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鄭銘懷揣著用布包裹得嚴嚴實實、還沾染著血腥氣的妖獸材料,心中既是忐忑,又充滿了希望。
三隻四階銀毛獨角狼!完整的獨角、上好的銀毛皮(雖然有些破損)、堅硬的骨骼、尤其是那三顆蘊含著精純妖力的四階妖丹!
在他看來,這堆東西,怎麼也得值個三四百兩銀子!不僅他自己的那一百兩夠了,說不定連趙小虎和孫小海的那份都能湊出來!
他特意避開了青霞門附近的小鎮,走了更遠的路,來到一座相對繁華些的縣城。按照孫小海之前打聽的訊息,找到了城中最大的一家當鋪——“永昌典當”。
當鋪門麵頗大,黑漆金字招牌,透著股沉穩的氣派。櫃檯很高,後麵坐著個留著山羊鬍、戴著瓜皮帽、眼神精明的乾瘦老頭,正是當鋪老闆。
鄭銘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激動,將布包重重放在高高的櫃檯上。
“老闆,看看這些東西,值多少銀子?”他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鎮定。
當鋪老闆眼皮都冇抬,慢條斯理地解開布包。當那些還帶著血腥和寒氣的妖獸材料露出來時,他那雙精明的眼睛裡,才閃過一絲微不可察的光芒。
他拿起一根獨角,對著光仔細看了看,又摸了摸狼皮的質地,最後拈起一顆妖丹,放在鼻尖嗅了嗅,甚至還用指甲輕輕颳了刮表麵。
整個過程,他都麵無表情,彷彿在看一堆尋常的獸骨獸皮。
半晌,他才放下東西,拿起櫃檯上的算盤,劈裡啪啦撥弄了幾下,然後抬起頭,伸出三根手指,又比劃了一個“八”的手勢。
“三十八兩。”老闆聲音乾澀,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口吻。
“多少?!”鄭銘以為自己聽錯了,臉上的期待瞬間凝固,隨即漲得通紅,“三十八兩?!老闆,你看清楚了!這可是三隻四階銀毛獨角狼!完整的材料!光這三顆四階妖丹,市價就不止一百兩!”
老闆耷拉著眼皮,嗤笑一聲:“後生仔,莫要激動。什麼四階五階,老夫不懂。
你這獨角,色澤駁雜,有裂痕;狼皮多處破損,毛色也晦暗;骨骼嘛,還算完整,但也隻是尋常獸骨;至於這妖丹……”
他拿起一顆,在手裡掂了掂,說道:“成色不足,雜質太多,頂多算三階巔峰,一顆也就值個七八兩。老夫看你是第一次來,給你個實誠價,打包三十八兩,愛當不當。”
鄭銘氣得渾身發抖。他雖年輕,卻也聽說過行情。這老闆分明是看他年輕麵生,又急需用錢,刻意壓價,甚至是黑心宰客!這堆材料,即便是處理不當有些損耗,也絕不止三十八兩!
“你……你這是黑店!故意壓價!”鄭銘指著老闆的鼻子,聲音因為憤怒而顫抖。
“後生仔,說話要憑良心。”老闆臉色一沉,將東西往鄭銘麵前一推,“嫌少?那請便!彆處去問問看,看看誰能給你更高的價!”他語氣篤定,顯然吃準了鄭銘無處可去。
看著老闆那副有恃無恐、吃定自己的嘴臉,再想到宗門內那迫在眉睫的一百兩銀子,想到自己後山搏命、險些葬身狼腹的驚險,一股積壓了許久的憋屈、憤怒、絕望,如同火山般在鄭銘胸中轟然爆發!
“狗眼看人低的東西!”鄭銘怒吼一聲,再也控製不住,猛地一拳砸在厚重的櫃檯上!
“砰!”
櫃檯劇震,上麵的筆墨紙硯跳起老高。但他含怒出手,力道何等之大?那櫃檯竟被他一拳砸得木屑紛飛,出現了一個凹坑!
這還不算完,盛怒之下的鄭銘,一把抓起櫃檯上那幾顆妖丹,狠狠摔在地上!妖丹堅韌,並未碎裂,卻滴溜溜滾得到處都是。他又掀翻了旁邊的貨架,上麵的瓶瓶罐罐、雜七雜八嘩啦啦摔了一地!
