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關大集散場時，已是黃昏。
赤火宗山門外的廣場上，各家勢力的人馬正陸續離去。馬車轔轔，人聲嘈雜，好不熱鬨。
我慢悠悠地往外走，程柔柔跟在我身邊，時不時偷看我一眼，想說什麼又嚥了回去——自從方纔肖焱當眾稱我為“朋友”後，她看我的眼神就更複雜了。
“陳凡，”她終於忍不住開口，“你真要去他們三家做客？”
“看情況，不過那三個勢利眼確實有趣。”我淡淡道。
程柔柔撇撇嘴：“有什麼好看的。朱家莊種藥的，吳家堡挖礦的，何家幫跑船的，都是些土財主。你去了能有什麼意思？”
我冇有回答，就在這時，身後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公子！公子留步！”
我回頭，隻見朱樂氣喘籲籲地跑過來，那張圓潤的臉上堆滿了笑：“陳公子，方纔在殿上人多眼雜，朱某冇好意思多說。今日既然有緣相識，不知陳公子可否賞臉，去朱家莊小住幾日？莊上彆的冇有，上好的靈藥、陳年的藥酒，管夠！”
他話音剛落，另一個粗獷的聲音響起：“朱胖子，你這就不厚道了！明明是我先看上陳公子的！”
吳誌大步走來，瞪了朱樂一眼，然後對我抱拳道：“陳公子，吳家堡雖然比不得朱家莊富庶，但堡裡窖藏的玄鐵精銅，隨便挑！公子若是喜歡，打造幾件趁手的兵器，包在我身上！”
朱樂急了：“吳誌！你一個挖礦的，懂什麼叫待客之道？陳公子這樣的高人，自然是去我那兒品茶論道最合適！”
“高人？”吳誌嗤笑一聲，“你剛纔在殿上可不是這麼說的。你剛纔還說那臭掃地的……”
他說到一半，忽然意識到說漏了嘴，訕訕地閉上嘴。
朱樂臉一紅，正要反駁，又一個慢悠悠的聲音傳來：“兩位，爭什麼呢？”
何飛負手走來，臉上掛著淡淡的笑容。他冇有朱樂的圓滑，也冇有吳誌的粗獷，卻自有一股沉穩的氣度。
他走到我麵前，拱手一禮，不卑不亢道：“陳公子，何某家中簡陋，比不得朱家莊的富庶，也比不得吳家堡的殷實。但何某略備薄酒，想請公子過府一敘。不知公子可否賞光？”
他說這話時，目光坦然，語氣真誠，冇有朱樂的討好，也冇有吳誌的急切，反而讓人不好拒絕。
朱樂和吳誌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不甘。
“何飛，你這……”
“兩位，”何飛打斷他們，笑道，“陳公子願意去哪，是陳公子的自由。咱們在這兒爭來爭去，反倒讓公子為難。不如讓公子自己選，如何？”
朱樂和吳誌雖然不情願，但也不好再說什麼，隻好眼巴巴地看著我。
我看著眼前這三人，心中微微一動。
朱家莊，靈藥。吳家堡，礦石。何家幫，水運。
三家各有特色，都是揚州地界上不大不小、卻不可或缺的角色。他們巴結我，無非是因為肖焱那句“朋友”——能在赤火宗少宗主麵前說得上話的人，對他們這樣的小勢力來說，就是值得結交的物件。
“何幫主盛情，”我開口，聲音平淡，“那就叨擾了。”
何飛眼睛一亮，拱手道：“多謝陳公子賞光！”
朱樂和吳誌頓時蔫了，但還是不死心地湊上來：“陳公子，日後有空，一定來我們那兒坐坐！”
我點了點頭，冇有多說。
何飛做了個請的手勢：“公子請，馬車就在前麵。”
我正要抬步，程柔柔忽然拉住我的袖子，壓低聲音道：“你真要去？那我一個人回去？”
我看了她一眼：“你回山莊便是。”
“可是……”
“回山莊。”
我的語氣依舊平淡，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意味。
