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火宗溫泉山莊，地牢深處的黑暗與血腥彷彿已是另一個世界。
自從那日演武場衝突之後，我（陳凡）與鄭銘的待遇，似乎因著肖焱的心情或山莊內部的微妙變化，而略有“改善”。
至少，我們被從地牢移到了山莊外圍一處相對乾淨、但仍有人看守的偏僻小院，雖然依舊戴著禁靈鎖鏈，但總算有了些許活動的空間，不再是徹底的囚徒。
小院簡陋，隻有一桌一椅一榻。午後，我正坐在院中唯一一張粗糙的石桌前，就著清茶（看守弟子每日提供的劣質茶葉），無聊地翻看著一本不知從哪個角落翻出來的、紙張泛黃的《雲州風物雜記》，權當消遣。
鄭銘則把自己關在屋裡，不知是在修煉，還是在生悶氣，亦或是在擔憂沈瑩的處境。
院牆不高，能隱約聽到山莊其他區域傳來的絲竹談笑之聲，與這小院的清寂形成鮮明對比。
就在這時，一陣清脆如銀鈴、卻又帶著幾分刻意嬌憨的女聲，伴隨著輕盈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停在了小院門外。
“哎，你們聽說了嗎？前天雲州城可熱鬨啦！”那聲音的主人似乎在與旁人交談，聲音不大，卻剛好能讓院內的人聽清，“合歡宗的聖子丁小乙，帶著好多人，直接飛到雲州城上空！那氣勢，嘖嘖，連天都變顏色了！可威風了！”
是山莊大小姐，程柔柔。她是程水水的親妹妹，年歲稍小，容貌亦有六七分相似，卻少了幾分其姐的嫵媚心機，多了幾分被嬌慣出來的天真與驕縱。平日裡在山莊內，也是眾星捧月般的小公主。
“真的假的？合歡宗這麼厲害？”另一個女生附和道，帶著驚訝與羨慕。
“那當然！我姐姐說的還能有假？”程柔柔語氣得意，“焱哥哥雖然也厲害，但跟合歡宗聖子比起來，還是差了點意思呢。我姐姐說了，合歡宗是真正的魔道巨擘，赤火宗還得靠邊站呢！”
她這話說得毫無顧忌，顯然平日裡被寵得不知天高地厚，也不在意是否會傳到肖焱耳中。
“不過聽說合歡宗好像在找什麼有極陰聖體的人？鬨得滿城風雨的。”又有人問。
“誰知道呢，反正不關我們的事。咱們山莊有焱哥哥和姐姐在，安全得很！”程柔柔滿不在乎，“走走走，聽說後園新來了批西域的寶玉，我們去瞧瞧！”
說笑聲漸漸遠去。
我端著茶杯的手，微微一頓。合歡宗聖子丁小乙，真魔境修為，親自駕臨雲州，這訊息倒是新鮮。
看來雲州城的局勢，比我想象的還要熱鬨。程柔柔口中對合歡宗的推崇和對赤火宗的些許輕視，也頗值得玩味。這姐妹倆，似乎並不像表麵看起來那麼“一心一意”跟著肖焱。
我將這點資訊記下，繼續喝茶看書，彷彿隻是聽了個無關緊要的八卦。
次日，清晨。
我剛起身，院門便被不客氣地推開。程柔柔帶著兩名侍女，大搖大擺地走了進來。她今日換了一身鵝黃色的勁裝，頭髮紮成利落的馬尾，顯得青春活潑，隻是眉宇間那股驕縱之氣依舊明顯。
她上下打量了我一番，目光在我手腕的禁靈鎖鏈上停留了一瞬，撇了撇嘴，然後直接開口道：“喂，你，叫陳凡是吧？青霞門來的？”
我放下手中的雜記，起身，微微頷首：“正是。”
“聽說你挺有錢？在青霞門的時候，出手挺大方？”程柔柔雙手叉腰，一副審視的模樣。
“家中略有薄產，讓程小姐見笑了。”我語氣平淡。
“薄產？”程柔柔嗤笑一聲，“能隨手拿出幾百兩銀子幫同門，還能被焱哥哥‘看上’帶回來，恐怕不止是薄產吧？不過算了，本小姐今天來，不是跟你計較這個的。”
她上前一步，微微揚起下巴，帶著一種施捨般的語氣說道：“看你這個人，雖然修為不怎麼樣（她感應到我被壓製在氣境四重的氣息），但還算識相，不像屋裡那個（指鄭銘）整天死氣沉沉的。本小姐在山莊裡組建了一個‘程幫’，都是些有意思的兄弟姐妹，共有三十八個人！在這山莊裡，也算一股勢力！怎麼樣，有冇有興趣加入？”
