冉梟心想:該不會是向我借錢吧?於是問道:“有什麼問題?”
“昨夜子時,兄台在何處?”
後院的氣氛,在這一瞬間凝固了。
冉梟與那年輕人相距不過三尺,一個靜立如鬆,一個目光如炬。空氣裡,連方纔那些微的靈氣波動都彷彿停滯了。
片刻後,冉梟嘴角微微勾起,露出一個淡得幾乎看不見的笑容:“昨夜子時?”
他的語氣依舊平淡,彷彿隻是在談論今日的天氣:“在下自然是在下榻處歇息。重傷未愈,不便外出。倒是閣下——”他目光落在那遝舊符紙上,“這問題問得有些莫名。”
年輕人盯著他看了半晌,忽然咧嘴一笑,那玩世不恭的神色重新回到臉上:“哈哈,兄台彆介意,小爺就是隨口一問。昨夜子時小爺在城西閒逛,見那邊有佛光閃爍,還以為是什麼高僧大德開壇講經,想去湊個熱鬨,結果走到半路,佛光就冇了。好奇嘛,見誰都想問問。”
他說得輕鬆隨意,但冉梟聽得出這話裡的試探之意。
城西?靜心庵正在城西二十裡。昨夜子時那“靜心鎮魔陣”消散時的佛光,雖被老僧收斂,但在修行之人眼中,卻未必能瞞過所有人。
這個不僧不道的年輕人,昨夜也在城西?
“佛光?”冉梟麵色如常,語氣裡恰到好處地帶上一絲疑惑,“在下重傷之後,五感遲鈍,倒是不曾察覺。閣下能感應到佛光,想來修為不俗,方纔那十招,倒是手下留情了。”
年輕人一噎,撓了撓頭:“哎呀,兄台這話說得,小爺哪有什麼修為,就是眼力好點兒。師父從小訓練,說修行之人,眼力最重要,看不清路,容易摔跤。”
他說著,低頭繼續翻那箱舊符紙,翻著翻著,忽然又從箱底抽出幾張來。那幾張紙比上麵的更加老舊,邊緣已呈深褐色,但紙麵上的紋路卻更加細密,隱隱泛著一種奇異的銀光。
年輕人的動作頓住了。
他盯著那幾張紙,臉上的笑容一點一點凝固,眼神變得複雜起來——不是震驚,不是恐懼,而是一種說不清的、近乎恍惚的情緒。
“這紙……”他喃喃道,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冉梟目光落在那幾張紙上。
銀光微閃的符紙,上麵隱約可見極淡的、幾乎要被歲月磨平的墨跡殘留。那些墨跡雖已模糊,但依稀可辨,畫的是某種極為繁複的符篆——不似道門正宗的符籙,也不似佛門真言,而是一種……兩者兼有、卻又自成體係的古怪符文。
年輕人伸出手,指尖輕輕觸碰那幾張紙,動作極輕極慢,彷彿怕驚擾了什麼。他低著頭,冉梟看不見他的表情,隻看見他的肩膀微微顫動了一下。
隻是一下,隨即恢複正常。
“這幾張破紙,小爺也要了。”年輕人抬起頭,臉上已重新掛起那痞裡痞氣的笑,隻是眼底深處,多了一絲冉梟看得分明的東西——那是被極力壓製下去的波瀾。
“老人家——”他揚聲朝前鋪喊道,“這箱舊紙,小爺全要了!十兩銀子一遝,一共……我數數啊,嗯,十二遝,一百二十兩!不還價!”
前鋪傳來老店主慢悠悠的聲音:“小友自己搬走便是,銀子放櫃檯上。”
年輕人從懷裡摸出一個破舊的布袋,掂了掂,臉色微微一僵。他轉頭看向冉梟,乾笑兩聲:“那個……兄台,能不能……”
“不能。”冉梟語氣平淡。
“小爺還冇說完呢!”
“不用說完。”
年輕人苦著臉,嘀咕道:“師父說出門遇貴人,怎麼遇著個鐵公雞……”他咬了咬牙,從懷裡摸出一塊玉佩,遞給冉梟,“這玉佩先押你那兒,借我一百兩,回頭還你。雙倍!”
冉梟低頭看了看那玉佩。成色極好,雕工精細,玉質溫潤,是上等的羊脂玉。但真正讓他目光微凝的,是玉佩上的圖案——一朵蓮花,半開半合,花瓣之上,隱約可見一道淺淺的、幾乎要磨平的刻痕,形似……劍痕?
這圖案,他隱約有些眼熟,是……太極門?
“一百兩不夠。”冉梟收回目光,“這箱紙你全要,一百二十兩。加上你方纔得罪的夥計,少不得要賠些湯藥費。一百五十兩。”
年輕人瞪大眼睛:“兄台!你這是趁火打劫!”
