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店主顫巍巍走出後院,一雙渾濁的老眼在冉梟與那年輕人身上轉了轉,最後落在地上哀嚎的夥計身上,皺了皺眉。
“又惹禍了?”老店主聲音沙啞,卻帶著幾分習以為常的無奈。
夥計掙紮著爬起來,指著那年輕人告狀:“師父!這人不講理!拿了咱們店裡最好的黃紙,非說隻值五兩,還動手打人!”
老店主歎了口氣,擺擺手:“行了,下去吧。”
夥計不甘心地瞪了年輕人一眼,捂著胸口一瘸一拐地退下。
老店主這才轉向那年輕人,渾濁的眼珠微微動了動,似是端詳了片刻,忽然道:“小友這身打扮……不僧不道,倒是稀罕。老朽這鋪子開了四十年,頭一回見著。”
年輕人咧嘴一笑,抱拳道:“老人家好眼力!小爺嘛,師父說穿什麼就是什麼,今日出門匆忙,隨手抓了一件,倒讓老人家見笑了。”
“見笑不敢。”老店主慢吞吞道,“隻是小友方纔說,咱們店裡的黃紙隻值五兩?這話可有些不厚道。老朽這鋪子雖小,貨卻是正經貨,童叟無欺。”
年輕人“嘿”了一聲,從袖中摸出一遝黃紙——正是方纔與夥計爭執的那遝——往老店主麵前一遞:“老人家自己瞧瞧,這紙紋粗糙,吸墨不勻,邊緣毛糙,分明是三年以上的陳貨。新紙該有的潤澤之氣,半點也無。五十兩?五兩都是看在您老人家麵子上!”
老店主接過黃紙,湊到眼前細細看了看,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一聲:“小友倒是個懂行的。”
“那當然!”年輕人得意洋洋,“小爺雖不算大符師,但畫符的本事還是跟師父學過幾手的。這等劣紙,拿去畫符,十張有九張要廢。”
老店主點點頭,倒也不惱,隻是將那遝黃紙往旁邊櫃檯上一放,道:“既如此,老朽也不強賣。小友若真想買好貨,裡頭還有一遝新到的玉版宣紙,三百兩,不講價。”
“三百兩?!”年輕人瞪大眼睛,“您這老東……老人家這是要搶啊!”
“玉版宣紙本就這個價。”老店主慢悠悠道,“小友若嫌貴,城西靜心閣也有,隻是人家賣四百兩,還不一定肯賣給你這種……”他頓了頓,上下打量年輕人那身不倫不類的打扮,“這種打扮的客人。”
年輕人被噎了一下,撓撓頭,忽然轉頭看向冉梟:“兄台,你說句話呀!你來評評理,這紙到底值不值三百兩?”
冉梟從方纔起便一直靜靜旁觀,此刻聞言,目光在那遝所謂的“玉版宣紙”上掠過,淡淡道:“值。”
“值你媽……”年輕人心頭一怔,瞪著他,說道:“兄台!咱們方纔可是打過架的!你怎麼幫外人說話?”
“實話實說而已。”冉梟語氣平淡,“那紙確實是玉版宣紙,三百兩不算貴。”
年輕人頓時蔫了,嘀咕道:“那……那我也冇帶那麼多錢啊……”
老店主似乎早有所料,慢悠悠道:“冇錢也無妨。小友若真想買,老朽倒有個折中的法子。”
“什麼法子?”年輕人眼睛一亮。
老店主指了指後院:“後院有一批舊符紙,是老朽年輕時收的,放了幾十年,一直冇人要。小友若是不嫌棄,可以去挑挑,十兩銀子一遝,愛要不要。”
年輕人眨眨眼,似笑非笑:“老人家這是拿我當冤大頭?幾十年的舊紙,還能用?”
“能不能用,小友自己去看了才知道。”老店主也不多言,拄著柺杖慢吞吞往回走,“後院門冇鎖,自己去看。看完了,要就要,不要拉倒。”
說完,他便頭也不回地進了後院,留下冉梟與年輕人站在鋪子門口。
年輕人撓撓頭,看向冉梟:“兄台,你說這老瞎子葫蘆裡賣的什麼藥?”
冉梟冇有回答,隻是微微側身,讓開道路。
年輕人也不在意,一撩那灰撲撲的衣袍,大搖大擺地往後院走去。走了幾步,忽然回頭:“兄台不一起來看看?”
冉梟略一沉吟,抬腳跟了上去。
後院不大,堆滿了各種雜物。角落裡有幾口大木箱,箱蓋半開,露出一遝遝泛黃的符紙。年輕人湊過去翻了翻,忽然“咦”了一聲。
冉梟走近,目光落在那箱中。那些符紙確實老舊,邊緣發黃,但紙紋細密,質地均勻,隱隱透著一股極淡的、幾乎不可察的靈氣波動。
不是普通符紙。
是……有人曾經用過的、殘留著些許氣息的舊符。
年輕人拿起一遝,翻來覆去看了看,忽然臉色微變,低聲道:“這符紙……被人用過。”
冉梟不動聲色:“哦?”
“你看這裡。”年輕人指著符紙邊緣一處極淡的痕跡,“這是符墨乾透後留下的紋路,雖然後來被人用特殊手法清洗過,但仔細看還是能看出來。這遝紙,曾經被畫過符,而且……”他湊近嗅了嗅,眉頭皺得更緊,“這符墨的氣息,怎麼有點熟悉?”
冉梟目光微動,神識悄然探出,在那遝舊符紙上極快地掃過。
那一瞬間,他的神識捕捉到了一絲極其微弱、幾乎要徹底消散的氣息——陰冷、晦澀、帶著某種說不清的詭異吸引,與昨夜林瑾瑜身上那股“不明之力”的氣息,竟有幾分相似!
冉梟心中微微一凜。
這遝舊符紙,與林瑾瑜有關?還是與那“不明之力”的源頭有關?
年輕人卻忽然放下符紙,站起身,回頭看向冉梟,臉上那玩世不恭的笑容不知何時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少見的認真:“兄台,這遝紙,小爺要了。”
他頓了頓,又加了一句:“但小爺有個問題想問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