她身後的兩名侍女也露出與有榮焉的表情，彷彿加入“程幫”是什麼天大的榮耀。
程幫？三十八個人？山莊內的小團體？
我心中微動。
這程柔柔，顯然是山莊內的“二世祖”，仗著姐姐程水水得寵，拉攏了一批同樣無所事事或想攀附的莊客、低階護衛、侍女之流，組建了個小團夥，平日裡無非是嬉戲玩鬨，炫耀攀比，或許也做些欺壓更底層仆役、爭奪些小利的事情。
她拉我入夥，無非是看中我“有錢”（在青霞門的表現），或許覺得多個“金主”能讓她的小團體更“威風”，或者純粹是一時興起。
“程小姐厚愛，陳某感激不儘。”我露出適度的受寵若驚和猶豫，“隻是……陳某如今戴罪之身，修為低微，現又身無長物，怕連累了程幫的諸位。”
我以退為進，既表示了興趣，又點出了自身的“困境”。
程柔柔果然不耐煩地揮揮手：“哎呀，囉嗦什麼！又冇說不讓你吃飯睡覺！修為低怎麼了？本小姐罩著你！至於錢……不在乎，等你以後再說！現在先加入。”
她似乎打定主意要拉我入夥，或許覺得這樣更能彰顯她“程幫”的包容和影響力。
“這……”我故作遲疑，然後“勉強”點頭，“既如此，那陳某……便厚顏加入了。多謝程小姐提攜。”
“這就對了嘛！”程柔柔滿意地笑了，拍了拍我的肩膀，“以後就是自己人了！在山莊裡，報我程柔柔的名字，一般冇人敢為難你！回頭我讓人把幫規和成員名冊給你送來，你熟悉熟悉！對了，每月初五，我們程幫有聚會，記得參加！”
她又興致勃勃地說了幾句“程幫”的“光輝事蹟”，比如上次如何在廚房爭奪新到的靈果中“大獲全勝”，如何“教訓”了一個不懂規矩的新護衛等等，然後才帶著侍女，如同巡視領地般，昂首闊步地離開了。
我看著她離去的背影，重新坐回石桌前，端起微涼的茶水。
我低下頭，繼續翻閱那本《雲州風物雜記》，彷彿剛纔的一切，隻是平靜湖麵上，偶爾掠過的一縷微不足道的清風。
白虎門，冉梟養傷的靜室之外。
庭院深深，禁製重重，隔絕了外界的喧囂。冉梟已在此“調養”數日，表麵上看，氣色依舊蒼白，氣息時強時弱，一副重傷未愈的憔悴模樣，但實則根本無礙。
這一日，靜室外負責看守的弟子忽然來報：“冉客卿，門外有人求見，自稱是雲州丹會會長，朱婷。”
冉梟微微挑眉：這個女人，嗅覺倒是靈敏。自己剛在白虎門“安頓”下來，她便找上門來了，是關心自己的“安危”？
“請她進來吧。”冉梟並未起身，依舊半靠在軟榻上，身上蓋著薄毯，一副虛弱模樣。
不多時，一陣略顯急促卻依舊保持著端莊儀態的腳步聲傳來。朱婷在弟子的引領下，走進了靜室。
數日不見，這位雲州丹會會長似乎清瘦了些，眉宇間帶著一絲揮之不去的憂色，但妝容依舊精緻，衣著華貴。
她看到榻上麵色蒼白、氣息萎靡的冉梟，眼中立刻流露出毫不掩飾的關切與心疼，快走幾步來到榻邊。
“冉梟！你……你怎麼傷成這樣？！”朱婷聲音帶著顫抖，伸出手似乎想觸碰他，卻又怕碰疼了他，最終隻是緊緊攥住了自己的衣袖，“我聽說你為了救白虎門主，動用了損耗極大的秘術……你，你怎麼這麼傻！那白虎門與赤火宗爭鬥，與你何乾？何必以身犯險！”
她語氣中充滿了嗔怪與後怕，那情真意切的模樣，彷彿冉梟是她至親之人。
冉梟心中明瞭，朱婷這番作態，固然有幾分真情（畢竟自己曾是她在丹會最得力的臂助，且“救”過她），但更多恐怕是擔憂失去自己這個“得力乾將”和可能的“靠山”。
“會長……”冉梟虛弱地開口，聲音沙啞，“您怎麼來了？此地……不甚安全。”
“我不來，難道眼睜睜看著你在這裡自生自滅嗎？”朱婷眼圈微紅，從懷中取出一個精緻的玉瓶，“這是我丹會珍藏的‘九轉化生丹’，對修複根基、滋養神魂有奇效，你快服下！”說著，便要親自喂他。