冉梟不答,隻是看著他。
兩人對視片刻,年輕人敗下陣來,垂頭喪氣道:“行行行,一百五十兩就一百五十兩。兄台記住,雙倍還你,三百兩!這玉佩可是我家傳的寶貝,你可彆弄丟了!”
冉梟接過玉佩,隨手收入懷中,又從袖中摸出一張銀票遞了過去。
年輕人接過銀票,眉開眼笑,轉身朝前鋪喊道:“老人家——銀子放櫃檯上了啊!紙我搬走了!”
說完,他抱起那口大木箱,朝冉梟擠擠眼:“兄台,後會有期!記住,玉佩保管好,三百兩等著你!”
話音未落,他已抱著箱子,一溜煙翻牆而去,那動作之利落,全然不似化境初期的修士。
後院重歸安靜。
冉梟站在原地,目光落在那年輕人消失的牆頭,沉吟片刻。
片刻後,他冇有立刻離開,而是轉身走回前鋪。
鋪子裡,老店主依舊坐在櫃檯後,渾濁的老眼半闔半睜,彷彿睡著了一般。但冉梟知道,他醒著。
冉梟走到櫃檯前,取出五兩銀子,放在櫃檯上:“一遝新黃紙。”
老店主眼皮抬了抬,慢吞吞從櫃檯下摸出一遝黃紙,遞給他。
冉梟接過,卻冇有立刻離開,而是看著老店主,淡淡道:“老人家,方纔那位小友,您認識?”
老店主渾濁的眼珠動了動,慢悠悠道:“不認識。頭一回見。”
“那您可知道,他身上帶著殺意?”
老店主的手指微微一頓,隨即恢複正常,繼續撚動著那串烏黑的念珠:“老朽眼瞎,看不出來。”
冉梟笑了笑,那笑容淡得幾乎冇有:“老人家眼不瞎。您不僅看得出來,還故意引他去後院,讓他發現那箱舊符紙。”
老店主沉默了。
片刻後,他歎了口氣,那歎息聲蒼老而悠長,彷彿從很深很深的地方傳來:“小友,老朽開這鋪子四十年,見過的來來往往的人,比這城裡的螞蟻還多。什麼人該來,什麼人該走,什麼人該看見什麼,老朽心裡有數。”
他抬起頭,那雙渾濁的老眼,此刻忽然變得清明起來,清明得近乎詭異:“那位小友,是來找你的。他從進門那一刻起,目標就是你。”
冉梟冇有說話,隻是靜靜地看著他。
老店主繼續道:“他身上藏著殺器,老朽聞得出來。那不是普通的刀劍,是專門用來殺修行之人的東西。他故意與你動手,十招將你打倒,卻不下殺手——不是因為不想殺,而是因為他要確認一件事。”
“什麼事?”
“確認你是不是他要找的人。”老店主慢悠悠道,“他身上,帶著一張畫像。方纔他在後院翻那箱舊紙時,老朽瞥了一眼。那畫像上的人,跟小友你有七八分像。”
冉梟的目光微微凝了一凝。
畫像?
“他原本的計劃,應該是確認身份後,尋機下手。”老店主繼續道,“但那箱舊紙,打亂了他的計劃。那裡麵有些東西,對他而言,比殺你更重要。”
冉梟沉吟片刻,忽然問道:“老人家,您究竟是什麼人?”
老店主笑了笑,那笑容在昏暗的燈光下,顯得有些莫測:“老朽?老朽就是個開雜貨鋪的瞎子,活得太久,看得太多,嘴又碎,愛多管閒事。僅此而已。”
他說完,重新闔上雙眼,撚動念珠,再不開口。
冉梟站了片刻,轉身離去。
走出小巷,步入東市熙攘的人群,他臉上的平淡漸漸斂去,眼神變得幽深起來。
殺手?那個不僧不道的年輕人,是來殺他的?
這倒是個有趣的意外。
冉梟嘴角微微勾起。他想起方纔那十招,想起年輕人掌法中那精妙的佛道雙修之法,想起那刻意壓製的、卻依然隱約透出的真正實力——那絕不是一個化境初期修士該有的水準。
那人隱藏得很好,騙得過絕大多數人,但騙不過他。
真正的化境初期,不可能有那樣精準的掌力控製,不可能在十招之內恰到好處地“擊敗”一個化境巔峰的對手而不傷其根本。
那需要無數次實戰錘鍊出來的經驗,需要遠超自身境界的眼力與判斷力。
更不用說,那人翻看舊符紙時,指尖那極細微的、幾乎難以察覺的顫抖——那不是恐懼,也不是震驚,而是一種刻骨銘心的……熟悉。
那箱舊符紙,與他有關。
或者說,與他的過去有關。
冉梟想起那張符紙上殘留的、與林瑾瑜身上如出一轍的陰冷氣息。那“不明之力”的源頭,究竟是什麼?它與這個年輕人,與那箱四十年前的舊符紙,又有什麼聯絡?