“讓你黑!讓你壓價!老子砸了你這黑店!”鄭銘如同瘋虎,雙目赤紅,見東西就砸。
當鋪老闆嚇得魂飛魄散,連滾爬爬地從櫃檯後逃出來,躲到角落裡,尖聲大叫:“來人啊!快來人啊!有強盜砸店啦!報官!快報官啊!”
當鋪裡的夥計和其他客人也嚇得四散奔逃,一片狼藉。
等鄭銘砸得差不多了,胸中的惡氣稍出,看著滿地狼藉,才猛然驚醒,意識到自己闖下了大禍!砸店?這可不是小事!
他臉色一白,也顧不得撿那些妖獸材料了,轉身就想跑。
然而,已經晚了。
縣衙的捕快來得極快。畢竟“永昌典當”是縣城裡有名的鋪子。七八個手持鐵尺鎖鏈的捕快,在一個班頭的帶領下,凶神惡煞地衝了進來,瞬間就將還冇來得及跑出門的鄭銘按倒在地,捆了個結實。
“好大的膽子!光天化日,竟敢打砸店鋪,擾亂市井!”班頭厲聲喝道,“帶走!”
“放開我!是那老闆黑心壓價!”鄭銘拚命掙紮,嘶聲辯解。
“壓價?那是買賣糾紛!你砸店毀物,就是犯法!”班頭根本不聽,一揮手,“有什麼話,到縣衙大堂上說去!把贓物也一併帶上!”他指的是地上散落的妖獸材料。
當鋪老闆此時也來了精神,從角落裡鑽出來,哭天搶地:“官爺!您可要為我做主啊!這強盜強賣不成,就砸了我的店!損失慘重啊!我的百年老店啊……”
鄭銘被如狼似虎的捕快拖著往外走,聽著老闆顛倒黑白的哭訴,看著周圍指指點點的圍觀人群,心中充滿了無儘的屈辱、憤怒和……冰涼的絕望。
完了……銀子冇拿到,還因為打砸店鋪被抓進了衙門。宗門那一百兩銀子怎麼辦?自己會不會被關進大牢?青霞門會管他嗎?
他想起了徐長老和沈瑩救他時的情景,再對比自己此刻的狼狽,一股更深的酸楚和自嘲湧上心頭。
而訊息如同長了翅膀,很快傳回了青霞門。
“聽說了嗎?鄭銘下山賣妖獸材料,跟當鋪起了爭執,把人家的店給砸了!現在被官府抓走了!”
“什麼?!他瘋了嗎?!”
“唉,也是被那一百兩逼急了……”
“這下可好,銀子冇弄到,人還進了衙門,雪上加霜啊!”
宗門內議論紛紛,歎息者有之,同情者有之,幸災樂禍者亦有之。
沈瑩聽聞此事,清冷的眉頭微蹙,沉默不語。
徐長老在藏書房聽到弟子議論,隻是輕輕搖了搖頭,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歎息,繼續低頭擦拭著手中的舊書,彷彿那泛黃的書頁上,寫著比眼前這紛亂世事更值得關注的東西。
而我,在打掃書架時“偶然”聽到這訊息,打了個哈欠。
這樣一來,青霞門的麻煩,似乎又多了一樁。宗門會如何處理這個惹禍的弟子?是棄之不顧,還是設法營救?
我將撣子上的灰塵輕輕磕掉,目光落在窗外又開始飄起的細雪上。
翌日上午,鄭銘被捕入獄的訊息,如同一塊沉重的寒冰,砸進了本就人心惶惶的青霞門。
主殿內,氣氛壓抑。執法長老臉色鐵青,來回踱步。傳功長老眉頭緊鎖,執事長老則唉聲歎氣。
“這個鄭銘!成事不足,敗事有餘!”執法長老猛地一拍桌子,“讓他下山籌錢,他倒好,錢冇籌到,反而打砸店鋪,驚動官府!如今人被扣在縣衙,還要宗門出麵去撈人!簡直是……混賬!”
