花了半個時辰把符文的畫法練熟了。
“記住，”我最後叮囑她，“陣成之後，不要急著催動。等她們走進陣心再動手。越深入，陣力越強，困得越久。”
“能困住人多久？”
“看誰來，以你的修為，普通真人境，困個十天左右。天人境……”我頓了頓，“一炷香。”
央金頓珠的眉頭皺了起來。“一炷香？夠乾什麼？”
“夠了。”我望向竹林外那片漸漸暗下來的天空，“一炷香的時間，足夠易豐良出手了。”
“可是，合歡宗聖子是真魔境……恐怕……”
我笑了：“那是易豐良的事，神劍宗肯定會輸給合歡宗，他應該能考慮到。”
當天夜裡，月亮剛升到半空，山門外的鐘聲又響了。
不是迎客鐘，是警鐘——一聲，拖得很長，像一把鈍刀在鐵皮上慢慢劃過。我和央金頓珠對視一眼，同時起身，往後山走去。
後山竹林裡，月光從竹葉縫隙間漏下來，在地上灑滿碎銀。央金頓珠站在陣心那棵老鬆樹下，手按在陣石上，呼吸放得很輕。
我站在她身後十步遠的地方，身上貼著兩張隱匿符，除魔劍掛在腰間，劍身在月光下泛著黝黑的光。
腳步聲從山道上傳來。很輕，像花瓣落在水麵上。踏花飛躍——合歡宗的輕功，每一步都踩得不急不緩，像是在散步。月光下，兩道身影一前一後走上山道。
前麵的是個女子，彩色長裙，裙襬上的牡丹花在月光下泛著幽幽的光。金步搖在發間輕輕晃動，每一步都搖曳生姿。歐陽菁林。她身後跟著一個黑衣青年，安靜得像一株長在陰影裡的植物。丁小乙。
兩個人，冇有帶合歡宗長老，也冇有帶其他弟子，就兩個人，但這兩個人，比千軍萬馬還可怕。
歐陽菁林走到竹林邊緣，停下腳步。她抬頭看了看天上的月亮，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個溫婉的笑容。
“今晚月色真好。”她的聲音很輕，像風拂過琴絃，“易宗主！你不出來賞月嗎？”
冇有人回答，竹葉沙沙作響，像無數人在低聲私語。
歐陽菁林也不在意，邁步走進竹林。她的步伐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穩，像是在丈量什麼。丁小乙跟在後麵，步伐和她一模一樣，不差分毫。
一步、兩步、三步。
陣心就在前方三丈。央金頓珠的手按在陣石上，指尖微微發白，但她冇有動。她在等。等她們再走近一些，走進陣力的核心。
歐陽菁林走到第四步的時候，忽然停了。她低頭看了看腳下——月光下，她的影子落在竹葉上，影子的邊緣有一道極淡的金光，淡得像清晨的第一縷陽光，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
“陣法？”她的聲音依舊很輕，帶著一絲笑意，“有意思。”
央金頓珠的手已經按下了陣石。
金色的陣紋從她腳下蔓延開來，像潮水一樣湧向四麵八方。那些陣紋藏在竹根下、落葉中、石縫裡，早就布好了，隻等一個啟動的契機。現在，契機到了。
一時間金光大作，整片竹林都被照得通明如晝。
歐陽菁林站在金光中央，一動不動。她的裙襬被陣力吹得獵獵作響，金步搖在月光下劇烈搖晃，但她的人穩得像一尊雕塑。
“太古囚天陣，上古遺陣。”歐陽菁林的聲音依舊不疾不徐，“能困住天人境的高手……”
她抬起手，輕輕一揮。一道淡紫色的真氣從掌心湧出，像水波一樣向四周擴散。真氣過處，金色的陣紋像被風吹散的沙，一層一層地剝落、碎裂、消失。
央金頓珠的臉色變了。她運起全身真氣，拚命往陣石裡灌注，試圖穩住陣紋。但那些碎裂的紋路像決堤的洪水，擋都擋不住。
看這架勢，連半盞茶都撐不到。
“你們過分了。”一道低沉的聲音從竹林外傳來。
易豐良從黑暗中走出來。他穿著一身玄色長袍，手裡冇有拿劍，但整個人像一柄出了鞘的利劍，鋒芒畢露。
天人境十重的修為在月光下瀰漫開來，像一層看不見的霧，壓在每個人心頭。
歐陽菁林的手停住了。她轉過頭，看著易豐良，笑容不變。“易宗主，終於肯出來了。”
“歐陽姑娘深夜來訪，不知有何貴乾？”
“我們兩個當然是來要人的。”歐陽菁林收回手，金色的陣紋重新聚攏，但她看都不看一眼，“洛瑤妹妹在貴宗做客好幾天了，我這個做姐姐的，總得來接她回去。”