而那個老店主——一個看似普通的雜貨鋪老闆,卻能一眼看穿年輕人身上的殺意,能瞥見年輕人懷中的畫像,能說出“活得太久,看得太多”這樣的話。
冉梟抬起頭,看向城西方向。
夕陽西斜,將天邊染成一片暗紅。
這場棋,越來越有意思了。
夜幕降臨。
冉梟回到白虎門外圍的獨立小院,盤膝坐在床上,取出那枚玉佩,再次端詳。
蓮花半開,劍痕一道。
太極門的標誌,那年輕人說這是“家傳的寶貝”。一個身懷太極門遺物的殺手,目標是刺殺一個白虎門的客卿。
是誰派他來的?皇帝?白玉真?還是彆的什麼勢力?
他將玉佩收好,閉上眼,將神識沉入今日的記憶中。
那年輕人的一舉一動,一言一行,在他腦海中緩緩回放。那痞裡痞氣的笑容,那刻意壓製的實力,那看到舊符紙時的異常反應,那老店主口中“專門用來殺修行之人的殺器”……
以及那句——“昨夜子時,兄台在哪?”
昨夜子時,正是靜心庵封印解除的時刻。
那年輕人昨夜也在城西。他是去殺自己的,還是……另有所圖?
就在這時——冉梟忽然睜開眼。
窗外,有極輕極輕的腳步聲。
那腳步聲很輕,輕到化境修士的神識都未必能察覺。
但冉梟可不是化境修士,他甚至能分辨出,那腳步聲的主人體重約一百三十斤,身高約七尺五寸,步幅均勻,落腳時重心微微向左——是個習慣用左手的人。
正是白天那個年輕人。
冉梟嘴角微微勾起,露出一絲極淡的笑意。
他冇動,隻是靜靜坐著,等著。
片刻後,窗外傳來一聲極輕的歎息,然後是一個壓得極低的自言自語:“這鐵公雞,住的地方倒是不錯,比小爺的破廟強多了。”
冉梟睜開眼,淡淡道:“既然來了,就進來吧。”
窗外沉默了一瞬,然後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接著,窗戶被輕輕推開一條縫,一顆腦袋探了進來,正是白天那個不僧不道的年輕人。
他臉上掛著那招牌式的痞笑,朝冉梟擠擠眼:“兄台好耳力!”
冉梟冇有接話,隻是看著他。
年輕人訕訕一笑,從窗戶翻進來,落地時一個踉蹌,差點摔倒。他穩住身形,拍了拍身上的灰,朝冉梟拱拱手:“兄台彆誤會,小爺不是來偷東西的,是來還錢的。”
他從懷裡摸出一張銀票,雙手遞上:“一百五十兩,說好的,雙倍還。喏,三百兩。”
冉梟接過銀票,看了一眼,確實是真銀票。他將銀票放在一旁,依舊冇有說話。
年輕人撓撓頭,乾笑道:“那個……玉佩,兄台能不能還我?”
冉梟從懷中取出玉佩,卻冇有立刻遞過去,隻是看著那年輕人,淡淡道:“太極門的遺物,就這麼隨便給人?”
年輕人的笑容僵在臉上。
片刻後,他苦笑一聲,歎了口氣:“果然瞞不過兄台。也是,能在那時候出現在城西的人,怎麼可能是普通人。”
他在床邊坐下,看著冉梟,眼神變得認真起來:“兄台怎麼稱呼?”
冉梟冇有回答,隻是反問道:“你跟蹤我,就是為了要回玉佩?”
“不全是。”年輕人搖搖頭,“白天在那破廟裡,我發現了點東西。跟兄台有關。”
他從懷裡取出那幾張泛著銀光的舊符紙,小心翼翼地展開,挑出最底下那張,遞給冉梟。
“兄台看看這個。”
冉梟接過符紙,目光落在那繁複的符篆上。他的眼神原本平淡,但在看到符篆中央那個極小極小的字時,微微凝了一凝。
那是一個——“蕭”。
就在這一瞬間,年輕人動了。
他的動作快如閃電,哪還有半點白天那玩世不恭、踉踉蹌蹌的模樣!右手一翻,掌心已多了一柄漆黑的短刃,刃身細長,通體烏黑,不見半點反光,分明是專門用來暗殺的凶器!
那短刃刺向冉梟咽喉,快、準、狠,毫無征兆!
這一擊,凝聚了他真正的實力——化境九重!距離化境十重大圓滿,也隻差半步!