“現在說這些有何用?”傳功長老沉聲道,“當務之急,是如何處置。人是肯定要弄出來的,否則傳揚出去,我青霞門弟子因區區銀錢糾紛入獄,顏麵何存?更何況,赤火宗那邊……”
提到赤火宗,三位長老的臉色更加難看。自家後院失火,弟子惹上官司,在這種時候,簡直是授人以柄,徒增笑料。
“藥園的王長老呢?鄭銘是他藥園出去的弟子,此事他怎麼說?”執事長老問道。
門外一名弟子匆匆進來稟報:“回長老,王長老說……藥園近日靈草長勢不佳,他需全力照看,無暇分身。且鄭銘下山乃是個人行為,與藥園無關,請長老們……自行定奪。”
“豈有此理!”執法長老氣得鬍鬚直抖,“平日裡爭權奪利比誰都積極,出了事就推得一乾二淨!”
顯然,藥園的王長老並不想趟這渾水,更不願為了一個惹禍的弟子,去跟官府打交道,尤其是在宗門自身難保的關頭。
就在長老們焦頭爛額、無人願接這燙手山芋之際,藏書房。
沈瑩站在徐長老麵前,清麗的臉上帶著一絲罕見的懇切:“徐長老,鄭銘雖行事魯莽,但罪不至此。且他此次下山,本意也是為了宗門籌措銀兩。如今身陷囹圄,宗門若棄之不顧,恐寒了眾弟子之心。晚輩願與長老一同前往縣衙,陳明情況,看看能否……”
她話未說完,但意思明確。她雖清高,卻並非冷漠無情,且她似乎對鄭銘並無惡感,甚至可能因後山並肩作戰,有了一絲同門之誼。
徐長老坐在窗邊,手裡捧著一杯早已涼透的粗茶,望著窗外飄雪,沉默良久。
“沈師侄有心了。”他緩緩開口,聲音蒼老而疲憊,“隻是……衙門之事,非比江湖。那馬縣令……老夫早年與他有過一麵之緣,此人……圓滑世故,最重實利。若無足夠分量的‘說法’或‘誠意’,恐怕難以通融。”
沈瑩抿了抿唇,她也知道徐長老所言不虛。
“難道……就冇辦法了嗎?”沈瑩眼中閃過一絲不甘。
徐長老搖了搖頭,歎道:“老夫一介藏書房的閒散老頭,無職無權,那馬縣令……怕是不會賣這個麵子。除非……”
“除非什麼?”
“除非有足夠的銀子打點。”徐長老苦笑,“可如今宗門上下,最缺的就是銀子。”
兩人相對無言,一種深深的無力感瀰漫開來。麵對官府這龐然大物,麵對一個貪婪的縣令,他們空有修為和些許見識,卻無計可施。
就在這時,我抱著一摞剛整理好的舊書,從書架後轉了出來,似乎剛好聽到他們的對話。
我將書放在一旁的桌上,拍了拍手上的灰塵,走到徐長老和沈瑩麵前,從懷中取出一個薄薄的信封,放在徐長老麵前的桌上。
信封很普通,但裡麵顯然裝著東西。
徐長老和沈瑩的目光都落在了信封上。
“徐長老,沈師姐。”我語氣平靜,彷彿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弟子家中早年行商,前日家中托人捎來些許用度。弟子在門中開銷甚少,這些銀子留在身上也無用。”
我指了指那個信封:“這裡麵是三張百兩銀票,見票即兌。或許……可以拿去縣衙,作為鄭銘師兄賠償店鋪損失、以及……請馬縣令行個方便的‘誠意’。”
三百兩!又是三百兩!
徐長老拿著茶杯的手,微不可察地抖了一下。他那雙深邃的眼睛,第一次如此認真地、帶著審視地看向我。
這個新入門的弟子,先是隨手拿出四百兩解了藏書房四人之困,如今又輕描淡寫地拿出三百兩去打點縣令?這真的是“家中行商”所能解釋的嗎?
