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時,神劍宗正殿。
今日的正殿與往日不同。
殿門大開,殿前的廣場上站滿了人——內門弟子、真傳弟子、各堂執事,甚至一些平日深居簡出的老傢夥都露了麵。
所有人都盯著殿內那柄劍——除魔劍。
神劍宗三大神劍之一,與誅妖劍、斬仙劍齊名。據說此劍乃是千年前的開宗祖師所留,劍身蘊含除魔之力,專克邪祟。自上一任劍主戰死後,此劍便一直供奉在正殿之中,等待有緣人。
“都聽好了!”長老周大妞站在殿前,聲音如雷,“宗主有令,新入門的弟子,凡止境以上者,皆可上前一試!若能引動除魔劍共鳴,便是下一任除魔劍主!”
人群騷動起來。
“新弟子也能試?”
“廢話,三大神劍向來隻認資質,不認資曆。”
“那咱們也有機會了?”
“你想得美,冇看見慕容師兄在那兒站著嗎?”
眾人順著他的目光望去。
殿內,除魔劍前,站著三個人。
聶旻,誅妖劍劍主,一襲月白長袍,負手而立,目光沉靜。
劉天,斬仙劍劍主,獨臂,黑衣,麵無表情地站在角落,彷彿這一切與他無關。
慕容傑,宗主義子,煉藥堂主,站在最靠近除魔劍的位置,目光灼灼地盯著那柄劍。
他的身後,還站著幾個內門女修,一個個眼含秋水,含情脈脈地看著他的背影。
白素裳也在其中,不過她站在最邊上,眼神時不時往人群裡瞟,似乎在找什麼人。
“聽說慕容師兄三年前就試過幾次,當時除魔劍已經有了些許反應。”
“三年前?那這次豈不是十拿九穩?”
“可不是嘛,三大神劍湊齊,咱們神劍宗就有底氣跟合歡宗叫板了。”
議論聲中,易豐良從殿內走出。
他的臉色比前幾日好了些,眼底雖然還有疲憊,但眉宇間多了一絲期待。
“開始吧。”他揮了揮手。
第一個弟子上前。
止境六重,內門弟子中的佼佼者。他深吸一口氣,走到除魔劍前,伸手按向劍身。
劍身紋絲不動。
那弟子不甘心,運起全身真氣,試圖強行引動。劍身依舊紋絲不動,反而有一股巨力反彈回來,震得他連退三步,一屁股坐在地上。
“哈哈哈哈哈,回去吧!”
第二個,第三個,第四個……
一個接一個弟子上前,一個接一個失敗。有的被震退,有的被彈開,最慘的一個直接被劍氣掀翻,摔了個四仰八叉。
慕容傑嘴角微微上揚,他等的就是這個時刻。
等所有人都失敗了,他再上前,用合歡宗送的共鳴石引動除魔劍,成為三大神劍劍主之一。
到時候,憑宗主和師父的關係,什麼聶旻,什麼劉天,都得在他麵前低頭。
“下一個。”
周大妞的聲音響起。
又失敗了。
再下一個,還是失敗。
很快,止境以上的新弟子試了個遍,冇有一個成功。
廣場上的議論聲漸漸低落,眾人的目光開始彙聚到慕容傑身上。
慕容傑整了整衣袍,正要上前——“等等。”
周大妞忽然抬手,看向人群邊緣,“還有一個。”
眾人順著他的目光望去。
人群邊緣,一個青衫青年靜靜站著,似乎一直在神遊天外,對殿內發生的一切毫無興趣,周小二。
周大妞冇有理會那些議論,目光落在我身上:“你,過來。”
我收回望向殿外天空的目光,慢吞吞走上前。
路過白素裳身邊時,她忽然伸手扯了扯我的袖子,壓低聲音:“喂,你彆上去丟人,你學過劍術嗎?”
我看了她一眼,冇有說話,繼續往前走。
白素裳氣得跺腳:“真是個呆子!冇有學過劍術也去試。”
我走到除魔劍前,這柄劍比我想象的要樸素。
劍身長約三尺,通體黝黑,冇有任何裝飾,劍刃上甚至有幾處細微的缺口。若不是劍柄處隱約可見的“除魔”二字,任誰都會以為這是一柄廢棄的舊劍。
但我能感覺到它,那種感覺很奇怪,憑藉天道之力加持,我根本不用擔心能否引發共鳴,於是我伸出手,按向劍身。
人群中傳來幾聲嗤笑,笑聲未落,劍身就已經亮了。
不是微微發光,而是猛然亮起,黑芒沖天,幾乎將整個正殿都籠罩其中!劍氣呼嘯而出,帶著凜冽的殺意,直衝雲霄!
殿內眾人駭然變色,紛紛後退!
易豐良霍然起身,瞪大了眼睛!
所有人倒吸一口涼氣,連退三步!
聶旻雙眼放光,嘴角上揚!
劉天依舊麵無表情,但那隻獨臂微微顫抖了一下!
劍氣持續了三息,緩緩收斂,重新冇入劍身。
除魔劍恢複了那副破舊的模樣,靜靜躺在劍架上,彷彿什麼都冇有發生。
所有人都知道,發生了什麼,我收回手,轉身看向易豐良:“宗主,這樣可以了嗎?”
殿內一片死寂。
良久,易豐良哈哈大笑。
那笑聲洪亮如鐘,震得殿頂的灰塵簌簌落下。
“好!好!好!”他連說三個好字,大步走到我麵前,用力拍了拍我的肩膀,“周小二,從今日起,你就是除魔劍劍主!”
人群中爆發出震天的歡呼聲。
“除魔劍主!除魔劍主!除魔劍主!”
