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日時光,在青霞門上下焦灼的等待與私下裡的各種猜測中,緩慢而沉重地流逝。
我以“下山聯絡家中管事籌措銀兩”為由,光明正大地離開了青霞山。離山時,能感覺到數道或明或暗的目光落在背上,有關切,有期待,更多的則是疑慮與審視。
我並未走遠,隻是在山下那座鄭銘惹禍的縣城略作停留,尋了家不起眼的客棧住下。
白日裡,或在城中閒逛,或去茶樓酒肆坐坐,彷彿真的在等待“家中管事”的訊息,又像是在隨意打發時間。
但我能清晰地感知到,一道若有若無,始終如影隨形地綴在遠處。
那氣息沉穩內斂,與天地靈氣隱隱相合,若非我神識遠超常人,幾乎難以察覺。
正是青霞門掌門——白霞真人。
他果然不放心。一個能輕易許諾兩千兩銀子的新弟子,來曆成謎,行為也透著古怪,他身為掌門,又值此宗門存亡之際,豈能不親自探查?
他進行了易容,扮作一個普通的行腳商人,混跡於市井之中,遠遠地吊著我。
他的跟蹤技巧頗為老道,若非我早有預料且故意為之,即使是尋常化境修士也難以發現。
第三日傍晚,我像是終於等到了“訊息”,獨自一人出了縣城,朝著東北方向,一片人跡罕至的荒山野嶺走去。
白霞真人不遠不近地跟著,氣息收斂得更加完美,如同真正的影子。
進入山林深處,暮色四合,光線昏暗。我尋了一處背風的山坳,停下腳步,四下張望,彷彿在確認無人。
白霞真人隱在一塊巨大的山石之後,屏息凝神,雙目精光湛湛,死死盯著我的動作。
隻見我並未取出什麼信物聯絡,也未發出任何訊號。隻是從懷中取出一張繪製著繁複玄奧紋路的黃色符紙——正是“縮地符”!
我指尖靈力微吐,符紙無火自燃,化作一道明黃色的流光,瞬間冇入腳下地麵。
下一刻,白霞真人隻覺眼前一花,山坳中我的身影,連同那股屬於“陳凡”的、刻意壓製在氣境四重的微弱氣息,如同水泡般驟然消失!冇有遁光,冇有破空聲,冇有留下任何施法痕跡,就那麼憑空不見了!
並非高速移動留下的殘影,而是真正的、彷彿跨越了空間的……瞬移!
“縮地成寸?!”白霞真人心中掀起驚濤駭浪,饒是他修行百年,閱曆豐富,也被眼前這匪夷所思的一幕驚呆了!
他猛地從山石後躍出,一個閃身便來到我剛纔站立之處。地麵上,隻有那符紙燃燒後留下的一點幾乎看不見的灰燼,以及一絲微弱到極致的、屬於符籙的靈力波動殘留。
他蹲下身,手指撚起那點灰燼,放在鼻尖輕嗅,又仔細感應著那殘留的靈力波動,臉色變幻不定,震驚、駭然、疑惑、恍然……種種情緒交織。
白霞真人喃喃自語,聲音帶著一絲顫抖:“這小子……究竟是何人?來自何方勢力?潛入我青霞門,意欲何為?”
他原本以為“陳凡”可能是某個富商巨賈之後,或者是某些官府人家的公子。
但眼前這神乎其技的“縮地符”,徹底推翻了他的猜想!能擁有、並使用這等高階空間符籙的,其背景之深、實力之強,遠超青霞門所能想象的範疇!
這樣一個存在,偽裝成氣境四重,混入青霞門這潭淺水之中,所圖必然極大!絕不僅僅是為了“避禍”或“遊戲人間”!
那麼,他承諾的兩千兩銀子……是真的嗎?還是另有所圖?
白霞真人站在原地,任由山風吹拂,久久未動,一直在胡思亂想。
直到夜色完全降臨,他才長長吐出一口白氣,眼神中充滿了前所未有的凝重與一絲隱隱的恐懼。
他“明白了”:青霞門的危機,遠不止赤火宗的勒索那麼簡單。
他們可能已經不知不覺,捲入了一場遠超他們層次的神秘漩渦之中。而那個叫“陳凡”的弟子,就是這漩渦中心,最不可測的變數。
第四日,傍晚。
我準時回到了青霞門,身上帶著一個看起來沉甸甸的儲物袋。
主殿內,氣氛比四日前更加壓抑。青霞真人端坐主位,臉色看似平靜,但眼底深處那抹難以掩飾的疲憊與更深沉的憂慮,卻瞞不過有心人。
幾位長老也在場,目光灼灼地看著我,尤其是看著我放在地上的那個包裹。
“弟子陳凡,幸不辱命。”我開啟包裹,裡麵整整齊齊碼放著二十錠銀光閃閃的官銀,每錠一百兩,正是兩千兩之數。
銀光映著殿內的燭火,晃得幾位長老眼睛發亮,呼吸都急促了幾分。
“好!好!陳凡,你果然不負眾望!”執法長老忍不住撫掌,臉上的愁雲散去了不少。
傳功長老和執事長老也連連點頭,看向我的目光充滿了讚許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敬畏?他們或許也從掌門異常沉默的態度中,察覺到了一絲不尋常。
唯有青霞真人,他隻是深深地看著我,那目光彷彿要穿透我的皮囊,看到內裡的本質。他冇有像上次那樣道謝,也冇有表現出過多的喜悅,隻是緩緩問道:“陳凡,這兩千兩銀子……籌措不易吧?”
我迎向他的目光,坦然道:“家中管事儘力排程,總算及時。能解宗門之困,便是值得。”
青霞真人沉默片刻,點了點頭:“青霞門……記下了。”
他冇有再多問一句關於銀子來曆、關於我下山四日行蹤的話。
“有了這兩千兩,加上門中庫藏和眾弟子籌措,一萬之數,已湊齊七成。”執事長老盤算著,臉上露出一絲希望,“剩下三千兩,再想想辦法,或許……”
“赤火宗那邊,可有新動靜?”青霞真人打斷他,問道。
“尚無。但明日便是第十日了。”執法長老沉聲道。
殿內再次陷入沉默。銀子湊了大半,但危機並未解除。赤火宗是否會守信?剩下的三千兩能否及時湊齊?即便湊齊了,對方是否會得寸進尺?
“先將這些銀子入庫吧。”青霞真人揮了揮手,顯得意興闌珊,“陳凡,你連日奔波,辛苦了,先回去休息吧。”
“是,弟子告退。”我躬身退出主殿。
走出殿門,風雪已停,夜空澄澈,繁星點點。但我能感覺到,身後那道屬於白霞真人的目光,依舊如芒在背,充滿了探究與深深的忌憚。
他看到了他想看到的,也看到了他不想看到的。
常言道,大恩如大仇,如此一來,我在青霞門的“平靜”日子,恐怕也要到頭了。
至於那剩下的三千兩銀子,和十日之期後的赤火宗……
我抬頭望向西北方向的夜空,那裡,是雲州城的方向,也是更多風暴彙聚的中心。
青霞門這塊小小的山頭,似乎也快要擺上棋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