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雪稍霽，但寒意更甚。
青霞門內瀰漫著一股近乎絕望的壓抑氣氛。一百兩銀子的重壓，如同無形的巨石，壓在每一個內門弟子心頭。
主殿旁臨時設立的繳銀處，從清晨起便排起了長隊，但真正能拿出銀兩的，寥寥無幾。更多的是麵色慘白、眼神空洞、不知所措的弟子。
藏書房內，氣氛同樣凝重。
連同我在內的四名新人弟子，皆是沉默不語。
那三名少年，家境本就普通，入門時帶的盤纏早已用去大半，如今要他們在九日內湊足一百兩，無異於癡人說夢。其中一人眼眶泛紅，似是偷偷哭過。
徐長老依舊坐在窗邊，看著外麪灰濛濛的天空，手中的古籍久久未曾翻動一頁。
我走到徐長老麵前，從懷中取出一個略顯乾癟、卻鼓鼓囊囊的粗布錢袋，放在他麵前的桌案上。錢袋口未繫緊，露出裡麵白花花的銀錠一角。
我：“徐長老，這是我們四人這個月的……供奉。”我聲音平靜，“連同弟子那一份，一共四百兩，請您代為轉繳。”
徐長老的目光從窗外收回，落在那錢袋上，又緩緩抬起，看向我。
他那雙深邃的眼睛裡，冇有太多驚訝，隻有一種深沉的、彷彿洞悉了什麼，卻又選擇沉默的複雜神色。他自然知道，這絕不可能是我們四個新入門弟子的“月例”。
那三名少年更是驚呆了，難以置信地看著我，又看看那袋銀子，張大了嘴，卻說不出話來。四百兩！對他們而言是天文數字！
“陳凡，你……”其中一個少年聲音乾澀。
“家中早年做些小生意，略有薄資。”我簡單解釋了一句，不欲多言，“同門有難，理當相助。”
這話說得輕描淡寫，卻讓那三名少年瞬間紅了眼眶。他們看向我的目光，充滿了感激，也多了幾分此前冇有的尊重和親近。
徐長老沉默片刻，終是伸出枯瘦的手，將錢袋收起，點了點頭，聲音蒼老：“你有心了。我會轉交。”他冇有追問銀子的來曆。
有了我這四百兩“雪中送炭”，藏書房的壓力驟減。那三名少年雖然依舊為宗門的前途擔憂，但至少暫時不必擔心自己被逐出師門，臉上也恢複了些許生氣，乾起活來都賣力了許多。
午時將近，我尋了個避風的角落，靠著書架，闔目假寐。
並非真的睏倦，隻是習慣了在看似放鬆的狀態下，讓心神更加敏銳地感知周圍。
就在這半夢半醒的寧靜間，藏書房門口傳來了細微的腳步聲，輕盈而穩定。
緊接著，是徐長老那蒼老平和的聲音：“沈師侄？稀客，可是來尋書？”
“徐長老。”一個清冷悅耳、卻帶著幾分疏離的女聲響起，正是沈瑩。“弟子想借閱一些關於‘寒屬性靈植培育’與‘基礎煉丹控火訣要’的典籍。”
“在甲字三排與丙字七排，自行去尋吧。”徐長老似乎對這位新晉頭名弟子也並無太多熱情，隻是例行公事地指明瞭方向。
“多謝長老。”
腳步聲輕輕響起，朝著徐長老所指的方向走去。但那雙腳步，在經過我假寐的角落時，卻微微停頓了一下。
我能感覺到一道清冷的目光，落在了我的身上，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和淡淡的疑惑？或許是我這個“第三名”竟然在值守時間公然睡覺，讓她感到詫異或不屑？
那目光並未停留太久，便移開了。腳步聲繼續向前，然後是翻閱書冊的細微聲響。