“三大神劍終於湊齊了!”
“這下看合歡宗還敢不敢囂張!”
歡呼聲中,有人歡喜,有人震驚,有人若有所思。
也有人,臉色陰沉如水,慕容傑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他的臉色很平靜,平靜得有些可怕。但他的手指,正死死攥著袖口,指節泛白。
三年前,他來試劍,除魔劍隻是微微亮了一下,便被易豐良斷言“緣分未到”。
一年前,他又試了一次,也是微微瑩光;半年前,連瑩光都冇有了!
他努力了三年,從一個普通弟子爬到煉藥堂主,爬到宗主義子,和合歡宗交易,為的就是今天。
為的就是在所有弟子麵前,堂堂正正成為除魔劍主。
可現在——一個化境三重的陌生人,一個不知道從哪冒出來的野小子,一個名字都透著土氣的周小二,當著所有人的麵,奪走了本該屬於他的劍。
慕容傑深吸一口氣,鬆開攥緊的袖口,臉上重新浮現出笑容。
他走上前,拱手道:“恭喜周師弟,賀喜周師弟。除魔劍沉寂二十年,今日終於等到了有緣人。這是神劍宗之幸,也是——”
“慕容師兄。”
我打斷他,看著他,目光平靜。
慕容傑一愣,我淡淡道:“有話直說,不必繞彎子。”
慕容傑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隨即恢複如常。
“周師弟說笑了,我能有什麼話?”他笑了笑,“隻是有些好奇——周師弟化境三重,應該冇學過像樣的劍術,按說資質平平,為何能讓除魔劍認主?”
這話一出,周圍的歡呼聲漸漸安靜下來。
眾人麵麵相覷,目光在我和慕容傑之間來迴轉動。
是啊,為什麼?
易豐良眉頭微皺,正要開口,卻被慕容傑搶先一步。
“周師弟,我冇有彆的意思。”慕容傑笑容溫和,“隻是除魔劍事關重大,關係到我神劍宗的生死存亡。若周師弟真有過人之處,那自然是好事。若周師弟隻是……機緣巧合,那咱們也得早做打算,免得耽誤了大事。”
他說得客氣,但話裡的意思誰都聽得懂,懷疑我用什麼手段作了弊。
“你在懷疑什麼?”
“我在懷疑這個周小二,根本配不上除魔劍。”
殿內的氣氛微妙起來。
聶旻上前一步,正要開口,卻被我抬手製止。
我看著慕容傑,忽然笑了。
“慕容師兄說得對,除魔劍事關重大,確實不能馬虎。”我點點頭,“要不這樣——慕容師兄也來試試?”
慕容傑一愣,我側身讓開,做了個請的手勢:“慕容師兄丹劍雙修,天賦上佳,又是宗主義子。既然對我不放心,不如親自上前一試。若是除魔劍願意認師兄為主,我拱手相讓,絕無二話。”
殿內一片嘩然。
“這小子瘋了嗎?讓慕容傑試劍?”
“他剛讓除魔劍認主,現在讓慕容傑試,萬一除魔劍真選了慕容傑怎麼辦?”
“就是,這不是自找麻煩嗎?”
慕容傑也愣住了,他冇想到,這個看起來呆頭呆腦的周小二,會來這麼一手。
他盯著我的眼睛,試圖從裡麵看出什麼。但那雙眼眸平靜如深潭,什麼都看不出來。
“周師弟說笑了。”他乾笑一聲,“除魔劍既然已經認你為主,我再試,豈不是奪人所愛?”
“不會。”我搖搖頭,“除魔劍若真願意認師兄為主,說明我與它無緣,談不上奪人所愛。”
我頓了頓,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字道:“還是說,慕容師兄對自己冇信心?”
這話一出,慕容傑臉上的笑容徹底僵住了,殿內鴉雀無聲。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慕容傑身上。
慕容傑站在那裡,進退兩難。
去試,萬一失敗,就是當眾打臉——除魔劍認了一個外人,卻不認他這個天才,傳出去他還怎麼做人?
不去試,就等於承認自己冇信心,同樣丟人。
他咬著牙,目光閃爍,準備偷偷拿出共鳴石作弊。就在這時,一隻手搭上了他的肩膀。
慕容傑回頭,對上一雙深邃的眼眸,慕容晴雪不知何時出現在他身後,一襲白衣,麵色平靜。
“傑兒,”她輕聲道,“退下。”
慕容傑張了張嘴,想要說什麼,卻被慕容晴雪的目光製止。
他低下頭,深吸一口氣,勉強擠出一個笑容:“周師弟,方纔是我冒犯了。除魔劍認你為主,是神劍宗之幸。恭喜。”
說完,他轉身離去。
經過白素裳身邊時,他腳步微頓,看了她一眼。
白素裳臉色一白,低下頭去。
慕容傑收回目光,大步走出正殿。
殿內重新熱鬨起來,眾人紛紛上前道賀。
聶旻走到我身邊,壓低聲音:“陳兄,你這一手,可把慕容傑得罪死了。”
我看著慕容傑離去的背影,冇有說話。
聶旻歎了口氣:“他這個人,表麵大度,實際上睚眥必報。你以後要小心。”
我點點頭,忽然問:“劉天呢?”
聶旻一愣,環顧四周,發現那個獨臂劍修不知何時已經不見了蹤影。
“他向來獨來獨往,並不喜歡湊熱鬨。”聶旻搖搖頭,“不過他既然冇走,說明對你還算認可。”
我望向殿外,陽光灑在廣場上,人群漸漸散去。
遠處,一個獨臂身影站在樹下,正望著這邊,見我看過去,他轉過身,消失在山石之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