就在這時，靜室門口，一道清冷的聲音響起，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寒意：
“朱會長，真是有心了。”
白玉真不知何時，已悄無聲息地出現在門口。
她已換了一身嶄新的月白宮裝，臉上紅腫消退，恢複了往日的冷豔高貴，隻是眼神比平時更加銳利冰寒。她目光掃過榻邊的朱婷，以及朱婷手中那瓶明顯價值不菲的丹藥，最後落在冉梟臉上。
朱婷動作一頓，轉過頭，看到白玉真，臉上立刻堆起恭敬而得體的笑容，起身行禮：“妾身朱婷，見過玉真仙子。聽聞冉客卿為救仙子身受重傷，妾身心中實在擔憂，故冒昧前來探視，並送上些許丹藥，聊表心意。還望仙子莫怪。”
她姿態放得很低，言辭懇切，將“擔憂下屬”的理由說得冠冕堂皇。
白玉真緩步走入靜室，並未讓朱婷起身，隻是淡淡地道：“朱會長客氣了。冉客卿救我性命，護我白虎門，本座自當儘心照料。丹會的丹藥固然好，但我白虎門也不缺療傷聖品，就不勞朱會長破費了。”
她語氣平淡，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疏離和隱隱的……排斥？彷彿在宣告對冉梟的“所有權”。
朱婷臉上的笑容微微一僵，但很快恢複自然，柔聲道：“仙子說得是，白虎門底蘊深厚，自然不缺靈藥。隻是這‘九轉化生丹’煉製不易，藥性溫和，最是適合冉客卿此刻虛不受補的狀況。也是妾身一片心意，還望仙子成全。”
她將丹藥再次遞向冉梟，目光殷切。
白玉真卻上前一步，看似無意地擋在了朱婷與冉梟之間，目光落在冉梟身上，語氣放緩了些，卻依舊帶著命令的口吻：“冉客卿，你的傷勢，需以本門秘法配合特定丹藥調理，外藥不可亂用，以免藥性衝突，適得其反。朱會長的好意，心領即可。”
她這話，既是對冉梟說，更是對朱婷說。言下之意，冉梟的傷，我白虎門自有辦法，不用你丹會插手。
兩個女人，一個丹會會長，一個白虎門主，雖然身份修為差距懸殊，但此刻在這小小的靜室中，卻隱隱形成了一種微妙的對峙。空氣彷彿都凝固了幾分。
冉梟躺在榻上，將這一切儘收眼底，心中覺得有些好笑。
他自然不會讓這尷尬的局麵持續下去。
“咳咳……”他適時地咳嗽了幾聲，聲音更加虛弱，“多謝會長厚愛……也多謝掌門關心。”他先對朱婷微微點頭致意，然後看向白玉真，“掌門所言極是，晚輩的傷勢……確需小心調理。會長的心意，晚輩銘記於心，丹藥……就不必了。”
他選擇了順從白玉真，給了她麵子，但語氣中對朱婷的感激也表達得恰到好處。
朱婷眼中閃過一絲失望和不甘，但她也知道，在白虎門的地盤上，麵對白玉真這位天人境八重的門主，自己毫無優勢可言。冉梟的選擇，也在情理之中。
她勉強笑了笑，收回丹藥：“既如此……那妾身便不勉強了。冉客卿，你且好生養傷，丹會那邊……還有許多事務，盼著你早日康複歸來主持。”她這話，也是在提醒冉梟，彆忘了自己的“根”在丹會。
白玉真聞言，嘴角勾起一抹幾不可察的冷笑，但並未再多說什麼。
朱婷又囑咐了冉梟幾句“好生休息”之類的話，這纔在白玉真那冷淡目光的“注視”下，有些不情願地告辭離去。
待朱婷走後，靜室內隻剩下白玉真與冉梟。
白玉真走到榻邊，居高臨下地看著冉梟，眼神複雜，沉默了半晌，才緩緩道：“這朱婷，對你倒不錯。”
冉梟苦笑：“會長於我有知遇提拔之恩，今日前來探望，也是人之常情。隻是……晚輩如今已是白虎門客卿，自當以門主之命是從。”
他再次表明立場，安撫白玉真。
白玉真臉色稍霽，點了點頭：“你知道就好。好生休養，莫要多思。待你傷愈，本座還有要事交予你去辦。”
“是，晚輩明白。”
白玉真又看了他一眼，不再多言，轉身離開了靜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