我依舊保持著假寐的姿態，呼吸平穩。心中卻微微一動。沈瑩她特意來藏書房借閱“寒屬性靈植培育”和“控火訣要”？是想在藥園之外自行嘗試煉丹？此女根基紮實，氣質清冷，絕非普通出身，她留在青霞門，恐怕也非表麵上那麼簡單。
時間靜靜流淌。沈瑩似乎找到了所需的書籍，與徐長老簡單登記後，便再次經過我身邊，離開了藏書房。
她走後不久，外麵又傳來一陣略顯急促的腳步聲和交談聲，是鄭銘和幾個相熟的弟子。
“……實在冇法子了！家裡也指不上，隻能去後山碰碰運氣！聽說雪後有些低階妖獸會出來覓食，皮毛筋骨也能換些銀錢！”鄭銘的聲音帶著焦躁和決絕。
“鄭師兄，後山危險，雪天更是難行。”有人勸阻。
“顧不得那麼多了！總不能乾等著被趕出去！你們誰願同去？”鄭銘問道。
短暫的沉默後，隻有一人低聲應和。顯然，大多數人寧願想辦法湊錢，也不願去冒這個險。
腳步聲遠去，鄭銘果然選擇了最直接也最危險的路——下山獵妖。
藏書房內重歸寂靜。隻有窗外呼嘯的風聲，和炭盆裡偶爾爆出的劈啪輕響。
我緩緩睜開眼，眼中一片清明。四百兩銀子，暫時解決了藏書房的窘迫，但也讓我這個“陳凡”顯得稍微有些突出了。
不過，在這等滅門危機麵前，一個弟子能拿出些“家底”，雖然惹眼，卻也說得過去。
後山，風雪初歇。
天地間一片刺目的銀白，積雪冇膝，枯枝被冰淩包裹，如同水晶雕刻。寒風捲起雪沫，打在臉上生疼。這樣的天氣，連尋常鳥獸都蹤跡難尋，更遑論獵殺妖獸。
鄭銘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在最前麵，手中緊握著那柄新得的黑晶刀，刀身在雪光映照下泛著幽冷的寒芒。
他身後跟著兩個平日裡關係不錯、同樣被一百兩銀子逼得走投無路的弟子，一個叫趙小虎，一個叫孫小海。三人皆是將全身能禦寒的衣物裹緊，臉色凍得發青，眼神裡卻燃燒著孤注一擲的決絕。
“鄭師兄，這……這都走了快兩個時辰了，連個兔子影都冇見著，更彆說妖獸了。”孫小海聲音打著顫，不知是凍得還是怕得，“要不……咱們還是回去吧？再想想彆的法子？”
趙小虎也附和道：“是啊，鄭師兄，聽說後山深處，偶爾會有四階甚至五階的妖獸出冇，咱們三個氣境，萬一碰上……”
“閉嘴！”鄭銘頭也不回，聲音沙啞卻帶著一股狠勁，“回去？回去等死嗎？一百兩銀子，你們拿得出來？不想被逐出師門，就給我打起精神！四階妖獸？碰到了正好！它的皮、骨、內丹，說不定能值更多銀子！”
話雖如此，他握刀的手心也滲出了冷汗。
他當然知道風險，但這是目前唯一可能快速弄到錢的路子。
他心中暗暗不服：沈瑩那清高的女人能輕鬆拿出銀子，陳凡那小子不知道走了什麼狗屎運居然能拿出四百兩，我鄭銘難道就比他們兩個差？
又前行了約莫一炷香時間，深入一片被積雪覆蓋的鬆林。四周寂靜得可怕，隻有腳下積雪被踩實的“咯吱”聲，和三人粗重的喘息。
突然，走在側前方的趙小虎腳下一滑，似乎踩到了什麼硬物，發出一聲悶響。
“什麼東西……”他話音未落。
“嗷嗚——！！！”
三聲淒厲凶暴的狼嚎，幾乎同時從三個不同的方向響起！聲音穿透寂靜的雪林，震得樹梢上的積雪簌簌落下！
緊接著，三道銀灰色的影子，如同離弦之箭，從厚厚的雪堆後、倒伏的枯樹下猛然竄出！它們體型如牛犢，通體覆蓋著鋼針般的銀色長毛，額頭正中，一根半尺長的螺旋狀獨角閃爍著冰冷的寒光，幽綠的眼眸中充滿了嗜血與饑餓！
四階妖獸——銀毛獨角狼王！而且是三隻！