然而,他的短刃刺空了。
冉梟依舊坐在床上,甚至連姿勢都冇有變,但那一刃,就那樣詭異地從他咽喉旁滑過,彷彿刺中的隻是一道虛影。
年輕人瞳孔驟縮。
下一瞬,一股他從未感受過的、浩瀚如海的威壓,如同天崩地裂般,從冉梟身上轟然爆發!
那不是化境,不是真人境,甚至不是天人境——那是他根本無法理解的、超越了認知極限的……某種存在!
他的身體僵住了,連動一根手指都做不到。那柄短刃懸在半空,距離冉梟的咽喉不過三寸,卻彷彿隔著萬丈深淵。
冉梟抬起眼,看著他。
那雙眼睛裡,冇有憤怒,冇有殺意,隻有一種淡淡的、近乎無聊的平靜。
“化境九重,以佛道雙修之法隱藏真實修為,身懷專門刺殺修行者的‘破罡刃’,目標明確,一擊不中即刻遠遁……”冉梟緩緩開口,語氣平淡得像是在陳述今日的天氣,“派你來的,是北邊的人,還是南邊的人?”
年輕人渾身顫抖,牙關緊咬,說不出話來。
冉梟似乎並不在意他的回答,隻是伸出手,從他僵硬的指間取過那柄“破罡刃”,端詳片刻。
“好東西。”他淡淡道,“用深海玄鐵摻以破罡砂鍛造,專破護體罡氣。尋常真人境以下,捱上一刀,必死無疑。造價不菲,能拿出這種東西的勢力,不多。”
他將短刃放在一旁,目光重新落回年輕人臉上。
“現在,我問,你答。”冉梟的語氣依舊平淡,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令人絕望的壓迫感,“誰派你來的?”
年輕人張了張嘴,終於擠出幾個字:“你……你到底是什麼人……”
冉梟冇有回答,隻是靜靜地看著他。
那目光,彷彿在看一隻螻蟻。
年輕人忽然笑了,笑得淒涼,笑得絕望:“我接了這單任務時,他們就告訴我,目標很危險,讓我小心……可他們冇告訴我,他們要殺的,根本就不是正常人……”
他深吸一口氣,閉上眼,臉上的玩世不恭徹底消失了,隻剩下一種深深的疲憊:“殺了我吧。反正……反正我也活不過三十歲。早死晚死,都一樣。”
冉梟看著他,眼中終於閃過一絲極淡的波動。
“活不過三十歲?”
年輕人睜開眼,苦笑:“我身上有‘咒’,從孃胎裡帶出來的。師父說,能活到三十,已是奇蹟。他讓我來找一個人,說那個人能救我。可我冇找到那個人,卻等來了這單任務。一百五十兩定金,買你的命。我接了,因為我想在死之前,給師父攢點養老錢。”
他頓了頓,看著冉梟,眼神裡帶著一絲自嘲:“結果,遇上了你。”
冉梟沉默片刻,忽然伸出手,按在年輕人的頭頂。
年輕人渾身一顫,以為他要動手,卻感覺到一股溫潤的、浩瀚如海的力量,從頭頂百會穴湧入體內,沿著經脈遊走全身。
片刻後,冉梟收回手,淡淡道:“‘九幽噬魂咒’,中咒者活不過三十。給你下咒的人,手段很高明。”
年輕人瞪大了眼睛:“你……你怎麼知道?你懂這個咒?”
冉梟冇有回答,隻是看著他,目光幽深:“你師父叫什麼?”
年輕人搖搖頭:“不知道。師父從不告訴我他的名字。他隻說,他是這世上最冇用的人,教不出好徒弟,讓我以後彆說是跟他學的。”
冉梟沉默片刻,忽然問:“那箱舊符紙,你認識?”
年輕人一怔,點了點頭:“認識。那上麵的符篆,是師父教過我的。他說,那是他年輕時畫的,後來弄丟了。我冇想到……會在這裡找到。”
冉梟看著他,那雙幽深的眼睛裡,似乎有某種複雜的光芒一閃而過。
片刻後,他鬆開手,那股籠罩年輕人的威壓,也隨之消散。
年輕人癱軟在地上,大口喘著氣,渾身冷汗淋漓。他抬起頭,難以置信地看著冉梟:“你……你不殺我?”
冉梟冇有回答,隻是站起身,走到窗邊,望著窗外漆黑的夜空。
良久,他的聲音緩緩傳來:
“回去告訴你背後的人,就說任務失敗了。然後,帶你師父,來見我。”
年輕人愣住了。
冉梟轉過身,看著他,嘴角勾起一絲極淡的、難以捉摸的弧度:“你師父應該是是丹陽子,或是星辰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