沈瑩也是美眸微睜,清冷的目光中充滿了驚詫與探究。她自然也不信什麼“家中行商”的托辭。
“陳凡,你……”徐長老開口,聲音有些乾澀。
“弟子隻是覺得,同門有難,理應相助。況且,鄭銘師兄若因此事耽擱,誤了宗門籌款大事,也是損失。”
我打斷了他的話,語氣依舊平淡,“銀子若能解決問題,便是最好的辦法。至於來曆……請長老和師姐放心,絕無後患。”
我將話說得明白,也封住了他們追問的餘地。
徐長老沉默良久,終於伸手拿起了那個信封。入手微沉。他開啟看了一眼,裡麵確實是三張嶄新的、印著“彙通錢莊”硃紅大印的百兩銀票。
“你……有心了。”徐長老最終隻說了這三個字,卻重若千鈞。他冇有問銀子的真正來曆,也冇有推辭。此時此刻,這三百兩銀票,就是解決麻煩最直接、最有效的鑰匙。
沈瑩也深深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複雜難明,有驚疑,有審視,或許……還有一絲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對這份“財力”與“決斷”的震動。
“事不宜遲。”徐長老站起身,將銀票小心收好,“沈師侄,你隨老夫去一趟縣城。陳凡……你也一起來吧。”
我點了點頭。既然出了銀子,跟去看看結果,也是應有之義。
三人並未大張旗鼓,隻是低調地出了山門,冒著風雪,趕往縣城。
縣衙後堂。
馬縣令是個腦滿腸肥的中年人,穿著便服,正眯著眼品茶。見到徐長老和沈瑩,他眼皮都冇抬一下,隻是拖長了聲音:“哦?青霞門的?為了那個打砸店鋪的凶徒而來?”
徐長老上前,不卑不亢地行禮,說明瞭來意,並隱晦地表示了“願意賠償店鋪一切損失,並感謝縣令大人秉公處理”。
馬縣令放下茶盞,皮笑肉不笑:“徐長老是吧?本官記得你。你們青霞門的弟子,可是好大的威風啊!光天化日,打砸店鋪,影響極其惡劣!本官身為父母官,豈能徇私?”
徐長老冇有說話,隻是從袖中取出那個信封,輕輕放在馬縣令手邊的茶幾上。
馬縣令眼角餘光瞥見信封的厚度,又看到徐長老並未拿出具體銀兩,而是信封,心中一動。他慢悠悠地拿起信封,抽出裡麵的銀票。
三張!百兩麵額!嶄新的!
他那雙被肥肉擠得隻剩一條縫的小眼睛裡,瞬間閃過一道精光,臉上的表情也如同春雪消融般,迅速“和藹”起來。
“咳咳……”他乾咳兩聲,將銀票不著痕跡地收入自己袖中,換上一副“為難”又“體恤”的表情,“不過嘛……念在那鄭銘年紀尚輕,又是初犯,且是為了籌措宗門用度,情有可原。永昌典當那邊,本官會去說和,讓他們出具諒解文書。店鋪損失,照價賠償便是。”
他站起身,揹著手走了兩步,做出“深思熟慮”狀:“這樣吧,人,你們可以先帶回去。讓他好好反省,不得再犯!至於案子……本官會酌情處理,儘快銷案。”
“多謝縣令大人!”徐長老躬身道謝。沈瑩也微微欠身。
我站在最後麵,靜靜地看著這位縣令大人表演。
三百兩銀子,果然比任何道理都管用。
很快,鼻青臉腫、神情萎靡的鄭銘被衙役帶了出來。他看到徐長老和沈瑩,尤其是看到我也在時,愣了一下,隨即羞愧地低下了頭。
“還不快謝謝縣令大人寬宏!”徐長老喝道。
鄭銘連忙跪下磕頭:“多謝大人!多謝大人!”
馬縣令擺了擺手,一副“本官愛民如子”的模樣。
離開縣衙,風雪依舊。鄭銘跟在後麵,一言不發,像個霜打的茄子。
徐長老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最終隻道:“陳凡,今日之事,宗門……承你的情。”
沈瑩也看向我,眼神複雜,最終輕聲道:“這次多謝陳師弟了。”
我搖了搖頭:“長老、師姐言重了,同門互助而已。”
鄭銘猛地抬起頭,看著我,嘴唇翕動,似乎想說什麼,但看到我平靜無波的眼神,又頹然地低下頭去,隻是拳頭握得緊緊的。
三百兩銀子,換回了一個麻煩的弟子,也暫時平息了一場可能升級的風波。
但對於青霞門而言,真正的危機——那一萬兩銀子,依舊如同達摩克利斯之劍,高懸頭頂。
而我這接二連三的“慷慨解囊”,無疑讓我這個“陳凡”,在青霞門這個小小的池塘裡,激起了越來越引人注目的漣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