程柔柔張了張嘴，最終還是鬆開了手，小聲嘀咕道：“凶什麼凶……”
她冇有再跟上來，隻是站在原地，看著我跟著何飛上了馬車。
馬車簾子放下，隔絕了她的視線。
馬車轔轔前行。
車內，何飛親自為我斟茶，態度恭敬卻不卑微。他一邊斟茶一邊道：“陳公子能賞光，何某實在是受寵若驚。不瞞公子，何某在殿上看到少宗主對公子的態度，就知道公子絕非尋常人。”
我端起茶盞，輕輕抿了一口，冇有接話。
何飛也不在意，繼續道：“公子放心，何某請公子過府，絕無非分之想。隻是……何某心中有一事不明，想請教公子。”
“何事？”
何飛沉默片刻，忽然壓低聲音道：“公子可曾聽說過‘陰河’？”
我端著茶盞的手微微一頓。
陰河？這個名字，我自然聽過。傳說中貫穿地底的詭異河流，流經之處，生靈塗炭，寸草不生。
三百年前，曾有一條陰河支脈在揚州附近出現，一夜之間吞噬了三個村鎮。後來被一位高人出手鎮壓，纔沒有釀成大禍。
“何幫主為何問這個？”
何飛歎了口氣，臉上浮現出一抹憂色：“不瞞公子，何某的船隊，最近在滄浪江上遇到了怪事。有三條船，夜裡行得好好的，忽然就消失了。船上三十多個弟兄，活不見人死不見屍。有人說是遇上了水匪，可水匪劫船，總要留點痕跡吧？那三條船，連塊木板都冇剩下。”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道：“有老船工說，他在消失的那片水域，看到過……一道黑色的影子，像河又不是河，從江底流過。”
我放下茶盞，看著何飛。
他眼中的憂色不似作偽，那三十多個船工，應該是他何家幫的根基。一下子損失三條船、三十多人，對他這樣的小勢力來說，絕對是傷筋動骨。
“何幫主為何不報與赤火宗？”
何飛苦笑：“報了。肖少宗主說，可能是水匪，讓我加強戒備。可我知道，那不是水匪。我……我想請公子幫忙看看。公子若是肯出手，何某願傾家蕩產相謝。”
我看著他冇有說話。
何飛也不催促，隻是靜靜等待。
馬車繼續前行，終於在一座占地頗廣的宅院前停下。
何飛親自引我入府，穿過幾重院落，來到後宅。
何飛在門前停下腳步，對裡麵道：“書意，有貴客來訪。”
片刻後，門簾掀開，一個女子走了出來。
那一瞬間，連空氣都彷彿靜了一靜。
女子約莫三十許人，身著一襲素色長裙，外罩淡青色薄衫。
她生得極美，卻不是那種張揚奪目的美——眉眼溫婉，膚若凝脂，青絲如瀑般垂落肩頭，豐乳肥臀，周身透著一股書卷氣，彷彿從古畫中走出來的仕女。
她微微欠身，聲音輕柔動聽：“妾身楊書意，見過公子。”
我看著她，嘴角微微勾起一絲極淡的笑意：“何夫人客氣了。”
何飛在一旁道：“夫人，這位是陳公子，赤火宗少宗主的朋友。今日請公子過府，是想……”
楊書意目光從我身上移開，落在何飛臉上，那眼中的陰冷瞬間消散，隻剩下溫婉，“夫君先去前廳待客，妾身稍後便來。”
何飛點點頭，對我道：“公子請，咱們先去前廳喝茶。”
我跟著何飛轉身離去，走出幾步，忽然回頭。
楊書意依舊站在原地，靜靜地看著我，四目相對，她的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個溫婉的笑容。
我也笑了笑，轉身離開。
身後，那溫婉的笑容，在無人看見的瞬間，悄然斂去。
我打趣何飛道：“何幫主，你這夫人真是美豔動人啊，何幫主平時裡吃得消嗎？哈哈哈哈哈……”
何飛笑著說道：“吃得消，吃得消，她是我的第三房姨太太，以前家中開書肆的，隻因前兩房姨太太害病死了，也就剩她一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