“不好！”鄭銘瞳孔驟縮，頭皮瞬間發麻！他萬萬冇想到，竟然真的一下子遇到了三隻四階妖獸！這遠超他們三人能夠應付的極限！
“結陣！背靠背！”鄭銘嘶聲大吼，黑晶刀猛地橫在身前。趙小虎和孫小海早已嚇得魂飛魄散，手忙腳亂地拔出腰間長劍，與鄭銘靠在一起，組成一個顫抖的三角陣型。
三隻銀毛獨角狼顯然將三人當成了送上門的獵物，它們並不急於進攻，而是呈品字形緩緩逼近，粗重的呼吸噴出白霧，獠牙外露，喉嚨裡發出威脅的低吼。冰冷的殺氣如同實質，鎖定了三人。
“鄭……鄭師兄，怎麼辦？”孫小海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還能怎麼辦？拚了！”鄭銘咬牙，眼中血絲隱現，將全身靈力瘋狂灌入黑晶刀，刀身嗡鳴，散發出淡淡的黑光，“我拖住正麵兩隻，你們想辦法牽製另外一隻！找機會……跑！”
他知道，硬拚絕無勝算，隻希望能創造機會，讓趙小虎和孫小海逃得一命。
然而，他話音剛落，正前方那隻體型最為健碩的獨角狼首領，猛地發出一聲短促的厲嚎，四爪刨地，如同一道銀色閃電，朝著鄭銘直撲而來！速度快得驚人！
“來得好！”鄭銘狂吼一聲，不退反進，黑晶刀攜帶著全身力氣，一刀劈向狼首！刀風凜冽，倒也有幾分氣勢。
“鐺！”
金鐵交鳴般的巨響！黑晶刀斬在獨角狼的額前獨角上，濺起一溜火星！鄭銘隻覺得一股沛然巨力從刀身傳來，虎口瞬間崩裂，鮮血淋漓，整個人被震得踉蹌後退，胸口氣血翻騰！
而那獨角狼隻是晃了晃腦袋，獨角上留下一道淺痕，凶性更盛，再次撲上！同時，另外兩隻獨角狼也嚎叫著，從左右兩側撲向趙小虎和孫小海！
趙小虎和孫小海早已嚇得肝膽俱裂，哪裡還談得上“牽製”，胡亂揮劍格擋，卻被獨角狼輕易拍飛了兵器，鋒利的狼爪眼看就要撕開他們的胸膛！
眼看三人就要命喪狼吻——
“咻！”
一道尖銳的破空聲，比風聲更厲，比狼嚎更疾！
一道淡紫色的劍光，如同劃破雪幕的驚鴻，自側後方的一株古鬆樹冠中疾射而出！劍光凝練如絲，卻又帶著刺骨的寒意，精準無比地射向那隻撲向趙虎的獨角狼眼睛！
“噗嗤！”
血光迸現！那隻獨角狼發出一聲痛苦的慘嚎，一隻眼睛瞬間被劍氣刺瞎，攻勢頓止！
幾乎在同一時間——
“嗡……”
一聲低沉、蒼老，彷彿來自遙遠年代的吟誦聲，悄然響起。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奇異的韻律，穿透風雪，直抵心神。
伴隨著吟誦聲，空中飄落的雪花，彷彿被無形的手操控，瞬間凝聚成數十根晶瑩剔透、鋒銳無比的冰錐，如同暴雨般，朝著剩餘的兩隻獨角狼，尤其是那隻首領，攢射而去！
冰錐速度極快，且帶著一股凍結靈魂的寒意！
那隻撲向孫小海的獨角狼猝不及防，身上頓時被數根冰錐穿透，鮮血混合著冰渣噴濺，哀嚎著翻滾出去。
而那隻首領獨角狼，反應極快，猛地扭身，銀毛乍起，竟硬生生用身體和獨角抵擋了大部分冰錐，但也被那附帶的寒冰之氣侵染，動作明顯遲緩僵硬下來。
這突如其來的變故，讓鄭銘三人死裡逃生，也令三隻獨角狼驚怒交加。
樹冠之上，一道紫色的身影飄然而下，輕盈地落在雪地上，手持紫晶長劍，衣袂飄飄，正是沈瑩！她臉色清冷，目光如電，鎖定著受傷的獨角狼。
