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日後,清晨。
我推開藏書房厚重的木門,一股凜冽的寒氣夾雜著細碎的冰晶撲麵而來。
放眼望去,昨日還隻是微染霜色的青霞山,一夜之間,已然銀裝素裹,大雪封山。
鵝毛般的雪花依舊紛紛揚揚,無聲地覆蓋著屋瓦、樹梢、石階,將這座本就清寂的小宗門,裝點得如同與世隔絕的琉璃世界。
“好大的雪啊。”同來的一個少年哈著白氣,搓著手,語氣裡帶著一絲新奇,更多的卻是對寒冷的抱怨,南方的雪,並不常見。
我笑著對他說道:“彆搓手了,待會烤個紅薯給你。”
徐長老依舊坐在他那靠窗的老位置,麵前攤著一本古籍,炭盆裡微弱的火光映著他皺紋深刻的臉。
他抬頭看了看門外的雪景,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難以捉摸的情緒,低低地歎了一聲:“瑞雪兆豐年……隻是,這雪來得太急,太猛了些。”
我們如常開始清掃工作。雪光透過高窗,將書閣內映照得比平日亮堂許多,卻也顯得那些蒙塵的典籍更加陳舊、孤寂。
約莫過了半個時辰,藏書房外原本隻有落雪簌簌聲的寂靜,突然被一陣急促雜亂的腳步聲和隱約的喧嘩打破。似乎有許多人正朝著主峰大殿的方向彙聚而去,氣氛不同尋常。
“出什麼事了?”一個少年停下手中的雞毛撣子,好奇地探頭張望。
徐長老也放下了手中的書,側耳傾聽片刻,眉頭微微蹙起,但並未說什麼。
又過了一會兒,一陣急促的鐘聲,沉重而壓抑,穿透風雪,迴盪在整個青霞山上空!這並非平日的作息鐘,而是……示警召集的鐘聲!
“所有內門弟子,速至主殿廣場集合!”一個略顯驚慌的聲音以靈力擴散開來,在風雪中依然清晰可聞。
徐長老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上的灰塵,對我們也對我們說:“走吧,我們也去看看。”
主殿前的廣場上,已經聚集了黑壓壓一片人,幾乎所有的內門弟子、外門管事,以及諸位長老都已到場。
風雪依舊,無人撐傘,每個人的臉上都寫滿了驚疑、不安,甚至惶恐。
高台之上,掌門白霞真人並未露麵,出麵主持的,是那位麵容嚴肅的執法長老,以及另外兩位平日鮮少露麵的傳功長老和執事長老。三位長老麵色凝重,隱隱透著一股鐵青。
執法長老環視下方噤若寒蟬的弟子們,深吸一口氣,聲音帶著壓抑的怒意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朗聲道:“今日召集大家,是有一件關乎我青霞門生死存亡的大事宣告!”
廣場上頓時響起一片壓抑的驚呼和竊竊私語。
執法長老抬手虛按,待聲音稍息,才繼續道:“就在方纔,赤火宗少宗主——肖焱,親臨我青霞門!”
“長老,您說什麼玩意兒?赤火宗?!”
這三個字如同投入滾油的火星,瞬間在弟子中炸開!赤火宗,那可是揚州地界數一數二的大宗門!
其實力遠非青霞門這等三流小派可比,宗門中據說有不止一位天人境強者坐鎮!其宗門行事霸道,手段酷烈,是揚州正道宗門談之色變的存在。
“赤火宗的人來我們這裡做什麼?”
“肖焱?那個號稱‘赤焰神手’的肖焱?他怎麼會來?”
“完了完了,赤火宗上門,準冇好事……”
恐慌如同瘟疫般蔓延。
執法長老臉色更加難看,厲聲道:“肅靜!”
待廣場重新安靜下來,他才咬著牙,一字一頓地說道:“那肖焱帶來赤火宗宗主之令,言我青霞門轄下三處藥田,所產‘赤陽草’,品質上佳,皆應屬赤火宗資源。
另限我青霞門,十日之內,奉上白銀……一萬兩!作為過往數年‘侵占’其資源的補償!逾期不付,或數目不足……便視同挑釁,赤火宗將……踏平我青霞山門!”
“一萬兩?!”
“十日之內?!”
“踏平山門?!”
廣場徹底沸騰了!所有弟子都難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臉上血色儘褪。
一萬兩白銀!對於青霞門這種小宗門來說,幾乎是傾家蕩產也未必能湊齊的钜款!而且限期隻有十天!這分明是**裸的敲詐勒索,是要將青霞門逼上絕路!
“赤火宗欺人太甚!”
“那赤陽草明明是我們自己辛苦種植的!”
“掌門呢?長老們!我們不能答應啊!”
有年輕氣盛的弟子忍不住憤怒地喊了出來。
“住口!”傳功長老猛地喝斥,聲音如同雷霆,震得眾人耳膜嗡嗡作響。他臉色鐵青,眼中卻充滿了無奈與悲憤,“掌門……正在與幾位長老商議對策!但赤火宗勢大,非我青霞門所能抗衡!爾等難道想讓我青霞門百年基業,毀於一旦嗎?!”
這話如同冷水澆頭,讓所有激動的弟子瞬間啞火,隻剩下深深的無力與絕望。是啊,抗衡?拿什麼去抗衡?對方是天人境強者坐鎮的大宗,碾死青霞門,如同碾死一隻螞蟻。
執法長老見氣氛壓抑到了極點,才緩緩說出了最終的決定,聲音乾澀而沉重:“經掌門與諸位長老決議……為保全宗門,渡過此劫……門內所有弟子,需同心協力,共度時艱!”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下方每一張蒼白的臉,最終艱難地吐出那個令所有人心臟驟停的數字:
“十日之內,每位內門弟子,需上繳……白銀一百兩!外門弟子及雜役,二十兩!作為宗門應急之資!逾期未繳者……逐出師門!”
“一百兩?!”
“我上哪兒去弄一百兩銀子?!把我賣了也值不了五十兩啊!”
“這是要逼死我們啊!”
廣場上瞬間炸開了鍋!驚恐、憤怒、絕望、哀求……各種情緒混雜在一起。對於這些大多出身普通、甚至貧寒的弟子而言,十日內拿出一百兩銀子,無異於天方夜譚!而且許多弟子的月例,也不過幾兩碎銀而已!
徐長老站在我們幾人身邊,蒼老的臉上冇有任何表情,隻有那雙深邃的眼睛,望著高台上那幾位麵色難堪的長老,又望瞭望風雪中瑟瑟發抖、如喪考妣的弟子們,最終化為一聲幾不可聞的歎息,淹冇在風雪的嗚咽和人群的悲鳴之中。
我站在人群邊緣,麵色平靜地看著這一切,一百兩銀子,於我而言,自然不算什麼。
但我此刻的身份,隻是一個“氣境四重”、在藏書房打雜的新晉內門弟子。
赤火宗……肖焱……一萬兩……十日之期……
這突如其來的勒索,是巧合嗎?還是說,與赤火宗宗主之女肖燕失蹤的事有關?連青霞門這等不起眼的小蝦米,居然也被捲了進來?
我抬眼,望向主殿深處。
青霞門的掌門和長老們,此刻想必正在焦頭爛額吧。是傾儘庫藏?是變賣產業?還是……另尋他法?
風雪更急了,吹打在臉上,冰冷刺骨。
青霞門的這個冬天,註定格外寒冷,也格外難熬。而那十日之後,等待他們的,又會是什麼?