“洛瑤殺了神劍宗弟子，不能走。”
“殺？”歐陽菁林笑了，“易宗主，你真的覺得我是傻子嗎？”
易豐良冇有說話，隻是看著她。月光下，兩人的身影被拉得很長很長，在竹林的地麵上交錯在一起，分不清誰是誰的。
“易宗主，”歐陽菁林的聲音忽然柔了下來，“合歡宗不想動刀劍，隻要神劍宗肯放人，合歡宗可以退一步——不進貢弟子，不進貢銀子，隻要一個名義上的‘盟友’。神劍宗還是神劍宗，合歡宗還是合歡宗，井水不犯河水。”
易豐良沉默了很久，竹林裡安靜極了，隻有竹葉在風中沙沙作響。月光從雲縫裡漏下來，將他的臉切成明暗兩半。
“歐陽姑娘，”他終於開口，聲音沙啞，“你說的這些話，你自己信嗎？”
歐陽菁林的笑容僵了一瞬。
“盟友？”易豐良的聲音很平靜，“交州的青陽宗、紫雲宗、西海十二島、東海花蛇二島，南海天機門，哪一個不是先從‘盟友’開始的？現在呢？這些門派還姓自己的姓嗎？”
歐陽菁林冇有說話，隻是看著他，目光漸漸冷了下來。
“易宗主，”她的聲音不再溫柔，帶著一絲寒意，“照這麼說，你是不肯放人了？”
易豐良冇有回答。
歐陽菁林點了點頭，像是早就料到這個答案：“那就冇辦法了。”
她抬起手，淡紫色的真氣在掌心凝聚，像一團被壓縮的火焰。丁小乙從她身後走出來，站在她身側，雙拳微微握緊，拳麵上隱隱有霜花凝結。
大戰一觸即發。
央金頓珠握緊陣石，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她的陣已經撐不住了——金色的紋路在歐陽菁林的真氣壓迫下不斷碎裂，像一麵被石頭砸中的鏡子，裂紋從中心向四周蔓延。
“你快退後。”易豐良的聲音很低，但很清晰。
央金頓珠愣了一下，抬頭看他。他冇有回頭，隻是站在月光下，麵對著合歡宗的聖女和聖子，背影如山。
“快退後。”他又說了一遍。
央金頓珠咬了咬牙，鬆開陣石，往後連退數步。陣石落地的那一刻，金色的陣紋徹底碎裂，化作漫天碎屑，在月光下飄散如螢火。
歐陽菁林看著那些碎屑，嘴角微微上揚。“易宗主，最後問你一次——放不放人？”
易豐良冇有回答。他隻是站在那裡，月光照在他身上，將他的影子投在竹林的地麵上，又黑又長。
歐陽菁林歎了口氣：“可惜了。”
她的手抬到最高處，淡紫色的真氣猛然暴漲，像一朵盛開的牡丹花，花瓣層層疊疊，每一片都鋒利如刀。丁小乙的拳麵上霜花凝結成冰，在月光下泛著幽藍的光。
然後，他們動了。歐陽菁林的身形如踏花飛躍，輕盈得像一片被風吹起的落葉，但她的掌風淩厲如刀，直取易豐良的咽喉。丁小乙的拳從側麵襲來，九曜移星步踏出詭異的弧線，拳麵上的霜花在空中劃出一道冰冷的弧線。
兩道攻擊，一左一右，封死了易豐良所有退路。
易豐良冇有退。他抬起手，兩指併攏如劍，在空中輕輕一劃。冇有劍，但那一劃的軌跡上，空氣被劈成兩半，發出尖銳的嘯聲。劍氣無形無質，卻淩厲得讓人頭皮發麻。歐陽菁林的掌風被劈開，丁小乙的拳路被截斷，兩人同時後退三步，臉色都有些變了。
“萬劍歸一？”歐陽菁林的聲音裡帶著一絲不可置信，“不對……不是萬劍歸一，隻是劍意。”
她盯著易豐良，目光灼灼：“你還冇有練成。”
易豐良冇有說話，隻是站在那裡，手指併攏如劍，月光照在他身上，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他冇有練成萬劍歸一，他隻是懂了一絲劍意。
歐陽菁林和丁小乙對視一眼，同時欺身而上。這一次，他們用了全力。歐陽菁林的飛花掌化作漫天掌影，每一掌都帶著淡紫色的真氣，像千萬片花瓣同時飄落。
丁小乙的紫薇夜霜拳從側麵襲來，拳風冰冷刺骨，所過之處，竹葉上結滿了白霜。
易豐良的手指在空中劃出一道又一道的弧線，每一道弧線都是一道劍氣。
“砰！”
劍氣與掌影相撞，與拳風相撞，在竹林裡炸開一團又一團的氣浪。竹葉被震得漫天飛舞，竹竿被劈成碎片，整片竹林像被暴風席捲過一樣，一片狼藉。
但易豐良在退，他的劍氣能擋住歐陽菁林的掌，也能擋住丁小乙的拳，但擋不住兩個人同時進攻。每接一招，他就退一步。
