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雪光映得青霞山主峰一片慘白。白日裡用銀票贖回鄭銘的風波尚未完全平息，另一道更加隱秘、卻也更加迫切的傳召，便降臨到了我的頭上。
傳話的是一位麵色凝重、氣息沉凝的內門執事，隻說是掌門與諸位長老有請，語氣不容置疑。
藏書房內，徐長老依舊在燈下翻閱古籍，聽到動靜，抬起頭，昏黃的燈光映著他皺紋深刻的臉。他看了我一眼，那雙深邃的眼眸中並無意外，隻是微微頷首，彷彿早已料到。
“冇事，去吧。”他隻說了四個字。
我隨著執事，穿過寂靜的、積雪覆蓋的廣場，走向那座在夜色中顯得格外肅穆冷清的主殿。
殿內燈火通明，卻驅不散那股沉重的壓抑感。
白霞掌門的師父，太上長老青霞真人——一位鬚髮皆白、麵容清臒的老者，端坐於正中主位。
他氣息內斂，看似平和，但眉宇間凝聚著一股化不開的憂色。
他左右兩側，分彆坐著掌門、執法長老、傳功長老、執事長老，以及……藥園的王長老。幾位長老皆是麵色肅然，目光齊刷刷地落在我身上，帶著審視、探究，以及一絲難以掩飾的、如同溺水者抓住稻草般的希冀。
“弟子陳凡，拜見太上長老，拜見掌門、拜見諸位長老。”我上前幾步，躬身行禮，姿態恭敬。
“陳凡。”青霞真人緩緩開口，聲音略顯沙啞，卻帶著一股久居上位的威儀，“免禮。白日之事，徐長老已簡要稟明。你……很好。”
他頓了頓，目光如炬，直視著我：“宗門如今之困境，想必你已知曉。赤火宗索要一萬兩白銀，十日為期，如今已過三日。宗門庫藏有限，弟子籌措艱難，已是山窮水儘。”
他話鋒一轉，語氣變得更加直接，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急促：“聽聞你家中行商，頗有資財，且多次解同門之困，慷慨仗義。本座與諸位長老商議，想問問你……”
他身體微微前傾，一字一頓地問道：“為解我青霞門此次覆滅之危，你……最多能出多少銀子？”
此言一出，殿內落針可聞。所有長老的目光都死死鎖定在我身上，等待著我的回答。
藥園王長老更是眼睛一眨不眨，彷彿要從我臉上看出金山銀山來。
空氣彷彿凝固了。窗外寒風呼嘯，更襯得殿內寂靜得可怕。
我看著掌門和長老們那混合著期盼、焦慮甚至一絲貪婪的眼神，心中並無波瀾。這一天，當我接連拿出數百兩銀子時，便已註定了會成為他們眼中的“救命錢袋”。
我沉默了片刻，似乎在認真思考，實則是在衡量該如何迴應。
最終，我抬起頭，迎向青霞真人的目光，聲音平靜而清晰：“回稟太上長老，弟子家中確有些許積蓄。但長途轉運，亦需時日。且家中生意週轉，亦有定數，不可儘數挪用。”
我頓了頓，在他們略顯失望和焦急的眼神中，繼續說道：“為解宗門燃眉之急，弟子……最多可再籌措白銀，兩千兩。”
“兩千兩？！”執法長老忍不住低撥出聲，眼中爆發出驚喜的光芒！其他長老也是精神一振！
兩千兩！這幾乎占了赤火宗索要數額的五分之一！
對於此刻捉襟見肘的青霞門而言，無疑是雪中送炭，大大緩解了壓力！
青霞真人緊繃的臉色也略微鬆弛了一絲，但他眼中卻並無太多喜色，反而閃過一絲疑慮。
一個入門不久的弟子，隨手就能拿出數百兩，如今更承諾兩千兩？這絕非凡俗商賈之家所能輕易辦到。
這小子……來曆絕不簡單，莫不是官府中哪家大戶人家的貴公子？
但他冇有追問，此時此刻，銀子纔是最重要的，至於來曆……渡過此劫再說。
“兩千兩……好！好！”青霞真人深吸一口氣，臉上勉強擠出一絲笑容，“陳凡，你深明大義，救宗門於水火，此恩此德，青霞門上下，銘記於心！待此劫過後，定有重謝！”
“太上長老言重了，弟子既是青霞門人，自當與宗門共進退。”我拱手道，語氣誠懇。
“你需要幾日能將銀兩備齊？”執事長老急切地問道。
“快則三日，慢則五日。需弟子親自下山一趟，聯絡家中管事。”我給出了一個合理的時間。
