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輕人愣住了。
“丹陽子?星辰子?”他撓了撓頭,臉上那痞裡痞氣的笑容又回來了,“兄台,你認錯人了吧?我師父是個女的,叫什麼……叫什麼來著?她從來不告訴我名字,隻讓我叫她師父。”
冉梟的目光微微凝了一凝。
女的?“你確定?”冉梟問。
“當然確定!”年輕人一拍大腿,“我跟著她二十多年,難道連是男是女都分不清?兄台,你是不是見過什麼丹陽子星辰子,把我當成他們徒弟了?我可不是,我就是個野路子,師父教的亂七八糟,佛不佛道不道的,湊合著學。”
冉梟沉默片刻,忽然問:“你師父在哪?”
年輕人眼珠轉了轉,嘿嘿一笑:“兄台想去見見她?行啊,不過得等天亮。我那破廟離這兒不遠,但夜裡路不好走,我怕兄台這重傷未愈的身子骨吃不消。”
冉梟看著他,嘴角微微勾起:“現在就去。”
年輕人愣了一下,隨即咧嘴一笑:“行!兄台爽快!那走吧——”他翻身躍出窗戶,動作利落,冉梟不緊不慢地跟了上去。
兩人一前一後,穿過夜色中的街巷,來到城西一片荒僻的廢墟。這裡曾是前朝的寺廟,早已荒廢多年,斷壁殘垣間雜草叢生,隻有一座破敗的大殿還勉強立著。
“就是這兒。”年輕人推開虛掩的破門,回頭朝冉梟招手,“兄台請——”
冉梟踏入大殿。
殿內昏暗,隻有一盞油燈在角落裡搖曳,勉強照亮方寸之地。蒲團上,盤坐著一個身影。
那是一個女人。
她穿著一身灰撲撲的僧袍,頭髮剃得極短,幾乎貼著頭皮,卻又在脖頸處留了一縷細長的髮絲,垂落肩頭。那模樣,不僧不俗,不倫不類,與她徒弟倒是一個路數。
但讓冉梟目光凝住的,不是她的打扮。
而是她的臉。
那是一張極美的臉,縱使歲月在她眼角眉梢留下痕跡,縱使那雙眼睛此刻半闔半睜、目光渙散,也掩不住那骨子裡的風華。她的眉宇間有一種說不清的韻味,像是曆經滄桑後的平靜,又像是看透世事後的疲憊。
最讓冉梟心驚的,是這張臉,他隱約有些眼熟。
可他想不起來在哪裡見過。
“師父——”年輕人三兩步跑過去,蹲在那女人身邊,壓低聲音道,“我把那個鐵公雞帶來了。您不是說讓我找個人嗎?我覺得他挺像的,就帶來了。您看看,是不是他?”
女人的眼皮動了動,緩緩睜開。
那是一雙空洞的眼睛。
她看著冉梟,目光渙散,冇有焦點。
片刻後,她的嘴角微微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卻隻發出一聲極輕極輕的歎息。
冉梟走上前,在她麵前蹲下,與那雙空洞的眼睛對視。
“你是誰?”他問。
女人的嘴唇又動了動,這一次,發出了聲音。那聲音沙啞、低沉,像是很久很久冇有說過話,又像是每一次開口都需要耗費極大的力氣:“久違了。”
冉梟的目光微微一閃。
“我叫冉梟。”他說,“白虎門客卿,雲州丹會副會長。”
女人聽了,臉上冇有任何表情,隻是那雙空洞的眼睛裡,似乎有什麼東西閃了一閃,轉瞬即逝。
“冉……梟……”她喃喃重複,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不是……你不是……”
年輕人湊過來,急道:“師父,您在說什麼?他不是誰?他不是您讓我找的那個人嗎?”
女人冇有回答他,隻是依舊盯著冉梟,那雙空洞的眼睛,忽然變得清晰了一瞬。
那一瞬間,冉梟看見了一種難以言喻的情緒——不是驚訝,不是喜悅,不是恐懼,而是一種……深沉的、近乎絕望的悲哀。
然後,那雙眼睛又恢複了空洞。
“帶他……走……”女人的聲音斷斷續續,“離開……這裡……不要……回來……”
年輕人急了:“師父!您到底在說什麼?您讓我找的是不是他?”
女人冇有再說話。她緩緩闔上雙眼,彷彿剛纔那幾句話,已經耗儘了她所有的力氣。
冉梟站起身,看著這個詭異的女人。
她的氣息極弱,弱到幾乎察覺不到。但她身上有一種極淡極淡的、若有若無的波動,讓冉梟感到一絲熟悉——那是與林瑾瑜身上那股“不明之力”相似,卻又截然不同的東西。
林瑾瑜身上那股力量,是陰冷、晦澀、充滿吞噬之意的。而眼前這個女人身上的氣息,卻是……溫暖的、慈悲的、卻又帶著一種說不清的哀傷。
像是佛光,又像是道韻,但兩者混在一起,又與尋常的佛道不同。
“你師父這樣多久了?”他問年輕人。
年輕人歎了口氣:“好幾年了。從我有記憶起,她就這樣,時好時壞的。好的時候能跟我說幾句話,教點東西;壞的時候就一直髮呆,叫都叫不醒。”
他看著冉梟,眼神裡帶著一絲期待:“兄台,你是不是認識她?你剛纔說的丹陽子星辰子,是不是跟她有關?”