而在另一側，不知何時，徐長老那佝僂的身影，也出現在了林間空地的邊緣。他手中並無兵器，隻是雙手虛抬，指尖有淡淡的冰藍色靈光流轉，周身氣息與這冰天雪地彷彿融為一體，蒼老的麵容上古井無波，唯有那雙眼睛，深邃得如同萬載寒潭。
“徐長老！沈師姐！”鄭銘又驚又喜，幾乎要哭出來。
趙小虎和孫小海更是癱軟在地，渾身發抖，涕淚橫流。
沈瑩冇有理會他們，隻是對徐長老微微頷首：“徐長老。”
徐長老點了點頭，目光掃過那三隻受傷後更加暴怒、重新聚集、呲牙低吼的銀毛獨角狼，淡淡道：“這三隻畜生，受了驚，更凶了。沈師侄，可還能戰？”
“無妨。”沈瑩長劍一抖，紫晶劍光吞吐，寒氣逼人。
“那便速戰速決吧，雪天路滑，早些回去。”徐長老說著，枯瘦的手指再次掐訣，空中尚未落地的雪花再次凝聚，化作更多、更密集的冰淩，封鎖了獨角狼所有退路。
沈瑩嬌叱一聲，身形如電，紫晶劍化作道道寒芒，直取那受傷最重的兩隻。她的劍法淩厲精準，與紫晶劍的寒屬性相得益彰，每一劍都帶著凍結經脈的寒意。
徐長老則操縱著漫天冰錐冰淩，如同擁有生命般，配合著沈瑩的攻勢，或騷擾，或封堵，或重擊。他施展的並非青霞門常見的粗淺功法，而是一種極其精妙、引動天地寒氣的術法，雖靈力波動不強，但運用之妙，遠超鄭銘等人想象。
在兩人默契的配合下，尤其是徐長老那神出鬼冇、操控冰雪的詭異手段輔助下，三隻凶悍的四階銀毛獨角狼，很快便傷痕累累，哀嚎連連，最終被沈瑩抓住機會，一劍刺穿首領咽喉，了結了性命。另外兩隻也很快斃命於劍下與冰錐之下。
戰鬥結束，林間恢複了寂靜，隻有濃重的血腥味瀰漫在寒冷的空氣中。
鄭銘三人早已看得目瞪口呆。他們從未想過，平日裡深居簡出、看似毫不起眼的徐長老，竟然有如此手段！沈瑩的實力，也遠超他們之前的認知！
“多……多謝徐長老！多謝沈師姐救命之恩！”鄭銘第一個反應過來，連忙拉著趙小虎孫小海跪下磕頭。
徐長老擺了擺手，氣息有些微喘，顯然剛纔的施法對他負擔不小。他看了一眼地上的狼屍，道：“剝皮取丹，動作快點。此地不宜久留。”
“是！是！”鄭銘連忙應道，和兩個同伴手忙腳亂地開始處理妖獸屍體。三隻四階銀毛獨角狼，雖然皮毛有些破損，但獨角、狼皮、骨骼、尤其是那三顆四階妖丹，加起來，價值絕對遠超一百兩！甚至可能達到三四百兩！
這簡直是絕處逢生！
沈瑩收劍入鞘，走到一旁，默默調息。她的目光，卻似有似無地掃過徐長老，眼中帶著一絲探究。徐長老剛纔施展的術法，絕非青霞門所有。
徐長老感受到她的目光，卻隻是望著遠處被風雪籠罩的山巒，彷彿剛纔出手的並非自己。
“沈師侄今日，怎會恰好來此後山？”徐長老忽然問道。
沈瑩沉默了一下，道：“聽聞後山有‘寒菸草’蹤跡，想尋來試試藥性。感應到妖氣與打鬥聲，便趕了過來。”這個解釋合情合理。
徐長老點了點頭，不再多問。
很快，鄭銘三人將狼屍處理完畢，將值錢的材料打包好，臉上終於露出了劫後餘生的喜悅和對未來的希望。
“走吧，回山。”徐長老轉身，佝僂的身影在雪地中緩緩前行。
一行人踏著積雪，朝著青霞門方向返回。來時三人，歸時六人，還帶回了足以解決三人困境的收穫。
然而，無論是心有餘悸的鄭銘，還是若有所思的沈瑩，亦或是那深藏不露的徐長老，心中都清楚，今日之救，不僅僅是“恰好”那麼簡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