“好！那便以五日為期！”青霞真人拍板，“陳凡，此事便全權交由你負責！需要什麼協助，儘管開口！五日之後，無論成與不成，務必回山稟報！”
“弟子遵命。”
又簡單交代了幾句，我便告退出來。走出主殿，寒風撲麵，帶著雪後特有的清冽。
我回頭望了一眼燈火通明的殿宇，那些長老們此刻想必正在為這“意外”的兩千兩而稍感寬慰，商討著如何湊齊剩下的部分吧。
與此同時，主峰後山一處相對開闊、積雪被清掃過的崖坪。
月色清冷，映照著崖邊一道舞動的紫色身影，正是沈瑩。
她並未使用白日那柄紫晶劍，而是持著一把普通的精鋼長劍，正在演練一套劍法。
劍光流轉，時如流雲舒展，時如霞光驟斂，招式精妙，身法靈動，顯然深得劍法三昧。
這正是青霞門為數不多的拿得出手的劍法——流霞劍法。
但在她手中施展出來，卻比尋常弟子多了幾分清冷孤高的意韻，少了幾分煙火氣。
她練得極為專注，心無旁騖，彷彿要將心中所有的煩悶、對宗門前途的擔憂、對自身處境的思量，都融入這一招一式之中。
就在這時，崖坪邊緣的樹林陰影裡，傳來一陣窸窣的腳步聲。
沈瑩劍勢一收，警惕地轉身望去。
隻見鄭銘有些侷促地從樹林裡走出來。他臉上被狼爪和衙門教訓留下的傷痕尚未完全消退，在月光下顯得有些狼狽。
但他換了一身乾淨的衣服，頭髮也仔細梳理過，手裡似乎還攥著什麼東西。
“沈……沈師姐。”鄭銘走到離沈瑩丈許遠的地方停下，聲音有些乾澀，眼神卻異常明亮，直直地看著沈瑩。
沈瑩眉頭微蹙，清冷的臉上露出一絲不耐：“鄭師弟？有事？”
鄭銘似乎鼓足了勇氣，深吸一口氣，上前一步，將手中攥著的東西舉到沈瑩麵前——那是一支做工粗糙、卻明顯是新買的銀簪子，在月光下泛著微光。
“沈師姐！這個……送給你！”鄭銘的聲音因為緊張而有些發顫，臉也漲得通紅，“我魯莽，還總是惹麻煩！但是……但是從入門那天起，我就……我就……”
他語無倫次，但眼中的熾熱和情意卻清晰無比：“我就喜歡上你了！沈師姐，你就像天上的月亮，又好看，又……漂亮！我……我知道我現在什麼都不是，還欠了陳凡那麼多銀子……但我會努力的！
我一定會變得很強，我……我能保護你！請你……請你給我一個機會！”
他一口氣說完，彷彿用儘了全身力氣，然後死死地低下頭，不敢再看沈瑩的眼睛，隻是雙手捧著那支銀簪，微微顫抖。
崖坪上一片寂靜，隻有寒風吹過樹梢的嗚咽。
沈瑩看著眼前這個狼狽卻執拗的少年，看著他手中那支廉價卻似乎傾儘他此刻所有的銀簪，清冷的眸子裡，先是閃過一絲錯愕，隨即化為一種近乎荒謬的感覺。
她甚至冇有伸手去接那支簪子，隻是淡淡地開口，聲音比這冬夜的寒風更冷：“鄭師弟，你今日能站在這裡，是徐長老和我救了你，也是陳凡的銀子贖了你。
宗門大難臨頭，你我身為弟子，當思如何為宗門分憂，如何提升實力以應外敵。”
“兒女私情，現在不是時候，也……毫無意義。”
她的話語清晰而冰冷，每一個字都像冰錐，刺在鄭銘火熱的心上。
“至於這支簪子，”她瞥了一眼，語氣毫無波瀾，“你還是留著自己用，或者，換成銀子，去還陳凡的人情吧。”
說罷，她不再看鄭銘瞬間變得慘白、眼中光芒驟然熄滅的臉龐，轉身，收劍入鞘，頭也不回地走向下山的小徑，紫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清冷的月色與雪光之中。
崖坪上，隻剩下鄭銘一個人，如同石雕般僵立原地。手中那支銀簪，“叮”的一聲，掉落在地，滾進雪裡，很快被掩埋。
他緩緩抬起頭，望著沈瑩消失的方向，又望瞭望主殿的方向，最後，目光落在自己空空如也、微微顫抖的手上。
月光照著他慘白的臉，和那雙逐漸被屈辱、不甘、以及一種更深沉的、彷彿有什麼東西碎裂了一般的眼神所充斥的眼睛。
夜風更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