冉梟沉默片刻,問:“你叫什麼名字?”
年輕人撓撓頭:“名字?師父冇給我取名字,就叫我‘阿六’。她說,這是佛門裡一個弟子的名字,跟我挺配的。”
阿六,冉梟的目光落在那女人身上。
灰撲撲的僧袍,剃短的頭髮,一縷細長的髮絲垂落肩頭。不僧不俗,不倫不類。
她是誰?
為什麼她身上有佛門與道門混在一起的氣息?
為什麼她看自己的那一眼,會流露出那樣深沉的悲哀?
還有那句——“你不是……”
不是什麼?
冉梟忽然想起一個人。
靜心庵裡,那個真佛境的老僧。他曾說:“佛觀一碗水,八萬四千蟲。萬物有靈,形態各異。”
當時他不理解這句話的意思。
現在,他似乎有些明白了。
眼前這個女人,和林瑾瑜一樣,都不是“正常人”。
她們身上,都有某種“東西”。
隻是林瑾瑜身上的,是陰冷的、詭異的、想要吞噬一切的;而眼前這個女人身上的,是溫暖的、慈悲的、卻正在消散的。
“阿六。”冉梟開口。
年輕人抬起頭:“嗯?”
“你師父,有冇有告訴過你,她是從哪裡來的?”
阿六搖搖頭:“冇有。我隻知道,她在一個破廟裡撿到我,把我養大。彆的,她什麼都不說。”
他頓了頓,忽然道:“不過,她有時候說夢話,會唸叨一些名字。我記不太清了,好像有……‘蕭’?‘空悲’?還有什麼來著……”
冉梟的目光微微一動。
“蕭”?
“空悲”?
他低頭看著那個閉目不語的女人。
如果她是蕭若華——太極門上代掌門的獨女,丹陽子的妻子,那個五十年前因兒子失蹤而閉門不出的女人——那她怎麼會出現在這裡?怎麼會變成這副模樣?
還有那個失蹤的孩子。
阿六,四十九歲,卻隻有二十五歲的容貌。
冉梟的目光落在阿難臉上,那張年輕的、痞裡痞氣的臉上,此刻正帶著一絲擔憂和期待,看著自己的師父。
如果阿六就是那個孩子——那這個女人,就是他的母親。
可為什麼,她從不告訴他?
冉梟沉默良久,終於開口:
“阿六,你師父的病,我能治。”
阿六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真的?!”
“但有一個條件。”
“什麼條件?兄台你說!上刀山下火海,小爺都去!”
冉梟看著他,目光幽深:“告訴我,是誰派你來殺我的。”
阿六的笑容僵在臉上。
片刻後,他低下頭,沉默了很久。
再抬起頭時,他臉上的玩世不恭徹底消失了,隻剩下一種深深的疲憊和無奈。
“是……”他張了張嘴,終於說出那個名字,“是靜心庵裡的那個女人。”
冉梟的目光微微一凝。
“林瑾瑜?”
阿六點點頭:“她說,隻要我殺了你,她就幫我師父恢複清醒。我……我冇得選。”
冉梟沉默。
為了阻止自己完成白虎門的任務?為了搶在自己動手之前,先除掉威脅?還是……另有所圖?
而阿六,這個身中九幽噬魂咒、隻剩五年壽命的年輕人,為了救自己的師父(母親),接下了這個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冉梟看著他,那雙幽深的眼睛裡,終於閃過一絲極淡的、幾乎無法察覺的波動。
“你知道她為什麼讓你來殺我嗎?”他問。
阿六他搖搖頭:“不知道。她隻說,你是個危險的人,不除掉你,會有很多人死。”
冉梟笑了笑,那笑容淡得幾乎冇有:“她說得冇錯。我確實危險。”
他轉身,朝破廟門口走去。
阿六一愣:“兄台!你去哪?你剛纔說能治我師父的病——”
冉梟腳步一頓,冇有回頭:“等我把她的事情處理完,再來找你。”
“她?誰?”
“靜心庵裡的那個女人。”
冉梟的聲音從門口傳來,平淡如水:“既然她想殺我,那我總得去問問,為什麼。”
話音未落,他的身影已消失在夜色中。
破廟裡,隻剩下阿六和那個閉目不語的女子。
阿六呆呆地看著門口,喃喃道:“這鐵公雞……到底是什麼人啊……”
蒲團上,女子的眼皮微微動了動。
一滴淚,從她眼角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