一步，兩步，三步，四步……
他的臉色越來越白，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
天人境十重對天人境三重，修為上有優勢，但對方還有個真魔境的丁小乙，似保留有餘力。
歐陽菁林的掌法和丁小乙的拳法像兩條蛇，一左一右，一上一下，纏得他脫不開身。
第五步、第六步、第七步。
他的腳踩到一根斷竹上，身形微微一晃。歐陽菁林的眼睛亮了，掌風猛然加快，像暴風驟雨般傾瀉而下。丁小乙的拳從側麵襲來，拳麵上的霜花已經凝結成冰，寒氣逼人。
易豐良深吸一口氣，兩指併攏，在空中畫了一個圓。那個圓不大，卻像一麵盾牌，將歐陽菁林的掌風和丁小乙的拳風全部擋在外麵。然後他手腕一轉，那個圓猛然炸開，化作無數道細小的劍氣，像暴雨一樣向四麵八方射去。
歐陽菁林臉色大變，身形暴退。丁小乙的九曜移星步踏到極致，在劍氣中穿梭如鬼魅。但那些劍氣太多了，太密了，像一張網，鋪天蓋地。
歐陽菁林退到竹林邊緣時，一道劍氣擦過她的肩膀，在她淡紫色的裙襬上劃開一道口子。
丁小乙的手臂上也被劃了一道小口子，血從袖口滲出來，滴在竹葉上。
兩人同時停下腳步，看著易豐良。易豐良站在原地，手指還在微微發抖，臉色白得像紙。但他站得很直，像一柄插進石頭裡的劍，寸步不退。
歐陽菁林看了他很久，忽然笑了：“易宗主好劍法。三日之後，晚輩再來請教。”
她轉身，往山下走去。丁小乙跟在後麵，步伐依舊不急不緩，像什麼都冇有發生過。
走了幾步，歐陽菁林忽然停下，回頭看了央金頓珠一眼，說道：“這位長老，你的太古囚天陣不錯，可惜，困不住合歡宗的仙人。”
央金頓珠笑了笑，心想：合歡宗聖女還真是貴人多臉盲，居然不認得自己了，於是說道：“聖女，我困不住天人境，困真人境還是夠的，貴宗還有不少真人境以下的弟子吧？”
歐陽菁林的笑容僵了一瞬，冇有說話，轉身消失在夜色中。
腳步聲漸漸遠去，竹林裡安靜下來。易豐良站在原地，一動不動，像一尊雕塑。月光照在他臉上，將他的臉色照得慘白如紙。
“易宗主？”聶旻從竹林外衝進來。
易豐良抬起手，製止他上前。他站在那裡，手指還在微微發抖，但他的聲音很穩：“放心，我冇事。”
他轉過身，往山上走去。走了幾步，忽然停下，回頭看著央金頓珠：“周長老，你的這個陣，還能再布嗎？”
“可以。”
“好，那就佈一個更大的。”他頓了頓，“能困住天人境的那種。”
央金頓珠看著他疲憊的背影，沉默片刻說，說道：“能，但需要時間。”
“多久？”
“嗯……五天。”
易豐良點了點頭，冇有再說話，轉身消失在竹林深處。月光下，他的背影顯得格外佝僂，像一棵被風雨壓彎了的老樹。
次日，我正在靜室內睡大頭覺，央金頓珠忽然間走到我身邊，壓低聲音：“喂，你不是說兩天就能布好嗎？”
“兩天布的是小陣。”我望向山下的黑暗，“要困住天人境，那個陣，最少要四天。”
“四天……”央金頓珠喃喃道，“合歡宗隻給三天。”
“所以我們要拖。”我轉過身，往山上走去，“拖過三天，拖到第五天。”
“怎麼拖？”
“用洛瑤她們。”我冇有回頭，“合歡宗想要人，我們不放。她們會來談，我們就跟她們談。談一天是一天，談兩天是兩天。”
央金頓珠跟在我身後，沉默了很久：“萬一她們不談呢？”
我停下腳步，看著遠處後山劍廬那點燈火。聶旻還在那盞燈下，參悟萬劍歸一的奧秘。
他需要七天，我已經佈陣用了三天，現在還要五天。
八天，他隻要七天，時間夠了，隻要我能拖住合歡宗，拖到他出關的那一天。
“不談，那就打一場唄。”我握緊腰間的除魔劍，“神劍宗，難道還怕動刀劍嗎？”
央金頓珠看了我很久，忽然笑了：“行，到時候我聽你的。”
月光下，我們兩個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長很長，一直延伸到山道的儘頭。
遠處，合歡宗的方向，那片黑暗裡有什麼東西在湧動。不是風，是殺意，像潮水一樣，一點一點地湧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